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英国陆军军医H·福斯特给《英国医学杂志》写了一封信,讨论当时欧洲公共卫生领域一个令人揪心的问题:芬兰中年男性正成批死于致命心脏病。他在信里提出了一个推测——芬兰之所以成为全球冠心病发病率最高的国家之一,罪魁祸首就是他们全国上下都爱泡的桑拿。
单看这个推测,逻辑是说得通的。桑拿房的环境温度动辄80°C以上,对身体的压力不小,一阵阵升腾的蒸汽反复给心血管系统施压。待得太久,人确实可能出事。
但后来更多的研究告诉我们,福斯特当年可能完全搞错了方向。频繁享受芬兰式桑拿——以及其他形式的加热沐浴——不但不会让人早死,反而可能显著降低心脏病发作的风险,同时对整体健康状况也有全面提升。
我从小在潮湿闷热的华盛顿特区长大,向来不喜欢浑身汗津津的感觉。但写了差不多二十年关于健康和长寿的报道之后,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数据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适度的高温暴露可能对我们的身体和大脑都有好处——我决定亲自试试桑拿。那些研究太有说服力了,以至于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深挖这个话题,最后写了一本关于高温种种益处的书。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人类为什么这么适合从高温中获益。
我们人类跟"变热"这件事的关系,相当复杂。首先,热本身会让人不舒服——我们体内皮肤的、肠道的、大脑的温度感应神经网络早就被设计好了,让我们本能地知道极端高温会受伤,甚至可能要命。但另一方面,人类又直觉地知道"热"对自己有好处。这一点看起来很清楚,因为在全世界的文化里,人们都在参与加热沐浴的仪式:美洲原住民的汗屋、墨西哥的特马斯卡尔蒸汽浴、俄罗斯的巴尼亚、中东的哈马姆、韩国的汗蒸房、爱尔兰的汗屋、日本的温泉。两千年前,大部分欧洲城市都有自己奢华的罗马浴场。到了现代,我们有了按摩浴缸,是罗伊·杰库兹在1968年发明的。
所有这些花样翻新的加热沐浴,万变不离其宗的基本配方都一样:把一个封闭空间加热到很高的温度,然后把人类塞进去。蒸汽是可选项,出汗是必答题。
研究全球加热沐浴传统的1978年著作《汗》的作者米克尔·奥兰德说过一句话:"全世界到处都有汗浴,这件事就跟烤面包或者用葡萄酿酒一样普遍。"
科学家们真正开始注意到出汗这件事能带来的巨大好处,要等到1980年代中期。当时,位于芬兰中部的库奥皮奥大学的研究人员招募了大约2600名中年男性,展开一项关于心血管疾病的长期研究,目的是想找出到底是什么风险因素在驱动那场让福斯特医生如此着迷的芬兰中年男性致命心脏病浪潮。
这个时间节点很关键。福斯特在1976年把矛头指向桑拿的时候,手里其实没有任何长期追踪数据,他只是看到了"芬兰心脏病多"和"芬兰人爱泡桑拿"这两个事实,然后把它们用因果关系连了起来。库奥皮奥大学那批研究者要做的,恰恰就是去检验这种直觉性推测到底经不经得起时间检验。
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按照福斯特当年那封信的逻辑来推演,这批被跟踪调查的芬兰男性里,泡桑拿次数最多的那拨人,心脏病的发病率应该最高才对。他们的身体反复被高温冲击,心血管系统一次次承受压力,要是高温真的像他设想的那样纯粹是个加重心脏负担的坏东西,那数据应该是单向的、线性的:桑拿越频繁,心脏越糟糕。
但真实世界给出的答案从来不会这么简单。
那批芬兰研究者接下来观察到的是一个完全相反的走向。频繁出入桑拿房的受试者,心血管状况不但没有更差,反而在多个指标上表现得比很少泡桑拿的人更健康。这意味着桑拿对心血管系统施加的那些压力,可能不是在"损耗"心脏,而是在"锻炼"心脏。这件事本身在运动生理学里其实有一个非常类似的对应物——你在跑步的时候心率飙升、血管扩张、体温升高,身体承受的也是压力,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坏事,因为身体在被适度施压之后会启动一套修复和增强机制,让你在休息状态下变得更强韧。桑拿可能激活了类似的通路。
这个翻转本身就是一次漂亮的逻辑修正:福斯特看到了高温对心血管系统的急性负担,就以为那等同于慢性损害;但后来的长周期数据告诉我们,身体对可控压力的反应可能是正向的、建设性的。
我们得往深了想一层——人类这个物种到底为什么会对高温沐浴这件事如此执着?从芬兰的木屋桑拿到日本的温泉,从俄罗斯的巴尼亚到中东的哈马姆,从美洲原住民的汗屋到韩国的汗蒸房,跨越大洋和大洲、跨越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和信仰体系,人类不约而同地发明了差不多的东西:把一间屋子弄得滚烫,进去出汗。奥兰德说得没错,这就跟烤面包和酿葡萄酒一样,是一个全球性的、基本的人类行为。如果高温暴露真的像福斯特最初设想的那样,只是一个纯粹有害的压力源,那这种全世界范围内的集体行为就变得很难理解了。
当然,文化习惯不等于科学证据。但人类行为里反复出现的那种跨文明的共性,往往暗示背后有一套共同的生理基础在起作用。1980年代库奥皮奥大学启动的那项研究,只是这个方向上最早的一步。后续几十年里,越来越多的实验室和流行病学调查开始把桑拿和心脏健康之间的联系画得更清楚了——而且研究范围远远超出了心脏。
再说回福斯特那封信本身。他在1976年写下那个推测的时候,做法并不是不严谨。当时整个欧洲的公共卫生体系都在试图理解芬兰男性异常高的心血管死亡率,福斯特注意到桑拿这个文化变量,提出一个可检验的假说,这在科学流程里没有任何问题。真正值得说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当长期追踪的数据开始涌现,当假说被事实推翻的时候,科学界用了好几十年的时间才把这个故事彻底讲清楚。不是所有被直觉看好的推测最后都能站得住脚,而桑拿这个故事之所以有意思,就在于它几乎把最初的那套因果逻辑完整地倒过来了。
你在生活中可能也有过类似的体验——刚走进桑拿房那几分钟,热浪扑面而来的那个瞬间,身体给出的第一反应是警觉的,甚至有点慌张。心跳加速,皮肤发烫,呼吸变浅,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提醒你赶紧出去。但如果你坚持那么一小会儿,让身体慢慢适应了这个温度,后面进入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状态:肌肉松弛下来,心跳虽然比平时快但变得平稳有力,整个人开始出透一场大汗。那个从"不舒服"到"舒服"的转折点,可能恰恰就是身体从"承受压力"切换到"启动修复机制"的那个节点。
这也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桑拿带来的那套生理反应真的能让人更健康,那它起作用的具体路径是什么?是纯粹因为血管扩张改善了循环?是因为出汗排掉了什么?还是因为那一阵可控的热压力调动了人体内部某个更底层的自我保护系统?这些问题的答案,后来是科学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而拼图的起点,正是当年库奥皮奥大学把2600个芬兰中年男性的健康数据和他们的桑拿习惯放在一起比对的那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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