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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站在瓦桥关的城楼上,向北望去。

这是他这辈子离幽州最近的一次。

从瓦桥关到幽州城,快马两天可到,步卒急行军也不过四五天的路程。

幽州是燕云十六州的心脏,拿下幽州,契丹人在燕山以南的整个防御体系就会像被抽掉脊梁骨的野兽一样瘫软在地。

柴荣为这一刻准备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他在高平把北汉和契丹联军打得溃不成军,三年前他在淮南把南唐的精锐一口一口啃光,一年前他完成了禁军的彻底整顿,把一支臃肿、骄横、效率低下的旧军队打造成了五代以来最强悍的野战兵团。

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现在。

为了这支驻扎在瓦桥关下的十万大军,能够一鼓作气冲过燕山,把丢失了二十八年的幽州城重新插上中原的旗帜。

他身后站着的将领们,阵容堪称豪华。

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韩通,以及张永德、李重进、慕容延钊等一干在后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宿将,此刻全部集结在瓦桥关前线。

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此刻却全部聚集在一个人的麾下,等着他发出最后一道冲锋令。

柴荣没有急着下令。

他在等。

等斥候回报契丹援军的动向,等后勤辎重全部到位,等老天给他一个合适的窗口期。

他打仗的风格从来不是冲动型的,高平之战他亲自冲锋不假,但那是在把敌军的阵型和兵力全部摸透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五月初,先头部队已经越过瓦桥关向北推进,攻克了易州,随后又拿下了涿州。

柴荣把指挥部从瓦桥关前移到了涿州,亲自坐镇前线调度。

军报像雪片一样飞向后方的开封,同时也从前线飞回他的案头。

每一份军报都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契丹人在幽州以北的集结速度比预期的要慢,萧思温手头的兵力不足,只能龟缩在幽州城里死守待援。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时间窗口,只要抓住它,幽州就是囊中之物。

柴荣坐在涿州行营的军帐里,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帐外是初夏的河北平原,麦田正在灌浆。

他的禁军将士们在这片麦田边上扎营,军纪严明,没有人敢踩踏庄稼。

这是柴荣定的规矩,也是郭威留下来的规矩,违反者军法从事,绝不通融。

河北的百姓们看到这支军队秋毫无犯,纷纷从躲藏的山里回到村庄,有人甚至主动挑着担子到军营门口卖菜卖粮。

这种场景在五代六十多年的历史上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军队和百姓之间居然可以不用刀剑对话。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柴荣倒下的那一天,正史没有记载具体的日期。

只知道是在五月中旬的某一天,他在行营中批阅军报,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接着便是天旋地转,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左右侍从慌忙上前扶住他,发现他额头滚烫,面色赤红,意识已经模糊了。

随军的御医们被紧急召来,望闻问切一番之后,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御医们给出的诊断是“暴疾”——这个词在古医书里涵盖的范围极广。

从症状来看,持续高热说明体内有严重的炎症或感染,眩晕和意识模糊则指向中枢神经系统可能受到了影响。

至于具体是什么病,正史没有留下确切的诊断,后世的学者们各有推测,但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都是不治之症。

柴荣被抬回瓦桥关大营。

御医们用尽了各种手段。

草药内服、针灸外治、冷敷降温,但病情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他的高热持续不退,意识时清醒时模糊。

清醒的时候他还能够勉强开口说话,第一句话永远是关于前线军情的。

幽州那边有动静吗?契丹援军到了哪里?攻城器械准备好了没有?

昏迷的时候他就不再是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皇帝了,只是一个在高烧中辗转反侧的病人,嘴唇干裂,呼吸粗重,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将领们轮番在帐外守候。

赵匡胤、韩通、张永德、李重进,这些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毫不手软的悍将,此刻全都束手无策地站在帐外,谁也不敢出声。

十万大军驻扎在瓦桥关,刀枪在手,粮草充足,先锋已经推到了涿州,幽州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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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的皇帝倒下了,所有的一切都悬在了半空中。

到了第五天,柴荣的病情仍然没有好转。

御医们私下向随行的重臣交了底:陛下这病,怕是回天乏术了。

几位随军重臣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们跟在柴荣身边多年,深知军国大事的轻重缓急。

他们当即召集随军的其他重臣和主要将领开了一次闭门会议,议题只有一个。

如果陛下真的不行了,怎么办。

这个议题在五代的历史上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血雨腥风。

幼主登基、强臣在侧、外敌环伺。

这套剧本在五代已经上演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以政变和屠杀收场。

在场的大臣们想尽量避免这种结局,但能做的其实很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