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男装周的后台,时间以分钟计。发型师们端着喷壶和梳子,在成排的镜子前快速移动,电吹风的嗡鸣几乎没断过。留给每颗头的作业时间通常不超过一刻钟,目的明确:让头发服帖、顺从、不制造视觉噪音。紧贴头皮的背梳,或是一丝不苟的侧分,再拿定型喷雾封住可能翘起的发梢——过去十年,这是大部分秀场后台的标准动作。
Via The Skinny Beep
过去几季,男装设计师的注意力逐渐从“做什么样的衣服”滑向“衣服还能怎样被理解”。腰线在下移,肩线在模糊,西装外套里叠进连帽衫,正装与便装的边界被反复涂抹。服装曾是时尚设计语境里再确定不过的身份辨识,如今这种确定性正在消散,设计师却还需要一个锚点来稳住整个品牌调性的重心。
Via The Skinny Beep
他们找到了头发。比面料更直接,比剪裁更赤裸,不需要查阅秀评就能被感官捕获。当服装开始退向暗示,头发便被推向前台,去承担那个更确切的表达。设计师们达成默契,从街头、档案或亚文化影像中打捞出某个视觉碎片,将其拧紧、放大,嵌入高时尚性的秀场中。头发变成了一根引线,牵动观众对整个系列的阅读方式——先看见头发,再理解衣服。
六月十七日的佛罗伦萨,Pitti Uomo 110,前Sant’Orsola修道院的废弃空间里,DSM Kei Ninomiya的模特鱼贯而出,头顶高耸的粉色莫霍克,发丝间嵌满鲜花——发型师Pablo Kuemin与花艺师Azuma Makoto的合作。
Via Instagram@dsmkeinomiya
Kei Ninomiya将这场秀命名为“OUR PUNK”。朋克的尖刺轮廓与花朵的脆弱并置,粗粝与纤细在同一颗头上共存。
Via Instagram@dsmkeinomiya
四天后的,Prada在发布了2027春夏男装系列。Miuccia Prada与Raf Simons将主题定为“Clarity”。秀场是纯白色的,地板被LED灯带切割,像近年大热的backrooms诡异美学。模特们被形容为“刚从通宵游戏session里走出来”。Guido Palau为他们打造的发型中,有一种被媒体称为“乐高式朋克短发”(lego-like punk cuts)的轮廓,此外还有编成细辫的“鼠尾”(braided rat tails)。
Via Instagram@prada
但在这些形态背后,真正被调用的历史资源是Liberty Spikes——这种诞生于1980年代英美朋克场景的发型,将头发塑造成环绕头骨的放射状尖刺,其名称直接指向自由女神像的冠冕。在原初语境中,它是一种显而易见的、非常朋克化的激进抗议,刻意挑衅。但Prada的处理方式让尖刺依然在,棱角却被磨圆了。头发自然竖起、交叉,制造出体积和张力,却从不真正变得锐利。
Via Instagram@uziawge
这两者都不是对朋克风格的回归,也不是对朋克精神的延续。这是奢侈品牌对待亚文化符号的标准操作:提取视觉冲击力,剥离历史上下文,将反抗转化为审美,塞进一个关于“清醒决策”与“克制美学”的哲学框架里。
这套方法论在本季的巴黎同样被反复检验。Rick Owens在东京宫发布“STONE”系列。模特们戴着Duffy打造的蓬乱渐变假发——这已经是Rick持续数季的签名式处理。渐变假发不配合脸型,不配合服装,尽可能保留了那种粗粝、不舒适、拒绝被消费的质地。
Via Rick Owens
同一天,Comme des Garçons Homme Plus的秀上,长条织物取代了真人头发。发型师Takeo Arai说:“我的目标是创造一种前所未见的发型——能留下强烈印象的那种。它完全由手工塑造。”“织物假发”这个概念本身就在挑战“头发”的定义——它既不是真发,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假发,而更像是一种饰品。
Via Instagram@commedesgarcons
同一周,Kiko Kostadinov的秀上,Tomihiro Kono用黑头带在短发上压出几何纹路。灵感来自黑人理发文化——理发师用推子在头皮上刻出图形线条,那是嘻哈场景中极为常见的表达方式。Kono说他在“不断追问如何在不剪发的情况下达到类似视觉效果”。
Via Instagram@kikokostadinov
Dries Van Noten的模特头上散落着羽毛,呼应秀场背景中的“鸟鸣”;Issey Miyake Men有“建筑感头冠”。
Via Instagram@driesvannoten/@isseymiyakeofficial
Willy Chavarria的秀上,Chris McMillan为Romeo Beckham做了一款“吹背”——把头发向上、远离面部吹干,制造出蓬松的体积感。McMillan说他们刻意要区别于slick back——那种紧贴头皮、用强力定型产品向后梳的经典男模发型。它要制造体积,要吸引注意,要让头发拥有自己的存在感。
Via Instagram@willychavarria
这些案例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更深的逻辑:回看发型史,每一次“发型”这个概念被流行文化重新定义,都对应着更底层的逻辑变动。这与1990年代末Margiela的做法有相似的逻辑。彼时,Margiela转向了“关于衣服的衣服”——把标签缝在外面、把内衬翻出来。本季的头发操作同样是在追问“关于发型的发型”:这不是在优化现有手段,而是在重新定义手段本身。
Via GQ
男装周的发型并非第一次承担如此重量。过去三十年里,它至少经历过三次标志性的、能被称之为“趋势”的剧变。
1990年代初,grunge从西雅图的潮湿地下室爬上T台。Marc Jacobs 1992年为Perry Ellis把法兰绒格纹衬衫、Dr. Martens和针织冷帽一股脑塞进秀场。头发跟着松了绑——那种“像在路上随手抓了两把”的质感,本质上是整个行业对1980年代过度精致化的一次抗议。那是一个“反时尚”被时尚收编的时刻。Marc Jacobs本人为此丢了工作,但他的姿态像一颗螺丝,拧松了男装周对体面的执念。
Via The Cut
2000年代,faux hawk从David Beckham的头顶辐射到全球每个理发店。它看起来反叛,骨子里却极度商业化——可复制、易打理、适合从街头到办公室的无缝过渡。同期男装周上的spiky hair和干净剃须的面孔,透露出一种体面感。那是“metrosexual”这个词被发明出来的年代,男性grooming第一次被明确当作一门生意来经营。
Via WWD
2010年代,undercut统治了男装周。两侧推光、顶部留长、向后梳平。它在Prada、Jil Sander、Versace的秀场上反复出现,有时梳成发髻,有时扎成cinnamon-bun knots。干净、可控、不抢戏——那正是“Clark Kent式”的标准模板。它对应的是一个男装商业体量急剧膨胀的时期,品牌需要的是可传播的图像。
Via GQ
每一次男装周发型发生转变,都对应着男装行业自身定位的调整。本季的不同之处在于:头发不再回应行业的需求,而是在重新定义需求本身。这指向一个更远的图景。当头发从背景走向前景,从“被打理的对象”变成“被讨论的命题”,它就不再只是一个造型元素,而是一种叙事工具。工具一旦被发明,就不会被弃用。未来几季男装周上,头发将继续承担叙事功能,但操作方式会进一步分化。一部分品牌会走向“可变化性”——发型不再是一次性的秀场装置,而是能够在不同场景中切换状态的设计。另一部分则会走向竞赛般的“去物质化”,继续追问“发型还可以不由什么构成”。
更深一层看,当头发成为叙事的常规工具,时装周的语言系统就多了一个维度。这种语法的边界在哪里,目前还没有人能划定——有趣就在于,一个行业开始追问自己最基本工具的边界时,它通常不会停下来。它会推倒骨牌、摸索试错,然后继续推,继续试,继续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则。
(图片来源于品牌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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