很多人到保山旅游,只会直奔太保山、易罗池,或是奔赴高黎贡山看山水风光,很少有人会特意钻进老城深处一条窄窄的街巷。这条街没有华丽的仿古建筑,没有扎堆的网红商铺,日常往来最多的是放学的学生、买菜的老街坊,可只要读懂它名字背后的故事,就能摸到整座永昌古城最柔软厚重的文化底色。这条街就是黉学街,一个大多数外地人认不全第一个字,本地老人却张口就能讲出无数往事的老城街巷。
大多数游客路过这里只会匆匆一瞥,甚至会疑惑一条普通街道,为什么要用这么少见的汉字命名。走完整条街巷,再翻开保山本地留存的旧志史料才能知晓,整条街巷从诞生之初,就和读书、学堂、文庙牢牢绑定在一起,数百年来从未脱离书香底色。滇西大地群山阻隔,古代交通闭塞,中原的儒学礼教、读书科考体系传到这里要跨越无数高山江河,而黉学街所在的区域,就是当年整个永昌府接收中原文教、培育本地学子的核心地带,方圆几十里,再也找不到第二处同等规模的官办学宫建筑群。
想要读懂这条老街,得先弄明白 “黉” 字承载的含义。古时候民间不会随便用这个字,它只专门指代官方设立的学堂与孔庙一体建筑,普通私塾、私人书院都不能冠以黉学名号。放在古代的行政划分体系里,一座府城对应的最高等级公办学府,才能被称作黉学,城内专门依附这座学府形成的街巷,自然得名黉学街。放在今天的生活语境里理解,这里相当于古代滇西地区的市级重点学府,整条街道围绕学堂修建,配套着供各地学子落脚、买书、交流的各类铺面与民居,常年挤满从永昌下辖各个乡镇、村寨赶来求学、应试的年轻人。
永昌这片土地,早在东汉就纳入中原版图设立永昌郡,但系统化、标准化的官方府学,直到元代才正式落地生根。元代至元二十九年,朝廷在永昌设立第一座府级官学,也就是后世永昌府文庙最初的雏形,只是建成后没多久,接连战乱让校舍大面积损毁,很长一段时间里,边地子弟想要系统读书、参与科举,只能依靠零散的私人私塾,完整的官方教学体系一度中断。等到明代社会稳定,朝廷重视西南边疆教化,才重新选址重建完整庙学建筑群,也就是如今黉学街背靠的这片土地。
明正统九年,负责治理滇西的官员选定古城西北这片平坦开阔地块,修建金齿司庙学,完整复刻中原文庙所有建筑规制,从祭拜孔子的大成殿,供学子日常授课的明伦堂,存放典籍的藏书阁,到供学生住宿、就餐的号舍、馔堂全部配齐。等到嘉靖三年,行政建制调整,金齿司正式更名永昌军民府,这座陪伴府城运转多年的庙学,正式定名永昌府学文庙,整条依附文庙生长的街道,顺理成章被百姓叫做黉学街,这个名字从明代沿用至今,六百多年没有更改。
很多本地居民会混淆城内两处文庙,分不清府学与县学的区别,两处建筑距离不算太远,承载的功能却完全不同。黉学街对应的永昌府文庙,是整个永昌府管辖范围内规格最高的官方学堂,下辖各个县份的秀才,每年固定时段都要来到这里参与府级考核,聆听府学先生讲学,逢重要节庆集体祭拜先圣孔子。另一处保山县文庙,坐落于如今实验小学范围内,仅仅服务保山本地县城学子,行政等级、教学规模、辐射范围都比不上府学文庙,自然没有衍生出像黉学街这样满是书生气息的街巷。
在交通极度不便的古代,滇西学子求学赶考的艰辛,是身处平原地区的读书人很难体会的。永昌府下辖范围广阔,怒江两岸、高黎贡山东西两侧村寨的年轻人,想要到黉学街的府学进修,往往要徒步翻越好几天山路,沿途要应对多变的山区气候,山间暴雨、烈日交替出现,山路崎岖狭窄,还要提防山间匪患,不少家境普通的学子只能结伴同行,互相照料、分摊路上开销。抵达黉学街之后,街巷两侧遍布小型客栈、书铺、文具店,还有专门售卖平价简餐的小店,都是依托府学庞大的学子客流慢慢发展起来,整条街道从早到晚都能听到读书声、讨论诗文的交谈声,和城内其他商贸街巷的喧闹截然不同。
当年住在这条街上的居民,日常起居都绕不开往来的读书人。清晨天刚亮,府学的钟声敲响,街巷里就能看到背着书箱、捧着典籍的学子走向文庙大门;正午时分,街边小店挤满停下温习功课、简单果腹的年轻人;傍晚讲学结束,成群学子沿着街巷缓步散步,互相交流当日学到的经义文章,遇到疑难之处,就站在路边讨论许久才各自返回住处。居住在街边的老人,不用特意进学堂,日常听着往来书生谈论诗词文章,耳濡目染之下,也能知晓不少圣贤道理,这种浸润在日常里的书香氛围,持续了数百年,深深刻进这片街区的生活肌理。
古时候读书不是轻松的出路,对于永昌绝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读书是改变命运为数不多的渠道。滇西以山地农耕为主,普通农户家庭收入微薄,想要供养一名学子常年在黉学街求学,需要全家省吃俭用,很多学子自带干粮、粗布被褥来到府学,平日里极少添置新衣,笔墨纸张也要反复节省使用。
府学考虑到不少寒门子弟家境窘迫,官府会定期划拨田地租米,用来补贴贫寒学子日常开销,本地乡绅也时常捐银、捐赠书籍,尽量不让有心读书的孩子因为家境中断学业。当地历史资料里记录过不少出身贫寒的永昌学子,常年扎根黉学街府学苦读,最终考中举人、进士,走出西南大山,入朝为官,晚年回乡之后又主动出资修缮文庙、资助后辈学子,形成代代传递的崇文风气。
明代到清代数百年间,永昌府走出不少在朝野留下姓名的文人,最具代表性的张志淳家族、闪氏科举世家,几代人接连登科,在整个云南都拥有不小名气。这些本地名士年少时,都曾常年往返、居住在黉学街,在永昌府文庙苦读治学,功成名就之后,依旧心系这条承载自己少年时光的街巷,出资扩建文庙校舍、添置藏书、修整街巷道路。正是一代又一代读书人的回馈,让永昌府文庙历经多次风雨损毁、战火侵扰,总能在百姓、乡绅、官府合力之下修缮重建,这条黉学街的文脉才没有出现断层。
随着时代更迭,持续上千年的科举制度走到终点,旧式府学的教学模式不再适配新的社会需求,永昌府文庙建筑群顺应时代变化,改制成为新式学堂,经过多次校名调整、校舍扩建,最终发展成如今的保山一中。曾经供古代秀才讲学、祭拜孔圣的大成殿完整保留下来,被列入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静静矗立在校园深处,古代学宫与现代中学完美融合,七百年文脉没有因为制度变革断裂,反而以全新的形式延续下去。
现在走在黉学街上,已经看不到当年成群赶考的古代书生,街巷两侧的老铺面大多改成小吃店、便利店、文具商铺,来往人群以保山一中、周边社区居民、上下学的青少年为主,可独属于这条街巷的书香气质,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清晨上学、傍晚放学时分,整条街道挤满背着书包的学生,喧闹却充满朝气,和几百年前成群书生往来的画面隔空呼应,古今两代求学青年,踏过同一片土地,怀揣着各自的理想埋头读书,这种跨越时空的重合,是其他城市老街很难拥有的独特氛围感。
不少常年居住在黉学社区的老街坊,从小到大见证街巷数十年变化,不少白发老人还记得几十年前府学旧址的老建筑样貌,孩童时期经常在文庙周边玩耍,听家中长辈讲述古时候书生赶考的故事。老人们会感慨,无论街道商铺如何翻新改造,来来往往的学生换了一代又一代,这条街读书求学的内核始终没变。住在周边的家长,也愿意带着孩子走一走这条老街,告诉孩子脚下这片土地,是数百年前无数边疆学子追逐理想的地方,不用刻意说教,街巷自带的历史底蕴,就能让年轻人懂得珍惜当下安稳便捷的读书环境。
放到更广阔的视野来看,黉学街存在的意义,早已不止一条城市老街这么简单。中原儒学文化顺着南方丝绸之路一路向西传播,高黎贡山、澜沧江、怒江层层阻隔,让边疆地区很难完整承接中原教化体系,而永昌府文庙与配套的黉学街,相当于一座文化桥梁,把完整的礼制、教育体系落地极边之地,让多民族聚居的永昌古城,形成长久稳定的崇文传统。这片土地上各民族百姓共同重视读书,不分族群家境,愿意送子女走进学堂,这种包容厚重的文化底色,根源就藏在这条小小的街巷之中。
很多游客会觉得,一处文庙旧址、一条老街,比不上山水风光震撼,可一座城市真正留住人心的,从来不只是自然风光,而是沉淀在街巷里的人文记忆。国内很多城市都留存文庙古迹,但像保山黉学街这样,街巷、千年学宫、现代中学完整衔接,文脉从未中断的街巷并不多见。它没有过度商业化改造,没有堆砌人造景观,只是安静坐落在老城中心,日常融入普通人的柴米油盐,把七百余年读书故事藏在一砖一瓦之间,不刻意张扬,却足够有分量。
对比古代学子翻山越岭、历尽艰辛才能抵达黉学街求学,如今生活在保山的年轻人,步行十几分钟就能抵达校园,拥有完善的教学设施、充足的书籍资源,不用再为路途、温饱发愁。两种截然不同的求学环境,放在同一条街巷对照,更能让人读懂时代带来的改变。先辈在闭塞艰难的环境里依旧执着求学,当下的年轻人拥有更好的条件,更该守住这份代代传承的向学之心,这也是这条老街留给现代人最实在的启发。
一条街巷承载七百年文教历史,一头连着古代翻山赶考的边疆书生,一头连着如今背着书包往返校园的少年,黉学街见证着永昌古城从荒蛮边地到文脉兴盛之城的完整转变。它没有响亮的网红名号,却藏着保山最珍贵的城市记忆,是本地人刻在心底的文化乡愁,也是外地游客读懂滇西边疆文化不可错过的一处角落。
走到这里不妨停下脚步想一想,你老家有没有这样一条藏着旧时学堂、文庙的老街?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本地老一辈讲古代读书人的故事?如果你去过保山黉学街,或是对永昌文庙的历史感兴趣,都可以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看法,一起聊聊这条藏满书香记忆的老城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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