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演员,银幕上从不是最耀眼的那个,却偏偏让你移不开目光。萨姆·尼尔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英俊”和“自谦”这两件事同时做到了极致——这在好莱坞几乎是个悖论。他可以温润如玉,也可以阴沉似海,常常饰演丈夫、父亲这类角色,永远停留在某个模糊的初老年纪,偶尔穿梭在殖民时代的背景里。但他的表演从不抢戏,电影的灵魂从未被他吸进自己的肺里。
他最独特的天赋,是在女主角面前展现出一种骑士般的退让。《航越地平线》里的妮可·基德曼、《我的璀璨生涯》里的朱迪·戴维斯、《暗夜哭声》里的梅丽尔·斯特里普,还有《钢琴课》里的霍利·亨特——尼尔总能让她们的光芒更盛。这种品质或许解释了他为何因《侏罗纪公园》里的艾伦·格兰特博士闻名世界:恐龙才是真正的主角,但如果缺少了那种优雅的陪衬式表演,那些史前巨兽也不过是特效空壳。
某种程度上,他继承了罗伯特·泰勒那类传统好莱坞浪漫男主的路线——英俊得可靠却从不喧宾夺主——但又多了一份古典演员的内功,塑造角色时不露痕迹。他骨子里还有一种顽童式的古怪幽默,在晚年社交媒体上的分享中肆意绽放,让无数人重新认识了这个老男孩。而如果说他身上有什么最不时髦却最迷人的品质,那大概就是——男人味。
我个人最爱的尼尔表演,偏偏是他最不知名的那一部:2000年的甜暖喜剧《天线》。故事改编自真实事件,一群澳大利亚技术人员在尼尔的带领下,用自家新南威尔士的射电望远镜争分夺秒地传输阿波罗11号登月的电视画面,因为美国人的设备来不及就位。尼尔饰演的负责人和蔼可亲,叼着烟斗,仿佛一则关于旧世界在流行文化中相对于美国的弱势地位的寓言——坚韧、能干、可爱又足智多谋。萨姆·尼尔就是那种人的化身。
而在他更阴郁内敛的角色谱系里,简·坎皮恩神秘的《钢琴课》中的斯图尔特令人难忘。那个板着脸的殖民者,他的新娘艾达因某种未曾言明的创伤失去了言语,带着一架三角钢琴来到十九世纪的新西兰,而将钢琴从海滩运走的是斯图尔特那个古怪的仆人贝恩斯。尼尔似乎注定要被那些更引人注目的奇诡角色抢去风头——这在他的电影生涯里一再重演(顺便说一句,世界上没有任何男演员能从梅丽尔·斯特里普那场“野狗叼走了我的孩子”的表演中分走半点关注,尼尔也只好认命地在她身后做那个神情严厉的牧师丈夫)。然而,正是他那种蓄而未发的情感——某种程度上,他和艾达一样沉默——撑起了整部电影的呼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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