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的南海海面长十乙火箭的回收，更像是一群火箭设计师们的毕业设计。
这天上午，南海海面的风还算平静，航天科技集团一院的王辉，站在双体船的甲板之上，他一直在看天。并不是看天气，而是既期待，又有些担心。因为再过一会儿，长征十号乙火箭的一子级，就要从高空返回了，降落在王辉面前南海预定海域的那张大网之中。
当然，结果很顺利，长十乙的表现堪称完美，我们成功实现了运载火箭一子级的可控海上网系回收，这也是全世界首次。
但为了等这枚火箭精准“回家”。多少个像王辉一样的设计人员，在海上熬了一个又一个日夜，恐怕他们连自己吐了多少回都已经数不清了。
但如果说第一次出海，恐怕设计人员们都还记得。今年2月，是王辉的第一次出海，为的是获取长征十号系列火箭的低空演示飞行，他也是那次火箭一子级箭体回收的指挥。但也正是那一次，他差点就把命交代在船上。
从海南文昌出发，去往回收区的那段航程，王辉从驾驶台往外看，天是黑的，浪很大，感觉船就要被掀翻了。刚出海几个小时，王辉就开始恶心，站都站不住，只能抱着马桶吐。
那次他们坐的是一艘临时更换的指挥船，条件很艰苦。两个人挤在船上一个只有五六平米的隔间里，没有独立卫浴，也就能放下两张床，但王辉已经晕船晕得连站着洗澡的力气都没了。一套衣服穿了两三天，换下来的就直接塞包里。吃饭也谈不上讲究。连包子都是死面的，咬都咬不动，船长说自己都不敢吃，开玩笑说怕“中毒”。
王辉说整船的口味都偏咸，但这可怪不得厨师的手艺，主要是“不咸大家都没胃口”。因为晕船晕得厉害，大家嘴里没味儿，吃啥都吃不下。
今年7月的这次任务，和2月那次就完全不同了。王辉坐在双体船的指挥方舱里面。这船有着明显的抗风浪设计，所以面对涌浪的作用面积就小了很多，坐在这次任务的指挥船上，感觉稳稳当当。所以王辉对船的选择也有了自己的体验：船一定要大，稳定性一定要好，这是他用2月的教训换来的经验。
事实上，今年7月的长十乙回收任务，也是海上的一次“大阵仗”。总共有8艘船在南海各司其职。
“领航者”号回收船没有动力，全靠拖船拖到预定海域。王辉在的指挥船，则承载着地面总体、电气总体、测控等多岗位，并借助卫星通信和海南文昌发射场保持实时联通。还有两艘保障船运送人员和物资。除此外，还有三艘警戒船在周边。
“领航者”号回收船干舷高，自身又没有动力，人员和物资必须从保障船摆渡过去。王辉站在甲板上，远远看见保障船“牧海号”在涌浪里一起一伏，晃得厉害。这跟他2月份遭过的罪差不多。
队员们背着行李，从软梯上倒着往下爬。背对海面，脚下一级一级地探，整个人悬在船帮外面晃荡。海面上一艘橡皮艇在等，船长仰头喊口令，大家听令动作。船随浪涌上下蹿的瞬间，人得看准那一两秒跳下去。
坐上去只是第一步。橡皮艇能载十几个人，浪大的时候船头被涌浪托起，又直直地往海里扎，像要一头栽进去。每一次扎下去，浪就劈头砸过来，浇透全身。
“像‘激流勇进’，只是底下不是游乐场的水池，是深不见底的海。”队员们发出感叹。
就这样一上一下，在浪里颠簸一两公里，才能靠上回收船。远远看着船就在那儿，可这一段路，一个浪一个浪地熬过去，才算真正到了。靠近回收船，再攀铁梯登船。
另一艘保障船稍好一些，从风电行业借来一座浮动栈桥，波浪涌起时栈桥跟着上下摆，人能直接走上去。王辉看着那些身影一个一个挪过去，心一直悬着。好在没有一个人退缩。所有人都安全上了船。
回收任务当天，王辉已经不怎么看表了。该来的时间，他早就算过无数遍。
方舱里所有人各就各位，屏幕上的无人机画面实时更新着回收船周边的海域情况。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屏幕。甲板上其他人聊天聊到一半，话头突然断了，眼神不约而同地往天上找。
“来了！” 甲板上有人喊了一声。
王辉猛地看向屏幕，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天边一个亮点正在变大。
几分钟前从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腾空而起的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此刻一子级已完成护送载荷入轨的使命，正从高空返回。
与着陆在固定坐标的陆地不同，这一次，远处的回收船在漂移、在震荡，火箭也在高速下坠。箭与船之间实时互发位置、姿态和速度，像在无垠的黑暗里，不断地互相报出自己的坐标。甲板上的视线更开阔，能直接看到箭体接近，而方舱内的屏幕同样清晰。无人机镜头紧紧跟随着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亮点，越推越近。
此时挂索机构张开，发动机再次点火。无人机画面里，橘红色的光映在海面上，随着涌浪一碎一碎地晃。箭体一边落，一边微调姿态。
方舱里很安静，王辉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我最担心的，就是着陆段发动机关机的那一刻，万一关晚了，箭体就砸下去了。”透过电脑屏幕，他看着火箭一点一点往下落，每降一米，他的心就揪紧一分。船面上那些钢索、集装箱、龙门架，随便撞上哪个都是灾难。
无人机画面里，四个挂钩精准切入井字形柔性网，稳稳挂住。
“成了！”
甲板上的欢呼声隔着舱壁涌进来。几乎同一时刻，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的指挥大厅里也充满了掌声。
回收成功后，这枚一子级箭体将被运回厂房接受全身“体检”。
王辉最近在认真打听航天员选拔的渠道，他半开玩笑地说：“我这也算把海上的失重环境都体验过了。既能下海，肯定也能上天。”
从上一次到这一次，从踉跄到从容，从抱着马桶呕吐到抱着队友欢呼，那群啃过“死面”包子、在甲板上吹过风的年轻人，终于等到这枚长十乙火箭稳稳地回了家。
有人说，航天是仰望星空的事业。但这一次，有一群人先是低头面对了大海。他们在大海上漂着、吐着、熬着，只为了等长十乙火箭从天上回来。而这枚火箭，没有辜负他们。
点赞中国航天人！致敬每一个在海上默默坚守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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