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能把一颗行星放进浴缸里,它会怎么样?

大多数行星——比如我们地球、火星、木星——会直接沉到底。但天文学家最近发现了两颗行星,如果你有足够大的浴缸,它们会浮在水面上。不是因为它们小,恰恰相反,它们的大小跟木星差不多,但质量只有木星的不到6%。换算成密度,大约在0.038到0.047克每立方厘米之间。这个数字可能听起来很抽象,说人话就是:它们的密度跟棉花糖差不多,或者说,跟你早上刮胡子用的剃须泡沫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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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发现发表在2026年7月的《皇家天文学会月刊》上。牛津大学的天体物理学家乔治·德兰斯菲尔德描述这两颗行星时,用了两个非常不天文术语的比喻:"我们把它的密度比作棉花糖或剃须泡沫——它们是木星大小的行星中最轻的。"

这里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天文学家说的是"木星大小",而不是"木星质量"。在我们太阳系里,木星是行星里的巨无霸,质量是地球的317倍。而这两颗新发现的行星,一颗质量是地球的9.5倍,另一颗是地球的18.6倍——放在宇宙尺度上,这简直轻得不合常理。如果你把它们的物质均匀铺开,每一勺的"分量"大约就是你随手撕下一团棉花糖的手感。

这就引出了一个让你困惑的问题:为什么会有行星长成这样?它们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它们没有被自己的引力压得更紧实一点?

我们先回到发现这两颗行星的过程。它们的宿主星名叫TOI 791,是一颗跟太阳很像的恒星,距离地球约1113光年。发现它们的"猎手"是TESS太空望远镜——这是一台专门用来搜寻系外行星的探测器。它的工作原理并不复杂:当一颗行星从它的恒星前方经过时,会挡住一小部分星光,导致我们观测到的恒星亮度出现一个微小的下降。这个现象叫做"凌星"。通过精确测量星光被挡住的比例,天文学家就能推算出这颗行星的大小。

德兰斯菲尔德和她的同事们通过这个方法算出,这两颗行星的半径分别是木星的0.993倍和1.155倍——一个几乎跟木星一模一样大,另一个比木星还大一圈。

但光知道大小还远远不够。要弄清一颗行星的密度,你需要同时知道两件事:体积和质量。体积好办,半径一算就能得出。质量呢?凌星法只能告诉你行星有多大,不能告诉你它有多重。

这就是这两颗行星真正有趣的地方——它们的轨道帮了大忙。

这两颗行星绕转TOI 791的方式非常特殊。它们的轨道配置让它们会周期性地相互靠近,每一次靠近,引力就会在彼此身上扯一把。德兰斯菲尔德管这个叫"一段有趣的小舞蹈"。她解释说:"我们是通过测量它们互相踢动对方轨道的程度,来计算出它们的质量的。"

这个"踢动"在专业上叫引力摄动。每一次两颗行星擦肩而过,它们各自的轨道都会发生微乎其微的变化。把这种变化持续监测好几年,就能反推出它们各自的质量。就像你看到两个人在冰面上手拉手旋转,你不需要上去称他们的体重,只要观察他们互相拉扯的幅度,就能估算出谁更重一些。

但这里有一个技术难题。这两颗行星的凌星过程长达12个小时。在地球上大多数地方,夜晚没有那么长。你不可能在一个晚上连续观测12个小时,天会亮,太阳会升起,观测就断了。

解决这个难题的是南极。

南极有一个很特殊的属性:每年有连续三个月的极夜,太阳完全不会升起。这意味着,如果你在南极放一台望远镜,它可以在黑暗中持续工作很长时间。研究团队用的正是这样一台望远镜,全名叫"南极凌星系外行星巡天望远镜",简称ASTEP。德兰斯菲尔德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没有这台望远镜,这个发现就不会发生。"

ASTEP是地球上唯一能够完整捕捉到这两颗行星整个12小时凌星过程的望远镜。通过它积累的数年数据,研究团队终于算出了两颗行星的质量,进而得出了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密度数字:0.038和0.047克每立方厘米。

我们来做一个比较。水的密度是1克每立方厘米。棉花糖的密度一般在0.05克每立方厘米左右。也就是说,这两颗巨行星的密度,甚至比棉花糖还要低一点。如果你能站在其中一颗行星的"表面"——前提是它们有固体表面,实际上它们很可能没有——你大概会觉得自己陷进了一团巨大的、稀薄的气态泡沫里。

这两颗新行星并不是孤例。它们属于一个叫"超级蓬松行星"的小众俱乐部。到目前为止,天文学家已经发现了好几个这样大而轻的奇怪世界,但对它们的形成机制,科学界还没有定论。

有一种理论推测,这类行星可能诞生在远离宿主星的地方,然后慢慢向内迁移。随着它们越来越靠近恒星,接收到越来越多的辐射热量,它们的大气层开始受热膨胀,就像给气球吹气一样,最终把自己"吹"成了这么蓬松的样子。

这个解释有一个直观的类比:你把一团棉花糖放在微波炉里,它会膨胀成一朵巨大的糖云。行星大气层在恒星的热量烘烤下,也有可能发生类似的效应。不过天文学家目前用的词是"可能",不是"已经证实"。这是一个推测,一个正在被检验的假说。

还有一种可能性是,有些超级蓬松行星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大。2020年,理论天体物理学家安东尼·皮罗和同事们提出过一个观点:有些超级蓬松行星可能拥有巨大的环系统,环的反射让行星本身看起来比实际尺寸大得多。就像土星,如果从远处看,它的光环会让它看起来比本体大了好几圈。

但这个解释对TOI 791的这两颗行星来说,皮罗本人认为可能不太适用。为什么?他没有在论文中展开细节,但从逻辑上推测,这两颗行星的密度是通过引力摄动精确计算得出的,而不是仅仅靠大小估算。也就是说,不管它们有没有环,它们的质量就在那里,轻得一目了然。环骗不了引力。

所以,最大的悬念依然悬在空中:超级蓬松行星到底是怎么形成的?是迁移加热膨胀?是诞生时吸积的物质就特别少?还是在漫长的演化中丢失了大量质量?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因为它关系到我们对行星形成的整体理解。在我们的太阳系里,行星分布呈现一个清晰的规律:靠近太阳的岩石行星小而密,远离太阳的气态行星大而轻——但即使是木星,它的密度也高达1.33克每立方厘米,远比棉花糖重。超级蓬松行星的存在告诉我们,宇宙里还有一种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路径,能造出比剃须泡沫还轻的木星大小的天体。

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困惑:行星形成的边界在哪里?一团物质要松散到什么程度,就不再能被叫做行星?有没有一种极端情况,会让一颗行星的密度低到纯粹变成一团弥散的星云?

在这个方向上,还有一些更细思极恐的问题等你思考。这两颗行星能保持这样蓬松的状态多久?它们的宿主星还在持续辐射热量,大气层的最外层原子可能正在缓慢逃逸到太空中。如果它们的大气层不断流失,那也许今天我们看到的是它们一生中最蓬松的时期,再过几十亿年,它们可能缩成两颗貌不惊人的气态小行星。

可惜这个过程的详细时间线,目前没有研究能给出精确答案。

话说回来,这项发现还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叙事主角:南极的那台望远镜ASTEP。

如果没有连续三个月的极夜,没有那个12小时不间断的观测窗口,这两颗行星的质量就测不出来,它们的棉花糖属性就无从揭晓。德兰斯菲尔德的那句话可以翻译成另一层含义:有些科学问题的答案,藏在最不像实验室的地方。南极——寒冷、荒凉、与世隔绝——恰好是捕捉行星凌星完整周期的绝佳场所。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琢磨:人类为了测量几颗远在1113光年外的行星有多轻,必须跑到地球上最极端的大陆,等待黑暗漫长到足够装下12个小时的连续观测。

这个操作里有一种冷静的浪漫感。没有夸大其词,没有"颠覆认知",只是安安静静地利用地球自转和南极特殊的地理条件,然后把望远镜对准一个方向,等上几年。

这种研究节奏跟社交媒体的信息流速完全背道而驰。当你刷到一条新闻标题说"科学家发现宇宙最轻行星"时,不会想到南极的暗夜有多冷,也不会想到一颗望远镜的镜头需要保持多稳定才能捕捉到两个行星之间极其微弱的引力拉扯。而这两个行星自己呢?它们安安静静地在几百度的恒星热辐射中膨胀着,密度低到令人怀疑自己的物理直觉,但它们依然是一颗行星——绕着恒星转,有清晰的质量和半径,在引力定律的框架里跳着那场"有趣的小舞蹈"。

你可能也会想到另一个问题:这样的行星上有没有生命?

目前的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不是"绝对没有",而是"目前看不出任何可能"。它们几乎全是气体,没有固体表面,大气层温度可能高达几千度,因为靠近恒星。在这样的环境里,哪怕地球上最极端的嗜热微生物,也很难想象能存活。当然,天文学家不会说"一定没有",因为宇宙总是出人意料。但他们也不会说"可能有",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这就是科学报道和伪科学鸡汤的分界线。伪科学会告诉你"超蓬松行星上或存在气态生命"。科学会说:密度很低、温度很高、没有固体表面——目前没有任何已知的生命形式能适应这种环境,所以大概率没有。

在文章的最后,也许可以留这样一个尾巴:这两颗棉花糖行星被发现之后,天文学家接下来会更仔细地研究它们的大气层成分。如果能找到JWST(韦布空间望远镜)的观测机会,也许能分析出它们大气层里到底含有什么分子——氢气?氦气?水蒸气?还是更奇怪的组合?这能帮助我们理解它们是怎么被"吹"成这样的。

到那时候,我们也许能把那个"可能"往前推一步。

但现在,它们还是轻飘飘地悬浮在TOI 791周围,密度低于棉花糖,轨道稳定,互相踢来踢去,安静地等待下一轮观测。

而人类,在这个渺小地球上,已经能用望远镜和数学发现它们,算出它们的密度,然后用一句非常不学术的话告诉你:这两颗行星,轻得像一团剃须泡沫。

这件事本身,大概就是科学最迷人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