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拥挤的城市里,能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是许多普通人拼尽全力的梦想。对于我来说,这个梦想除了那套背负着三十年房贷的两居室,还包括地下车库负二层那个编号为B042的停车位。
那是花了十八万真金白银买下来的。那个位置极其优越,不仅面积比标准车位宽敞一圈,而且紧挨着C座的电梯口。每天下班,无论是拎着沉重的超市购物袋,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只要把车停进B042,走两步就能迈进电梯,这种归属感和便捷感,曾是我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然而这种慰藉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辆破旧的银色长安面包车打破了。
第一次发现车位被占,是个周五的晚上。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打在那辆面包车上,车身布满划痕,右侧的车门甚至还有些凹陷,车窗里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我当时虽然心里有些不悦,但想着也许是哪位邻居临时有急事,便把车停在了远处的临时车位上。我在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夹了一张字条,客气地写明这是私家车位,请下次不要停放。
可是,我的客气并没有换来对方的自觉。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辆面包车成了B042的常客。它似乎摸准了我的作息规律,因为我经常在公司加班到深夜,而它总能在我回来之前,堂而皇之地占据那个位置。
物业保安跟着我下楼看了几次,拍了照,打了车主留下的挪车电话。电话那头总是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连声说着“对不住,马上来,马上来”。
他确实会来挪车。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干瘦,头发有些凌乱,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每次见到我,他都显得格外局促,弯着腰,双手不自然地在裤腿上搓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抱歉的话。
“实在对不住啊兄弟,我这就开走,就停了一小会儿……”他总是这么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他那副讨好甚至有些卑微的模样,我肚子里准备好的那套严厉说辞,往往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我只能板着脸提醒他:“下次别停了,这是我花钱买的。”
他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一定,一定,给您添麻烦了。”
可是,“一定”从来没有兑现过。没过几天,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又会像幽灵一样,准时出现在我的车位上。我逐渐失去了耐心,觉得这个男人表面老实,骨子里却是个喜欢占小便宜的老赖。他就是看准了我性格温和,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才这样肆无忌惮地薅羊毛。
那段时间,公司刚刚结束了一个耗时半年的大项目,我连轴转了几个月,身心俱疲。为了犒劳自己,我定了一趟去北欧的半个月长假。那天晚上,我为了交接工作,在公司熬到了凌晨一点。回家的路上,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狂风裹挟着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视线模糊不清。
我满心疲惫,只想赶紧把车停进那个离电梯最近的位置,然后回家洗个热水澡,倒头大睡。可是,当我拐进负二层,车灯扫过B042时,那辆熟悉的银色面包车,正安安稳稳地停在那里。
那一刻,几个月来积累的烦躁、加班的疲惫以及对这种无赖行为的愤怒,瞬间在胸腔里炸开。我猛按了几下喇叭,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却没有任何人回应。我拿起手机,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挪车电话。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机械的女声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我的情绪。我在车库里绕了整整三圈,才在距离电梯最远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空位。停好车后,我没打伞,顶着从通风口漏进来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电梯口。短短几百米的路程,我的鞋子全湿了,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路过B042时,我狠狠地踹了那辆面包车的轮胎一脚。那一刻,我下定决心,绝对不能再惯着这个无赖。
第二天清晨,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收拾行李,而是第一时间在手机上联系了一位附近的开锁装锁师傅。我花了两倍的价钱,让他带着最粗、最结实的黄色三角地锁,火速赶到我的车位。
当那个重达十几斤的精钢地锁被牢牢地用膨胀螺丝打入B042的水泥地面,并“咔哒”一声锁上时,我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痛快。我看着那耀眼的黄色,想象着那个男人今晚下班回来,对着地锁干瞪眼的滑稽模样,甚至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下我看你怎么停。”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机场的大巴。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我抵达了风景如画的北欧。那里的空气清冽,峡湾的风带着冰雪的气息,小木屋、极光、热红酒,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不真实。我彻底将工作的烦恼和那个令人讨厌的邻居抛在了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难得的放松中。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的半个月假期即将接近尾声。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雷克雅未克的一家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雪花发呆,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国内的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林浩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严肃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长明路派出所。您是阳光新城小区地下车库B042车位的业主吗?”
听到“派出所”和“B042”这几个字,我的心猛地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车位出了什么大事。难道是那个男人因为我装了地锁怀恨在心,把我的车位给毁了?
“我是,怎么了警官?”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防备和怒意。
“是这样的,林先生。您的车位地锁被人为破坏了,我们现在正在处理这起纠纷,需要向您核实一些情况。由于您不在国内,我们只能通过电话与您沟通。”警官的声音很平静,但在我听来却犹如晴天霹雳。
果然!那个无赖不仅占便宜没够,竟然还敢砸我的锁!我心里的怒火“腾”地一下燃烧起来,握着咖啡杯的手都因为用力而指关节泛白。
“警官,是不是那个开破银色面包车的男人干的?这人简直是个无赖,天天占我车位不说,现在还敢砸锁,你们必须严肃处理他,让他赔偿!”我语速极快,连珠炮似地发泄着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警官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多了一丝沉重:“林先生,砸锁的人确实是那辆面包车的车主,他叫李建。但是……事情可能和您想的不太一样。我们希望您回国后,能来一趟派出所,有些情况,在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他现在还在医院,我们暂时没有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在医院?”我愣住了。砸个锁怎么把自己砸进医院了?难道是做贼心虚摔断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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