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博物馆或科普书里,你大概见过这样的画面:一群肌肉虬结、高大威猛的史前人类,手持长矛,目光坚毅。但最近我发现,这些复原图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谬误——史前人类,其实很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小得多。

让我先坦白一件事。作为一个常年追考古和人类演化新闻的人,我对史前人类的艺术家复原图已经形成了某种“职业病”——就像看多了美颜滤镜,再看真人照片会下意识找破绽。有些复原图确实做得很严谨,几乎把每一个科学发现都焊进了画布里。但也有不少作品,每次看到都让我嘴角一抽。比如把非洲或热带的古人类画成北欧白皮的那种苍白肤色,又比如让一群毛发稀疏的古人类赤身裸体地在不列颠这样的温带地区游荡。每当这时候,我都想忍不住对画里的人喊:快穿上点什么,不然会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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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近一两年,另一件更微妙的事情开始悄悄挠我的心——许多画里的史前人,实在是“大”过头了。

这种大,有时候体现在肌肉上。你肯定见过那种复原图:史前男性胸肌、肱二头肌仿佛刚从健身房里做了组力竭组,全身肌肉像漫画英雄一样膨胀着。但这恰恰不符合日常实用型体能的逻辑。真正常年依靠奔跑、追踪、搬运生存的身体,看起来不该像电影里为了视觉效果而脱水脱出来的肌肉线条。自然的速度、力量和耐力,不会长成那个样子。那些复原图里的倒三角体型,更像是现代审美的投射,而不是演化史上的真相。

但如果只是肌肉画得太夸张,倒还不至于让我耿耿于怀。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史前人类的真实体重和身高,本来就比我们小。不论从哪个化石标本切入,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已经浮现出来——我们的祖先,在体型的绝对值上,远比今天的我们“袖珍”。

为了理清这件事,我找到了正在把拼图一块块放回原位的英国雷丁大学的演化生物学家雅各布·加德纳。他是一篇刚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的论文的第一作者。这篇研究像一把卷尺,沿着400万年的时间线,一点点丈量了古人类体型的起伏。他和同事的这项统计,把我们过去那种“大概、差不多”的感觉,变成了一串有据可查的数字。

先看一组扎扎实实的数据吧。生活年代早于200万年前的早期人科成员,比如地猿和南方古猿,平均体重约为40公斤,整体分布在30到50公斤之间。这大概是一头中大型犬的体重范围,也相当于一个瘦小的现代成年女性。而稍晚登场的能人,已经是我们人属的早期成员了,体重往上走了一小截——平均45公斤,浮动在35到55公斤。打个不一定妥帖的比方,这差不多是个半大青少年的体量。真正开始“长大”的是直立人。他们是已知最早走出非洲、扩散到欧亚大陆的古人类。这个族群的体重平均数来到了60公斤,跨度从50到75公斤。也就是说,直立人里个头大的那些,已经和今天许多成年男性不相上下。最后是史前时期的智人,他们的平均体重达到75公斤,范围在55到80公斤之间。

如果你觉得这个数据表格还不够直观,不妨闭上眼睛想一想:从40公斤左右的地猿,到75公斤的早期智人,人类体重的中间值几乎翻了一倍。再回想一下我们开头提到的那种肌肉猛男式的复原图——画里那些雄壮的身材放到早期人科成员身上,根本就是拿现代裁缝的尺子去量几百年前的布料,尺码对不上。

加德纳他们把这张体形图谱绘制出来的方法,听上去有些“笨拙”却足够扎实。研究团队搜集了来自21个不同人科类群的386件标本的体重估计数据,时间跨度从450万年前一直拉到3万年前。在这里,你可能要问:为什么到3万年前就停了呢?这也不是拍脑袋选的截止点。原因在于,已有证据显示,我们这一支智人,在往后的时间线上,非但没有继续增重,反而又往回缩了一些。为了避免近期这个“缩水”趋势干扰对更古老演化走向的判断,他们才人为地划下了一条线。

这个信号的出现本身,就藏着另一段需要慢慢展开的故事。不过现在,我们先把目光锁定在那条从轻到重的上升弧线上。

你可能会好奇,重一些意味着什么?对于古人类来说,体重的变化绝不只是数字游戏。它往往和一个物种的生存方式、食谱、脑容量,甚至社会行为,纠缠在一起。更大的身体,往往需要更多的能量来维持,这就倒逼着饮食结构的改变,可能转向更高热量的食物,比如更多的肉食或者块茎。更大的身体也意味着更长的生长发育期,幼体要花更多时间待在母亲身边,这又可能对群体结构产生微妙的影响。当然,这些猜想还悬浮在半空中,科学家们正在化石的缝隙里寻找证据。至少从初步的趋势看,体型变大极有可能是人类演化故事里绕不开的一章。

说到这里,也许我们可以把心里那张史前复原图再拿出来端详一番。如果我们更诚实地对待化石告诉我们的信息,那么画面里那些地猿、南方古猿,不该是昂藏六尺的壮汉,而更接近瘦小而精悍的存在。他们赤足走在东非大地的草丛间,体重可能还不及你客厅沙发旁那袋25公斤的大米——装两袋才堪堪超过他们的平均体重。而这份轻盈,恰恰是他们在那个时代活下来的本钱之一。

当然,把古人画小一点,不等于把他们画得弱小可怜。小体型在资源稀缺的环境里反而可能是优势:需要的食物更少,散热更快,在密林里穿行更灵活。演化的道理从来不是“越大越好”,而是“刚刚好够活下来”。

而人类后来变大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转变,或许正是我们从众多古人类中脱颖而出的一把钥匙。加德纳的研究,像给这把钥匙配上了一串更清晰的齿纹:从40公斤到75公斤,漫长的300多万年里,我们的祖先好像踩踏着一级级无声的体重阶梯,逐步走向一个更沉重的未来。

但这本体重史到这里还没有合上。前面提到,更晚近的智人有过一次体型的回缩。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变轻?是气候在作祟,还是技术变革让人不再需要那么大的身体?这些问题还在等待下一轮化石或者古DNA的解答。加德纳他们的数据暂时停在3万年前,像一本刚写到一半的章回体小说,后面的情节,还埋在地下。

所以,下一次你站在博物馆的橱窗前,看着一尊肌肉蓬勃的史前人类塑像时,可以在心里默默问一声:他是不是被画得太大了?这个念头或许微小,但它会牵引你越过艺术家的想象,去贴近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祖先们真实的样子——不那么伟岸,却足够坚韧;不那么炫目,却一步步走成了现在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