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就这样翻篇了。
2026年7月9日,北京市市场监管局一纸工商变更登记,直接让国资委央企名录上那个名为“中国航空油料集团有限公司”的条目永久消失。
这家长期承担全国机场航油保障任务的副部级央企,以二级全资子公司的身份整体并入中国石化。
在中国央企重组的历史上,如此体量的“大鱼吃小鱼”十分罕见,双方行政级别相同,资产规模均超千亿,而走的路线却不是南北车那样的对等合并,也非中远中海式的新设重组,而是从炼油装置直通机场加油车的纵向一体化变更。
过去二十年,国企改革的主旋律是“主辅分离、专业化分工”,为什么在航油这个细分领域,顶层设计反而重新把上下游捏回到一家企业之内?这个决策背后,其实与当下国家在能源安全、产业效率与绿色转型三个维度上的权衡有关。
1.把市场的“讨价还价”装进一家公司
罗纳德·科斯在1937年提出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企业?为什么有些交易发生在市场上,由价格机制来协调,有些交易却发生在企业内部,由管理指令来协调?
科斯的答案是交易成本。
当市场交易的成本高到一定程度,用企业内部的权威配置资源,反而更划算。
航油产业链恰好是交易成本极高的典型。
重组之前,中国石化是国内最大的航空煤油生产商,旗下多座千万吨级炼厂每年产出数千万吨航煤。而中国航油则拥有全国两百多座机场的供油基础设施,从储油罐、长输管道到机坪加油车,几乎是所有民航飞机油箱的“最终接入口”。
两家的关系很清楚,中石化把航煤卖给中国航油,中国航油再通过自己的系统完成加注。
但这一纸购销合同背后,实际上有着大量难以化解的摩擦。
航煤既不是普通大宗商品,也无法完全交给市场自由竞价,其出厂价和销售价长期受到严格管制。而机场供油设施属于典型的专用性资产,它们几乎只能服务于航煤储运,换作其他油品则需要耗费巨资改造。
这类专用性资产一旦投入,供需双方就会陷入一种“套牢”状态,炼厂的生产装置专为航煤调试优化,机场的管线和加油设备也围绕航煤标准建造,两边的沉没成本都极其庞大,任何一方想要中途改变条款,另一方就面临巨大损失。
这就产生了所谓的“敲竹杠”的风险。
现实中,这种风险多次引发尖锐矛盾。
2020年至2022年航空业极度低迷时,航空公司拼命压降成本,要求中国航油让利;中国航油夹在中间,库存高企,亏损运营,只得反过来向炼厂要求更低的出厂价或延期结算;而炼厂这边,航煤装置一旦降负荷,整个炼油体系的物料平衡就会被打破,柴油、汽油产出比例被动变化,造成的综合损失远超过航煤单品的账面亏损。
三方的诉求很难在市场框架下快速对齐,最后往往需要监管部门出面协调,甚至由国家以隐性补贴的方式兜底。那些因为供需错配、库存博弈和商务谈判僵持而产生的损耗,年年累积,保守估计可达数十亿元人民币。
如今中国石化将中国航油变成自己的二级子公司,相当于把原本发生在两家独立央企之间的市场交易,一次性搬进了同一个组织内部。
从原油进厂、常减压蒸馏、加氢裂化产出航煤,到管道输送、机场储存、机翼下加注,整条产业链将在统一的核算体系和管理指令下运行。内部转移定价可以抹掉过去买卖双方分别加价导致的“双重边际化”,统一的库存调度可以更敏捷地匹配炼厂检修周期和航空旺季备货,因信息不对称和利益不一致造成的隐性成本将大幅下降。
因此,交易成本的节约,构成了此次重组最直接的经济合理性。
2.安全重新定义了产业链
如果仅仅是为了节约交易成本,或许还不足以解释为何决策层选择在这一时点完成这场纵向整合。更大的推动力,我认为是来自国家安全认知的变化,也就是对供应链极致确定性的追求,已经开始重新刻画央企的产业组织逻辑了。
1998年,石油石化行业大重组,国家有意把产业链切分成上游勘探开采、中游炼化和终端销售等不同环节,并组建中国航油这样的专业公司独立负责机场供油。其设想某种程度上借鉴了电信行业“网运分离”的思路:让机场加油网络成为一个中立的基础设施平台,向所有炼油企业公平开放,以此在终端环节引入竞争,倒逼上游提升效率。
这一逻辑在和平、常态化的经济环境下有其优点,但在随后二十余年不断升温的地缘政治博弈面前,其脆弱性逐渐暴露。
中国航油的核心业务模式本质上是“超级贸易商加基础设施运营商”。
它没有炼厂,不掌握原油进口权,利润几乎全部来自航煤进销差价和加注服务费。
在供给平稳的年代,这种模式足够运转,可一旦遭遇国际原油断供、主要航道受阻或国内炼化产能意外波动,一个缺乏上游生产能力的纯贸易型央企,其抗风险能力就非常单薄。
俄乌冲突之后欧洲航油市场的剧烈震荡,以及红海危机期间航运成本飙升导致的到货延迟,都反复发出警示,像航油这样直接关系国家空中交通命脉的战略物资,若生产端与供应端长期在两个独立的利益主体手里,紧急状态下的协调成本将高到令人不安。
标准普尔的预测数据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焦虑,到2040年,中国航空煤油消费量将从2024年的约3928万吨增长到7500万吨,近乎翻番。
民航机队扩张、国际航线恢复和国内出行需求的持续攀升,意味着航油稳定供应的重要性格外凸显。
面对这样一个急速膨胀的保供压力,与其让生产方与供应方在市场界面上反复博弈,不如干脆打造一个纵向一体化的“航油链主”,用组织权威替代市场议价,把整条产业链的响应速度、库存韧性和调度精度提到最高档位。
这标志着央企重组的范式正式跨入新的阶段。
如果说上一轮以“做大”为导向的横向联合是1.0版,此后以“做强做专”为目标、将同类业务剥离合并的专业化整合是2.0版,那么此次中国石化吞下中国航油所代表的,就是3.0版,也就是链主型企业对整条产业链的纵向贯通。
安全压倒了过去二十年奉为圭臬的竞争效率,韧性取代了精密的专业化分工。
当一架客机每延误一小时所造成的连锁损失难以估量,国家更愿意见到的是一个能从油田管到机翼、对供应确定性负总责的巨型组织,而不是一个需要在跨集团协调会上反复确认库存底线的脆弱架构。
3.万亿绿色航油赛道的钥匙与锁链
再者说,这次重组其实应该还藏着一把打开未来万亿产业大门的钥匙——可持续航空燃料(SAF)。
航空业是全球公认最难脱碳的领域之一,电动化在大型商用飞机上几乎看不到实用前景,氢能推进尚在远景阶段,短期内唯一能够大规模落地的技术路线就是以废弃油脂、生物质、合成气等为原料制成的可持续航空燃料。
中国石化恰恰是这一领域的国内领跑者,旗下已有每年10万吨级的生物航煤工业装置,并且规划了更大规模的产能。
然而,SAF从炼厂走到飞机油箱,真正的瓶颈不在生产端,而在加注端。
SAF与传统航煤在理化性质上存在差异,需要对机场的储罐、管线和加油设备进行专门的兼容性改造,还必须建立从原料溯源到产品认证的全流程质量管控体系。
而这些基础设施和操作网络,几乎全部掌握在中国航油手里。
在此前的分离格局下,中国石化要铺设SAF产销链,就得与中国航油展开漫长的谈判,改造费用谁出?标准谁定?未来收益怎么分?万一技术路线切换风险如何共担?每一道都是典型的专用性资产投资协调难题。
双方在各自独立核算的框架里,都害怕被对方“套牢”。
中航油若斥巨资改造设施,将来一旦中石化的SAF产量、价格或技术标准出现变动,就可能沦为沉没成本;中石化若贸然扩大SAF产能,万一加注端改造滞后或者另立标准,产品就找不到出口。
这种垄断下的协调失灵,在组织经济学上常常导致投资不足,全社会层面的绿色转型进程因此被拖累。
所以,就只有重组了,这一重组,就让这道难题瞬间有了解法。当中国航油成为中国石化的一部分,SAF的生产、标准制定、管输改造、机场加注以及碳认证追踪被彻底打通成一个内部闭环。
投资的成本和收益将在集团层面统一核算,专用性资产带来的套牢风险被内部化,双方不再有相互提防的必要。产业的确定性大幅提升,资本才敢大胆跟进。
可以预见,一旦这种纵向一体化的组织障碍被打消,中国强制掺混SAF的政策推进速度将明显加快,一个从废弃油脂回收、生物炼油到机场绿色加注的庞大产业生态,将真正从纸面落到地面。
不过,一家同时控制全国最大航煤炼制能力和100%机场加注网络的巨无霸,会不会把效率红利变成市场封闭的高墙?
纵向一体化天然具有排他倾向。
重组后的中国石化有足够的动机和能力,优先保障自家炼厂生产的航煤与SAF进入机场加油系统,同时利用对基础设施的绝对掌控,为其他生产商如无论是中石油、中海油的炼厂,还是未来可能出现的社会资本SAF项目设置各种隐形门槛?比如更严苛的质量检测程序、更复杂的管输排产排期、不透明的收费细目。
如果真如此,我们就只是从一种形式的行政专营,滑向了另一种基于基础设施控制的自然垄断加市场封锁罢了。
这或许就是此次重组需要被正视的未竟之问。
政策制定者绝不能满足于一体化带来的效率奇迹,而必须同步亮出后续的监管底牌。
欧盟在机场航油供应领域的经验可能可以参考下,其长期奉行“所有权可以保留,接入权必须开放”的原则,通过法规强制要求机场的航油储运设施以透明、非歧视的条款向所有合规供应商开放,并设立独立的监管机构受理投诉。
对中国而言,尽快出台一部航油基础设施公平接入管理办法,明确第三方航煤和SAF进入机场网络的标准、时限与定价准则,是防止垄断异化、守住微观市场公平底线的前提条件。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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