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有点沉迷于拍树。叶子的摇曳、树冠的舒展,特别还有那在阳光下发光的绿意,树的生命力总是让我情不自禁为其驻足。
可能就是因为发了太多这种照片,社交平台算法便把我和树捆绑了,某天推给我一条作品征集帖:一位策展人在为一棵枯树“借树叶”,他在征集一些带有绿色意象和春天气息的植物摄影作品。于是我们因为树搭上了话。
在认识了策展人Jesse后,他又很热情地邀请我进入他们的社群,于是我正式接触到了早有所耳闻的兔舍Rabbit Hutch Photography——一个base于成都的,很艺术的摄影社群。
一棵叫“格林”的树
这是一场“野生的展”,它不由专业策展人策划,没有在精致的艺术空间中举办,甚至稍显粗粝,单纯是一位有想法的摄影艺术爱好者,尽自己最大力量去做了一场表达。
这个展览确实够野生,它位于郊区里,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深处,去往展览的路上,我被导航误导了三次,走了几公里黄泥石子路,在路上,我心里一直在琢磨Jesse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几番迷路后终于到了现场。四周都是横生的草木,而视觉中心,是一棵在绿意里很突兀的枯树。虽然这棵树毫无一丝生机,不知道已枯死了多久,但它的树干仍然有劲,枝丫有形,似乎还在以另一种方式延伸着。
这是本次展览“格林的梦”的主角,策展人和伙伴们一起在树上布了展。他们在树干间搭了多条细绳,绳上挂着从各地征集来的植物摄影作品,有闪光灯下的花蕊、清晰细密的叶脉、草地上的孤树、长势肆意的花草……
·相关物料会在展览结束后回收
风一拂过,绳子带动着照片也在飘动,似乎枯树也和背后随风摇曳的植物一样有了些生意。
有了生命,也就有了变动:“每天的样子都不一样,越早看越完整。”Jesse说。这次展览为期一周,但正好碰上了成都的强对流天气,日晒和风雨交加,虽说照片的材质防水,但绳子会滑动、缠绕,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展览现场第二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Jesse拍过很多树,一直想为树做一场展览,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在万物生长时,为一棵死去的树做一件这样的事会更为触动。”他先在平台和地图上找哪些地方可能有这样的枯树,在簇桥和其他地方找过后,最后寻到了东边郊区里。
于是一个关于枯树的故事便开始了:“我”能与一棵树说话,“我”为它取名为“格林”,但在两年前,格林受到了“诅咒”,生命力开始消逝,叶子开始变黄变黑,最后消失不见了。于是“我”从其他地方借来绿意,为格林编织了一件新衣,给它造了一个春天,也造了一场美梦。
除此之外,Jesse还表示展览也在映射人与集体。树像一个社会网络,寄托着个体的存在,而当个人遇到了问题,也会有其他的个体与集体来帮助他。
展览还有其他的意义。展览将我们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有虬劲之感的枯枝之上,想让大家欣赏侘寂的美,接纳死亡的话题;也在反思城市化带来的后果,如今在城市里,我们难以看到枯掉的植物,因为城市需要绿意来象征欣欣向荣,植物若死了,就会立刻被“规划掉”,而故事中的“诅咒”便是一种对“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急于求成而与自然发生的冲突”的揭示。
开幕现场,现代舞舞者达达还带来了一支舞蹈。他身着燕麦色的衣服,用头巾包裹着头,一对蓝色的蝴蝶耳饰随着身体轻轻晃动,身体时而蜷缩,时而伸展,没有固定的舞步。
达达介绍,舞蹈分为四段,他想在第一段里表达“生长”,身体被一种力量牵引着移动,像树根不断探向泥土深远处,去寻找水源,去生长;随后是“坠落”与“旋拧”,仿佛DNA的螺旋结构,人也在扭转中生长;最后是以身体被直直拉向空中的动作收束,“我也可以是一幅摄影作品,在风中与其他照片一起随动。”
兔舍
摄影艺术的游乐场与聚会厅
“格林的梦”开幕现场还有几位观众,他们都是来自兔舍的成员,我也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他们,包括兔舍的创建者小语。
兔舍,Rabbit Hutch Photography,社群其实是先有的英文名。
几年前,小语还在澳大利亚读书,因为爱好摄影,又发现很多摄影作品都难以进入美术馆,于是索性租了个铺面,尝试做一个工作室兼展厅的空间。
那时候,兔舍也接过拍摄,做过展览和活动,只是艺术摄影确实难以受到商业的宠溺,加上当时处于特殊时期,这个企划只有暂时停止了。
于是后来,兔舍跟着小语回到了成都,缩成了一个没有空间的存在,却吸纳了更多的伙伴。
社群的生长依靠着成员们的“滚雪球”,他们没有刻意招募成员,很多情况都是成员带着朋友一起参加线下活动,然后朋友也加入进来。就这样,兔舍如今已集聚了两百多位摄影爱好者。
虽说社群主要存在于线上,但兔舍一直在努力把大家重新带回线下。他们一起策划与参加了很多活动,比如分享会、游戏局、摄影批评局、给青白江城厢镇玉龙村村民们拍摄肖像照、蓝晒图像实验工作坊……
其中最早组织且持续时间最久的便是街拍活动“巡”。
·海报摄影:Tao、未妨
“巡”,既是游走,亦是观察,他们每一期都会沿着某一路线去拍照和探索城市,并生发出些新的思考。
“到峨眉的老旧厂区的家属居住区探访。和想象中的人去楼空、破旧不堪完全不同,这里仍然居住着许多人。棋牌室的大叔给我们展示如何卷叶子烟,小卖部的婶婶热情地请我们吃西瓜,一位阿姨救助了两只被丢弃的小奶猫,一位叔叔给我们很苦的清热植物可以泡水喝。没有拍到废墟,却因此感受到旧时大院里的邻里温情。”
·“巡”Photowalk活动作品
目前,这个活动已经举办了八期,成员们从天涯石为起点,去拍过社区的细节、鹿野苑的景观、老厂区的旧痕迹,还有在街道拆迁以前记录下它最后的样态。
而有人偏爱大全景,有人钟情于角落与细节;有人拍破损的伞,有人拍牵着手的人形模特,有人坚持为成员们拍花絮,有人尝试用诺基亚记录影像……大家漫游着同样一条街巷,却能因为不一样的目光与个性,拍出意义毫不相同的照片来,这正是“巡”的趣味所在。
·摄影:绿
兔舍目前以“民主社群”的形式发展,它不仅是一个摄影爱好者的交流社群,也不仅是一场场活动的承载单位,这里存在着很特别的创作关系。
它鼓励每个人都提出自己的新想法,当一个人有了提议,成员们便一起提供建议、供稿、帮忙宣传与布展,一起来创作和表达,将一个思考发酵为现实。
·“游戏:站在门口看看得了”展览现场
小语介绍,大家的创作也不一定都是靠展览表达,重要的是选择合适的形式。
去年,兔舍成员与广州的探废摄影师们合作出了一本手工摄影画册《烂池塘的金鱼》,里面印着摄影作品,也有立体老结婚照、泛黄的信件等等特别的设计。
·设计制作、影集摄影:花儿细股
·影集中的作品。摄影:杜颖欣
社群也在今年年初与成都摄影空间幻Photism合作做了个废墟摄影展览“游戏:站在门口看看得了”;还有成员Jesse在这周举办的展览“格林的梦”;小语也在尝试通过平台橱窗售卖成员们的作品及周边,试着帮助大家得到一定的盈利……
兔舍的社交平台也是一种“线上展览”,这里持续更新着成员们的作品与想法,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当我们拍废墟时我们在拍些什么?”问答系列,记录着成员们各自对废墟摄影的理解和情感。
小语:“废墟意味着失去,重新审视失去的事物与人的时候,曾经的弥足珍贵也会愈发清晰。”
Jesse Heaven:"我请求访问旧历史的遗迹,请恕我时常贸然到访。我仍希望这里的主人将此处的秘密告知于我,指引我找到彼方的门。作为回报,我会给他带来现世的光。"
红豆阿妹:“废墟是功利主义对浪漫主义的想象。为了寻找11岁的我,废墟成了我的虫洞。但钻进去以后没有梦核,只有我和我36分的物理试卷面面相觑。”
·摄影:异独、小语、红豆阿妹、Jesse Heaven
一路看下来会发现,兔舍成员们的创作一直不局限于形式,可以是一篇文章,一本书,也可以是一个展览,一种行为,一个装置……总之,正在自由野蛮地生长。
从在一期期“巡”里发现城市的碎片,到将作品制成可触的手工书,再到Jesse为树造的一场梦,兔舍好像一直保持着一种凝聚力和生长力。
回到成都做了社群后,小语也为“做空间”总结了些经验,虽然在澳洲时期也想过做社群,但“当初的步骤反了,还没等到社群做起来,工作室便先垮了。”
现在他发现人才是起点,“大家的想法混杂在一起,很多好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会产生。”
目前,作为社群的兔舍暂时没有商业化的打算,就算要在活动上收费,也只是大家一起平摊成本费用。小语表示想让大家继续“玩”摄影,“如果要用活动去盈利,大家可能就想要去衡量投入与回报,反而玩得没有那么开心了。”
但想法会不断再生,创作也不会停下,比如,小语已经在脑海里酝酿下一场展览了……
展览信息
格林的梦
2026.7.11—7.18
龙泉驿青跃路
撰文 / 小雨
图源 / 兔舍RHP、小雨
YOUCHENGDU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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