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接回侯府那天,假千金哭得差点背过气。
她攥着我娘的袖子:“姐姐回来了,我是不是就该走了?”
我娘心疼得眼眶通红,我爹也皱眉看我:“你妹妹身子弱,你别欺负她。”
我听得头疼。
他们以为我会跪地认亲,哭着求他们留下我。
可我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转身递到一旁的淑妃面前。
“姑母,我不去她家。”
“你接我走吧。”
满堂瞬间死寂。
门口站了很多人。
穿绸缎的,撑伞的,端着热茶的,个个都看着我。
我坐在车里,手里握着一个旧布包。
车帘被婆子掀开。
她看见我的粗布衣裳,眼里先露出一点嫌弃,又很快压了下去。
“姑娘,到了。”
我下车。
青石板上还有水。
我的鞋底沾了泥。
门口一个嬷嬷皱眉,看了一眼我的鞋,又看了一眼侯府高高的门槛。
她大概怕我把泥带进去。
我没动。
她只好弯腰,把脚踏挪到我脚边。
“姑娘小心。”
我看着那道门。
永宁侯府。
他们说,这是我的家。
可我在青石巷住了十六年。
那里只有一间漏雨的屋子,一个卖豆腐的阿婆,一条总爱蹭我裤脚的黄狗。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抬着轿子来,说我不是姜家的孩子。
他们说,我是侯府当年抱错的嫡女。
他们说,府里已经哭了三天。
他们还说,夫人日日抱着我的旧襁褓落泪,只盼我回去。
我听着这些话,只问了一句。
“那在府里养了十六年的姑娘呢?”
来接我的管事低下头。
“那位姑娘仍是府里的二小姐。”
他说得很快。
好像这句话早就背熟了。
我点点头。
我懂了。
他们找回我,不是为了还我身份。
他们只是想把错了十六年的账,补得好看一点。
门里有人快步出来。
是一个穿深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
他眉眼端正,眼下有青影。
看见我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
短到像是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衣裳,最后才想起我该是谁。
“青棠。”
他喊我。
这是他们给我起的名字。
沈青棠。
我没有应。
他也没等我应,就走近两步。
“回来就好。”
这话很轻。
可他身后的婆子丫鬟都红了眼。
像是等着我扑过去哭。
我站着没动。
沈怀章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露出一点不自在。
这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妇人被丫鬟扶着出来。
她穿着藕色衣裙,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滚下来。
“我的女儿。”
她朝我伸手。
“娘终于把你接回来了。”
她哭得很真。
旁边的人也跟着抽泣。
我看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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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白净,指尖戴着玉护甲。
我的手上有磨豆子的茧,有冬天裂开的旧痕。
她离我还有一步时,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落空。
哭声停了一瞬。
秦夫人脸色白了白。
“青棠,你怨娘是不是?”
我说:“我不认识你。”
她身子晃了晃。
沈怀章皱眉。
“你娘为你病了许久,你别说这种伤人的话。”
我看向他。
“我说的是实话。”
他脸色沉下去。
门口的空气一下变冷。
管事在旁边低声劝。
“侯爷,夫人,外头风大,先让姑娘进府吧。”
秦夫人赶紧点头。
“对,先进府。”
“热水都备好了。”
“衣裳也备好了。”
“你爱吃什么,娘都让厨房做。”
她说得很急。
像是只要说得够多,十六年就能被盖过去。
我跟着他们进门。
长廊很长。
柱子上漆着新红。
地上没有一点泥。
丫鬟们低着头,却都偷偷看我。
她们看的不是侯府嫡女。
她们看的是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外人。
我走到正厅门口时,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哭。
那哭声细细的,软软的。
像一根线,缠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秦夫人脸色一变。
沈怀章也停住。
我抬眼看去。
厅中坐着一个少女。
她穿月白色衣裙,脸色很淡,眼尾红着。
她一看见我,就扶着椅子站起来。
还没站稳,身子先晃了晃。
丫鬟急忙扶住她。
她却推开丫鬟,朝我走了两步。
“姐姐。”
她声音发颤。
“你终于回来了。”
满厅的人都看着她。
也都看着我。
她眼泪掉下来。
“我这些日子一直不敢睡。”
“我怕你回来后,爹娘就不要我了。”
秦夫人立刻冲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明珠,别胡说。”
沈明珠伏在秦夫人怀里,哭得肩膀发抖。
沈怀章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了责备。
我还一句话都没说。
这场戏,却像已经判了我的罪。
沈明珠抬起脸,眼泪挂在睫毛上。
“姐姐,你别怪我占了你的位置。”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竟要跪下。
秦夫人连忙抱住她。
“你身子弱,不能跪。”
沈怀章的声音沉了下来。
“青棠,你妹妹已经够难受了。”
我看着他们。
“所以呢?”
厅里静了一下。
沈怀章眉头拧紧。
“你刚回来,不懂府里的规矩。”
“明珠自小体弱,你别欺负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我还没进门。
我还没坐下。
我甚至没喝一口侯府的茶。
欺负这个罪名,就先扣在我头上了。
我笑了一下。
沈明珠哭声更低。
秦夫人抱紧她,眼神里有疼,也有防备。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淑妃娘娘到。”
沈怀章脸色骤变。
秦夫人也松开沈明珠,急忙整理衣襟。
所有人跪下。
只有我站在原地。
厅门外,一双绣金宫鞋踏过门槛。
女人的声音淡淡响起。
“本宫来得,倒是不巧。”
我抬头,看见了她腰间那半块白玉。
我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因为我怀里的那半块玉,也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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