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兵
任远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狗强盗,消灭了蒋匪军”。
还在几岁时候,我就会哼唱这首歌了。这首歌,不是跟着电视学会唱的——那会儿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一台电视机。不是老师教会唱的——那会儿我还没到开始上学启蒙的年龄。这首歌,是一个老革命军人教我唱的。
教我唱歌的老革命军人,是我的父亲。
父亲任德旺,他是一个兵。
在我们多数人的印象里,军人大多心直口快,生命力坚韧,什么事都敢想敢干,重情重义,而又嫉恶如仇。特殊年代从军的父亲,更是如此。而我的父亲,据我有限的了解,一定还有其他许多不为人知的注定将被尘封的动人故事。
父亲是上世纪60年代的兵。从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偏僻山村应征入伍,先是在郑州省委短暂休整后,部队直拨中原,驻守黄河边。再后来,去了南疆无人区,随后所有的信息都中断了,父亲就此失联数年。我善良一生的爷爷奶奶以及其他所有的亲人们,在乡下守着几亩薄田天天盼着父亲的消息。那时候交通本就十分不便,一封家信即便能够顺利收到,也要在邮路上走上漫长的数月。贫瘠土地里勤扒苦做一辈子始终都无法保证基本温饱的我的爷爷奶奶,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去当兵了,至于在河南还是新疆,还是其他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对他们而言,儿子所有的落脚处,都只是一个模糊而且遥不可及的地名概念。
“记在心里,藏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是部队的保密要求。半个多世纪来,父亲一直没有过多讲述他的军旅青春。对于我们而言,他的军旅岁月,似乎只是一个久远的梦。再后来差不多到2012年夏天左右,很多历史隐秘事件正式解密。特别是2014年春天我因工作去北方出差,特意转道郑州干休所,探望父亲当年的老首长张庆礼前辈(张老退休前为山东省军分区司令员,多次受到过毛主席周总理等领袖的接见),隔着三代人的青春,隔着几十年的岁月时空,我亲耳聆听了前辈张老那些深情的诉说。以及2026年夏天,父亲住院期间,遇到多次来看望他的几个当年的老战友王加林伯伯和王永福叔叔,还有后来参加对越自卫还击战的我们父子两代人三十多年的至交徐教才叔叔以及退役军人事务所谭昌强叔叔。从他们动情的讲述与追忆中,我才得以大体复原父亲当时的青春轨迹。
父亲当年在罗布泊参与核武器研制实验,是侦查班班长,体检通过飞行员体检标准,是特殊年代宜昌地区为数不多的穿越蘑菇云的亲历者之一。1969年夏天中苏交恶,他们的部队还被紧急拉到珍宝岛,战争一触即发。随后中央启动的大三线建设继续快速推进,再往后,苏联迫于国际压力,两国在边境进行和平谈判,至此,令全球揪心的核战终于告上一个段落。
我知道,父亲青春的军旅一定是波澜壮阔荡气回肠,而我,无论发挥怎样的想象,都注定无法复原当年的原貌。而知道当初内情的人少之又少。有的知情者根本无法联系,能够联系上的,大多都已经在这些年里先后凋零。
网络发达后,父亲断续联系到全国各地一些战友,特殊年代缔结的那一份生死战友情,成为他晚年生活最大的慰藉。一生爱读书的父亲,通过战友汪圣华伯伯谋得一部他们的军旅史,厚重的一部大书,对于当年的经历,却只有短短几行数十个字的篇幅轻轻带过。父亲的部队番号后因多种原因被取消,但从作家贝加的视频号里,我知道父亲这个部队曾被誉为像神一样存在的军骨。我自青年时代即漂泊浪荡于西南边疆,偶尔回得故乡陪伴父亲,晚年的父亲,多次说想回到新疆去看看,想再喝一口孔雀河的水。现在想来,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多的是遗憾和悔恨。儿子无能,父亲此生,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因为我们姊妹几个读书需要花费,母亲一人在乡下种地又只能勉强混个温饱,为寻求突破,同时大概也因了军人不服输的性格,身为企业职工的父亲中年也曾毅然下海,但到底因为不懂经营,被呛得好大身水、伤痕累累上岸。——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又是军旅出身,质朴、传统、单纯,无论看人,看世界,都是好人好事,根本没有任何机心,又怎么能够在惊涛骇浪的险恶商业江湖里游刃有余呢?晚年回到老家乡下的父亲也曾低迷过一段时间,但他终是没有消沉。
逆境里的父亲,在老来开荒种地,开启他一个人的山地种植生涯。听到哪里有稀奇点的果木,只要条件允许,父亲立马登门拜访取经,没有启动资金,就用笨办法,到处找果实自己栽培嫁接。一个穷山沟,早年他组织动员大家种果树致富时,起初多的是不相信,不理解,甚至还有一些人等着看父亲的笑话。——不怪乡亲们目光短浅见识少,我们老家那个地方,的确太穷太不方便,信息的闭塞,必然制约人的思维,影响人的眼界。虽然后来通了公路,可直到今天,交通问题依然困扰着乡亲。父亲后来又自学养蜂,二十多年的积累和坚持,终于换得开窗蜜蜂绕户来,四季花香满山坡。受其感染和带动,周边乡亲也都自发爱上了种树养花。
父亲的努力,换来政府的奖励,被作为乡村创业能人予以报道,他的事迹还上过《三峡晚报》和湖北人民广播电台。有记者采访父亲,问起经济收入,父亲说经济并不理想,但人活着总得做点事情。因为交通的极限制约以及信息的不便,乡下什么物产生长出来了都愁销路,但十里八乡的乡亲,又有几个没有吃过父亲种植的各类四季时令水果,没有受到过父亲种植、养殖方面的指点与帮助?老家山里的梅花、桂花、银杏、菊花等各类植物和桃、李、杏、桔、板栗等各种果树郁郁葱葱,早已成长为一方方迷人的风景,而我的父亲,却愈发地老了。
我的军人父亲,是在用他一生的行动告诉我们所有后人,任何时候,都别怨天,别忧命,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对生命的热爱和生活的努力。自然环境是可以通过劳动改变的,军人气质与情结,贯穿父亲漫长的一生。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农人,两种身份在他身上相互融合和交替影响,越是在困难时期,父亲越有战天斗地的乐观豪情。我的军人父亲,他们那代人对物质要求普遍都很低,而且他们从来就不等,不靠,不要,更不惧怕任何生活的艰辛磨难,拥有更多的,是自力更生、永不服输的战斗精神。
上世纪末父亲建材生意陷入困顿,曾奔赴秭归橙乡远程贩卖脐橙到荆州,我、还有当年的二姐夫泽华与父亲同行。因为超载而且超员,在三峡高速例行检查时被武警拦下。眼看卸货罚款不可避免,货车司机与我们都急得一筹莫展。却见父亲从副驾从容下得车来,只简单的几句话,武警战士即立正、敬礼放行。时间太过久远,我已记不清父亲当时跟战士们说了些什么,竟能赢得他们的尊重和特殊的网开一面?但我想同为军人,他们一定是有独属于兵者自己独特的情感沟通与交流融入方式。后来我漂泊滇南被迫创业,父亲也曾断续去过几次,少则待上十来天,多则月余两月。到云南的父亲,通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与散落在我仓库附近的各类军人熟悉并很快打成一片。这些长者有参加解放战争的,有参与对印作战的,还有对越自卫还击老兵,各省份、各年龄段都有,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每当他新认识了当地的军人跟我说起时,我就想起十多二十年前三峡高速的那一幕。或许,无论什么年代什么兵种,无论在祖国的哪块土地驻守,但凡曾经穿过那身绿军装,他们的躯体里,便永远流淌着相同的血。
在云南闲不住的父亲,经常会带上一本书,推着推车去到市场或者大路边摆摊卖我仓库里那些临期的挂面及其他调味品。但凡做买卖者,大多是有什么就卖什么,对于那些日期不好有问题的商品,更是急于出手根本不敢声张,担心说出实情了没人要最终会全部落到自己手里。我的军人父亲倒好,居然找来一大块纸板并广而告之,用毛笔写上老兵临期商品售卖点,价格合理,老幼无欺。遇到老弱病残及生活困难者,也不去核对是否真实,直接就分文不取免费赠送,他在售卖那些货物时甚至还收到过好几张百元票面的假钞。父亲也有深深的失落和短暂的愤怒,但他没有抱怨。他后来说这些人肯定是有过不去的坎,不然哪个愿意背这不好的名声使用假钱?并随手撕掉假钞,不让假币继续流入社会。这么些年来,我经常在反思自己:依我的脾性与为人,我自然不是一个称职的商人,我的军人父亲,当然更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他不知道社会的龌龊阴暗,但他的所作所为,却赢得消费者的普遍敬重。
父亲最近一次到云南还是七年前的2019年春天,现在当我走在普洱大街上,还随时会有长辈军人和一些我并不熟悉的消费者跟我热情的打招呼,并问我你父亲怎么样,后来过来着没?我的军人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俯仰无愧于心,并且一生心怀着善意,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伤害他人。细想起来,这些年里虽然跟父亲交流很少,而其实我的每一言每一行,甚至所走过的每一步道路,都无时无刻不在受到他潜移默化的影响。父亲是一部沉甸甸的大书,他的思想和精神,注定将影响、滋润我的一生。
父亲一生刚正不阿,老来的父亲,本性脾气依然不改,为此也得罪过一些人。——但所有的摩擦几乎都源于公心,他从未因个人恩怨去伤害、为难过哪一个人。他回到乡下后,见到那些不讲公德的乡亲,不管认不认识,但凡被他碰到了,他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理论说道。记得某次有个乡亲在公路边上挖药材毁坏了公路,刚好被路过的父亲看到,他当场告诉那人:药材可以拿走,但公路必须修复。那人自忖年轻,骂骂咧咧的,甚至还想着要跟父亲动手,后来到底迫于父亲的严肃和一身正气,最后还是认真去修补了被他毁坏的公路。村子里有个水库,下雨排查、种田开闸、清理沟渠、居民用水,随时需要有人照看。荒凉山村本来就人少,在着的乡亲,也大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可山村农家种植生养,水是重头戏,这种事没人做终归不行,父亲多年前便义务承担起了这个看似轻松实则责任重大的工作。今年到医院住院后,因为再不能随时去维护、照看水库了,父亲心里便多了自责,电话里多次跟村委班子一再道歉说,我这责任没尽到啊。
见到医院门口的栀子花被人肆意采摘,他爱管闲事的老毛病又犯了,当场数落采花人。对方耿耿于怀,父亲说既然种在这儿,那就是给所有病患及家属看的,医院气场本就让人压抑,不能因为自己的个人喜好,断了所有人的期待和念想。来医院探望他的我的母亲为此曾数落他,你一个老头子,自己都这样儿,已经是黄土埋起肩膀的人了,何必去得罪一个不相干的人?父亲的回答掷地有声:如果都像这样想,事不关己没人站出来,那我们的民族、国家,还有我们这个地方,何谈希望?那一刻,父亲情感深沉,我看见身体单薄强忍住疼痛的他,在西沉的阳光里站成一座苍凉的雕像。
每到医院食堂,父亲总是让服务员少帮打点饭,因为吃不完就浪费掉了,可惜。病情导致他的胃口越来越差,随时会有剩下的饭菜。父亲坚决不允许糟蹋,更不允许从厕所倒入。一粒米一滴汗,一粒米一滴血,他说儿子,你收拾好了给它放留着,食堂拿来喂鸡喂猪喂鸟(医院食堂随时会有鸟儿自由进入)都好啊。随着病情的持续加重,后来从住院部七楼下到一楼时,父亲就更多需要依赖于轮椅了。每当我推他到电梯口,分了单双的好几部电梯,父亲总是让别人先走,并且让我尽量选择人多的电梯进入。我不得其解问他,他说医院病人本来就多,我又是军人,尽量少占用公共资源。分分钟一条命,我们挤点没关系,能空的电梯尽量给它空出来,说不定就有急需要用电梯的更为危重的病人。他的回答让我动容:在父亲生命最后的日子,他都没有放弃自己作为军人的操守,更多想着的,也依然还是他人。
在短暂的陪伴与有限交流的那些日子,我的军人父亲,始终在以他自然的言行和生活中的言传身教,为我们儿女做最好的参照和榜样。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退伍军人,但他为作为儿子的我,在心里屹立起一座不朽的精神的丰碑。作为父子,血脉传承自不必多言,我这半生的言行、思维与处世为人,又何尝不是父亲的翻版?
我们这代人,出生在改革开放初期,那时候物质生活极度贫乏,我们长期窝在一个小山沟里,不仅接触有限,对外界的认知也少的可怜。父亲无数次零散的讲述,曾让我对军人、军旅充满了无限向往。而未能从军,也将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小时候有几个梦想:当兵为国为民,做侠客行走江湖。但在岁月的打磨下,两个心愿,似乎都已成为越来越缥缈的无法去圆满的梦。但我的痴心不改,即便后来在栖身落脚的西南边疆被迫误入商海,并且需要经常面对蝇营狗苟尔虞我诈的纷繁人事,但一颗朴素而浓烈的军心,还有心中自幼有之的那一份侠义、侠情依然存在。同时大抵也是因为从军行侠均已无望,后来的我,深深爱上了文字,并且爱得死去活来不可救药。那么此刻,就用我手中的笔,为我的军人父亲,还有他的时代写下这点文字,作为永远的纪念。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任远:本名任作政,取路遥任重道远、清雅堂正做人之意。湖北远安人,男性公民,贫苦山民之子,四野军人之后。自幼酷爱文字,此生最重情义。半世豪侠不羁,一生命运多舛。一路风尘,边走边唱,发过部分诗词文赋,浪得些许江湖虚名。纵心路历程艰难,然周身信义铸就。前二十年基本在乡土,后十余年基本在漂泊。被迫离乡背井,常觉愧对乡土。现落拓滇南普洱,为稻粱谋,创立有普洱源远商贸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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