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斗橱上的全家福里,阿芬还穿着那件红底碎花的棉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2018年春节,在老家堂屋门口拍的,背后是褪了色的春联,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泛黄的墙皮。照片里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朵朵,小丫头嘴里含着一块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食的松鼠。陈默每次看见这张照片,都要抬手摸一摸,指腹从阿芬的笑脸上滑过去,停在自己脸上——他在照片里站在阿芬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五指张开,像是要护住她整个人。

那是六年前了。

如今那张照片旁边,多了一张医院床头卡,卡上印着阿芬的名字、年龄、床号,还有一个冷冰冰的诊断:阴道癌晚期。陈默记得那天医生把病理报告推过来的时候,纸上那些字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他低下头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可那些黑色的小字纹丝不动,一笔一划都刻得死死的。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隔夜饭菜的馊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病人的沉闷气味。阿芬蜷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苍白的脑袋。化疗让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进去,皮肤像是贴在骨头上的一层薄纸,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不愿睁开眼看见这间病房。

陈默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椅面咯吱响了一声。他赶紧收住动作,轻手轻脚地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那里面是母亲一大清早起来熬的排骨汤,撇了三遍油,汤清得能看见底下的莲藕和花生米。母亲说阿芬现在吃不下油腻的,得喝些清淡的补补气血。陈默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排骨的香味,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又赶紧把盖子合上。

“哥。”身后有人喊他。

陈默转过头,是阿芬的妹妹阿琴。阿琴比阿芬小五岁,在县城中学教语文,平时穿戴利索,做事也利索,可这几天她的眼袋垂下来,脸色蜡黄,像是老了好几岁。她手里攥着一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票据——住院押金单、检查费清单、药费收据,边角都磨毛了。阿琴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妈在外面等你,有话跟你说。”

陈默点点头,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阿芬。阿芬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裂起皮,有一小块白色的死皮翘起来,随着她微弱的呼吸一翕一动。他弯腰把那块死皮轻轻揭掉,阿芬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醒。陈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才转身跟着阿琴走出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举着输液瓶的家属,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地从一个病房钻进另一个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中药味。陈默跟在阿琴身后,穿过这条长长的走廊,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母亲正站在那里。

母亲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外套,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被汗水濡湿了。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是那种老式的白底蓝格子棉布手帕,边角都洗得发白了,时不时抬起来按按眼角。看见陈默走过来,她把帕子收进口袋,使劲吸了吸鼻子。

“妈。”陈默喊了一声。

母亲点了点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又闭上了。楼梯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灯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昏沉沉的。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皮:“你媳妇儿,这事儿,不怨天不怨地。”

陈默一愣,没接话。

母亲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红血丝,可眼神还是从前那种又硬又直的劲儿,像一根钉子,钉在哪儿就不动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那块手帕,指节泛白,说:“我劝过她,我劝了她多少回了。那个臭毛病,不改。现在好了,躺在这儿了。”

陈默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阿芬有个习惯,从结婚那年开始就有了——她喜欢用卫生护垫,一天换好几片,不是月经期也用,说是图干净。陈默见过她买那种带香味的护垫,花花绿绿的包装,一买就是一整箱,塞在卫生间柜子的最底层。母亲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当着陈默的面就说了,说那东西不透气,闷着不好,容易生病。阿芬当时笑了笑,说妈你不懂,现在年轻人都用这个,方便。母亲又说了一遍,阿芬还是笑,说没事的。

后来母亲又说过几次,每次阿芬都说知道了知道了,可该用还是用。陈默从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过,他觉得母亲是老了,管得太宽,女人家的事他不懂,也不便过问。再说阿芬身体一直挺好的,年年体检报告都正常,谁能想到呢。

“妈,”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母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嘴角的沟壑里。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直直地看着陈默:“我知道没用。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头堵得慌。你说她,怎么就不听呢?我说了一遍又一遍,我说不透气,会生病的,她不听,她当我老糊涂了,当我没见识。我是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新鲜东西,可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我心里有数。”

陈默上前一步,伸手揽住母亲的肩膀。母亲的个子矮,只到他的下巴,缩在他胳膊底下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麻雀,浑身都在发抖。陈默感觉到母亲的眼泪洇湿了他前襟的衬衫,那一小块布料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我那天去她家,”母亲的声音闷闷的,从陈默胸口的位置传上来,“我看见卫生间垃圾桶里扔的全是那玩意儿,五颜六色的,有香味,隔老远都能闻见。我说芬儿啊,别用了,换内裤勤快点比什么都强,那东西捂一天,身上都馊了。她说没事,她买了好的,贵的那种,透气的。我说再透气也是层塑料布,你底下不透风,热气散不出去,那不是养病呢吗。她就笑,说我老封建。”

母亲从陈默怀里挣出来,用手帕使劲擦脸,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鼻尖红通通的。她吸了吸鼻子,又说:“后来我也不说了,说了她不听,还嫌我啰嗦。我寻思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讲究,我说多了讨人嫌。可现在我……我现在后悔啊,我当初要是再坚持坚持呢?我不怕她嫌我烦,我就……”

她说不出下去了,又把手帕按在眼睛上。

陈默的脑子嗡嗡响,像是有一窝蜂在里面乱撞。母亲说的那些话,他以前都听过,从左边耳朵进去,右边耳朵出来,从没在脑子里停留过。他觉得那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是女人之间的啰嗦,他一个男人,管那些做什么。可现在阿芬躺在病房里,医生说她底下那块肿瘤有拳头那么大,已经浸透了组织,手术切不干净,化疗也杀不死所有癌细胞,五年生存率不到三成。医生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播报天气预报一样平静,陈默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哥,”阿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母亲身后,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妈,别在这儿哭了,让人看见不好。走,先回去歇会儿,下午还得来陪床呢。”

母亲点点头,把手帕叠好装进口袋,又使劲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净。她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好好看着她,我回去给你们做饭。”

陈默看着母亲和阿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母亲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那是去年冬天在菜市场门口滑了一跤摔的,当时没在意,后来落了病根,走快了就疼。她今天一定是走快了,陈默看见她的左脚每踩一步都顿一下,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不敢用力。

他转身走回病房。推开门的时候,阿芬醒了,正侧着头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的管子,像一挂黑色的枯藤。天阴着,没有太阳,光线灰蒙蒙的。阿芬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扯出一个笑:“你去哪儿了?”

陈默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阿芬的手。阿芬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用一块透明胶布固定着,胶布边缘卷起来,沾着些棉絮。他把那只手捂在自己掌心里,想把它焐热,可捂了半天还是凉的。

“我妈来了,熬了排骨汤,你喝点?”他说。

阿芬摇摇头:“不想喝,没胃口。”

“多少喝一口,汤清着呢,不油腻。”

阿芬又摇摇头,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默默,我想朵朵了。”

朵朵这几天住在外婆家,阿琴怕孩子来医院看见妈妈的样子害怕,死活不让带过来。陈默每天早上给朵朵打个电话,电话那头朵朵奶声奶气地喊爸爸,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快了快了,妈妈身体不舒服,在医院打针,打完针就回去。朵朵说那我要妈妈快点好,我想她给我扎辫子。陈默说好,爸爸让妈妈快点好。

可他知道,妈妈可能好不了了。

这句话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攥着阿芬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可阿芬像是没感觉到,她的目光穿过窗户上那些模糊的指印和污渍,落在对面楼的水泥墙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妈是不是又跟你说了什么?”阿芬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说:“没说什么,就问我你喝没喝汤。”

阿芬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肯定又说了。说我活该,说我不听她的,现在遭报应了。”

“没有的事,”陈默赶紧说,“妈没这么说。”

“我听见了。”阿芬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耳朵尖着呢。她在走廊里说的话,我在床上都听见了。隔着门呢,可我就听见了。”

陈默的胸口猛地一疼。他想起来,母亲在走廊里说话的时候,病房的门确实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当时没在意,可现在阿芬说她听见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个什么也藏不住、什么也护不住的傻瓜。

阿芬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虽然深陷下去,可还是亮亮的,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哭。“你妈说得对,”她说,“是我自己作的。我那时候觉得她烦,老古董,什么都不懂。我买的护垫都是进口的,一包六七十块钱呢,她说那东西不透气,我还跟她犟,我说你这老太太懂什么,人家外国人都用这个。现在想来,什么外国人不外国人,外国人就不生病了?”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开始发抖,可她还是扯着嘴角在笑,笑得很难看,脸上的皮肉挤在一处,像个破了相的泥娃娃。“我活该,”她说,“我那天去体检,医生问我平时用什么卫生用品,我说用护垫,天天用。医生那个眼神,你没看见,那个眼神就像在说——你怎么这么蠢。”

阿芬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淌进枕头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躺着,任眼泪无声地流。陈默攥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自己的体温去暖它,可怎么也暖不热。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那钟是圆形的,白底黑字,时针和分针都细细的,走得悄无声息。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从对面楼的楼顶擦过去,带走最后一缕光。

陈默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阵子。那时候他们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一间十五平米的房间,带一个巴掌大的厨房和更小的卫生间。冬天没有暖气,屋里冷得像冰窖,阿芬每天晚上用热水袋暖被窝,把两个热水袋都灌满了,一个放在脚下,一个塞在他那一侧的床垫底下。她说你怕冷,我多给你焐焐。那时候阿芬脸上还有肉,圆嘟嘟的,扎一根马尾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他们穷,可是穷得高兴,发了工资就去巷口的面馆吃一碗牛肉面,面汤都要喝干净。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换了房子,买了车,有了朵朵。阿芬胖了一些,开始讲究了,护肤品从大宝换成雅诗兰黛,内衣从地摊货换成商场专柜的。她买卫生护垫也是那时候开始的,说是女人过了三十就得注意卫生,一天换几次才干净。陈默觉得她讲究点也好,女人嘛,爱干净总没错。他从没想过那几片薄薄的护垫会跟癌症扯上关系,就像他从没想过三十几岁的阿芬会躺进肿瘤科的病房。

“默默。”阿芬忽然喊他。

“嗯?”

“我想喝点汤了。”

陈默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把保温桶打开。汤还温着,他用勺子舀了一小碗,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阿芬喝。阿芬的嘴张得很小,像只雏鸟,每咽一口都要皱一下眉,可她还是喝了小半碗。汤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一点,陈默用纸巾帮她擦掉,纸巾上沾着淡黄色的汤汁,还有一小片碎花生。

阿芬喝完了,又躺下去,这回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睡着了。陈默把碗收好,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床头柜上除了保温桶,还放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药盒,分成早中晚三格,格子里还有没吃完的药片,两白一黄,是止痛的。阿芬的疼痛从上周开始加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折腾,又怕吵醒临床的病人,咬着嘴唇忍着,嘴角都咬出血印子。后来医生开了止痛药,吃了能管四五个小时,可药劲儿一过,又疼得蜷成一团。

陈默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阿琴发来的微信:“哥,妈到家了,让你别担心。晚上我带饭过去,你回去歇歇。”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外面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走廊里传来护士喊病人吃饭的声音,还有餐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咕噜响。病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邻床的家属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嘴里念叨着:“老头子,吃饭了,今天有咸菜。”

陈默站起来,伸了伸僵硬的腰,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几根歪歪扭扭的墨线。

他想起上周六,母亲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把阿琴一家也叫来了。饭桌上母亲说了句“芬儿该去做个全面体检”,阿芬当时正给朵朵夹菜,头也没抬地说“年年都检着呢”。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给阿芬碗里添了一块排骨。那天吃完饭,陈默送母亲出门,母亲在门口拉住他的袖子,说:“你媳妇儿那个习惯,你劝劝她。我说她不听,你说她兴许听。”他嗯嗯啊啊地答应着,转头就忘了。他总想着明天再说、改天再说,反正不着急,反正阿芬好好的。可现在,他站在肿瘤科病房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些裹着棉衣的老人,忽然觉得“明天”这两个字,轻飘飘的,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阿琴:“哥,妈刚才跟我说,她想明天去医院照顾姐一天,让你去上班。我说不用,她说她想去,你看看行不行。”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字,眼前浮现出母亲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和她佝偻着背走出走廊的样子。他打了两个字:“行的。”然后把手机关了,揣回口袋里。

窗外的路灯下,起风了,吹得花园里的冬青叶子哗哗响。陈默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阿芬床边。阿芬还在睡,呼吸声轻轻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他坐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阿芬的手,重新握住。

那只手还是凉的。

阿琴的晚饭是在七点半送来的,用三层的不锈钢饭盒装着,最底下是米饭,中间是清炒小白菜和一小份肉末蒸蛋,最上面一层是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飘着几段翠绿的葱。阿琴把饭盒摆在床头柜上的时候,阿芬的鼻翼动了动,睁开眼往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浮出一个很浅的笑:“你做的?”

“妈做的,我带来的。”阿琴一边说一边拧开饭盒盖,热气腾地冒起来,带着鲫鱼的鲜味,“妈说汤炖了两个钟头,鲫鱼是菜市场东头那家老王鱼摊买的,新鲜着呢。”

阿芬嗯了一声,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陈默赶紧去扶她,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背后。阿芬靠在床头,接过阿琴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嘴边,抿了抿,说:“咸了。”

“咸了?”阿琴凑过来看了一眼,“妈做汤向来不放多少盐的。”

“可能是我口淡了。”阿芬又喝了一口,这回眉头没皱,一勺接一勺地喝下去,汤见底了才放下勺子,又吃了小半碗饭,那碟肉末蒸蛋也挖了三分之一。阿琴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别过头去假装整理窗帘的褶皱。

陈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阿芬吃饭。这是他这些天来头一回看见她吃了这么多东西,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些。可他知道这种松动是假的,过两天阿芬又要化疗,一上药就吐,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软塌塌地陷在床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阿芬吃完饭,阿琴把饭盒收好,在病房的洗手池边冲洗干净。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擦着手走出来,从包里掏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只橙子,黄澄澄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纹路。阿琴剥了一只,掰成小瓣,递到阿芬嘴边,阿芬张口接了一瓣,嚼了两下说甜。阿琴又递了一瓣过去。

这一幕让陈默想起小时候,他和阿琴、阿芬三个人在老家院子里吃橘子的样子。那会儿阿琴才上小学,阿芬也不过初中,三个人蹲在桂花树下,剥一筐自家种的橘子,皮扔在地上喂鸡,橘瓣用碗装着,一边吃一边说话。阿琴那时候怕酸,每回都先把橘瓣外面的那层白丝剥得干干净净才往嘴里送。阿芬就笑她,说那层丝是降火的,你剥了不划算。阿琴撇撇嘴说不降火也要剥,酸死了。阿芬就从碗里挑最甜的几瓣递给她,说喏,这个不酸。阿琴接过去吃了,腮帮子鼓着,像只小仓鼠。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姐,”阿琴把最后一瓣橙子递过去,轻声问,“明天妈过来陪床,行不行?她说她想你来着。”

阿芬嚼着橙子,腮帮子微微动了动,半晌没吭声。橙子咽下去了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她要来就来吧。”

阿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冲她点了点头。阿琴掏出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语音:“妈,姐说让你来,你明天上午过来吧,不用太早,九点多就行。”

语音发出去没过十秒钟,母亲那边就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两个字:“晓得了。”阿琴把手机屏幕给陈默看了一眼,陈默看见那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小小的黄脸,咧着嘴,眼角弯弯的。

他忽然有些鼻酸,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外面的天全黑了,路灯把楼下的小花园照得半明半暗,能看见几只流浪猫蹲在花坛边上,竖着尾巴,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琴又待了一会儿,帮她姐姐擦了脸、刷了牙、洗了脚,把床摇平了让她躺下。收拾停当之后,阿琴挎上包,对陈默说:“哥,你也回去歇吧,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在这儿陪姐一晚,你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陈默本来想说不走,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衬衫——领口已经泛了油光,前襟上有一块排骨汤溅的印子,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他确实该回去换换了。他站起来,走到阿芬床边,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说了句:“我明天早上来。”

阿芬闭着眼,睫毛动了动,嗯了一声。陈默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微凉的皮肤,闻见她头发上那股医院里特有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某种药膏混在一起,涩涩的。他直起身来,跟着阿琴走出了病房。

兄妹俩在住院部楼下分了手,阿琴去停车场开车,陈默步行回家。他家离医院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中间经过一座天桥,桥底下是老城区的菜市场,白天吵闹得很,到了这个点已经安静下来,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两家夜宵摊还亮着灯,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陈默从桥面上走过去,晚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忽然觉得浑身疲倦,两条腿像灌了铅,抬一步都费劲。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他拿钥匙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蓝光。他摸到玄关的开关按亮灯,换了拖鞋走进去。茶几上有一只倒了半杯水的玻璃杯,杯壁上结了一圈水垢。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垫子缝里。阳台上晾着朵朵的两件小褂子,在夜风里微微摆荡。

这间屋子以前总是热热闹闹的。阿芬喜欢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哪怕没人看,也让新闻联播或者综艺节目的声音在屋子里飘来飘去。朵朵从幼儿园回来就在客厅的地毯上摆积木,积木倒了就哇哇叫,阿芬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别急妈妈帮你。陈默下班回来,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坐,阿芬就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里走出来,上面卧一只荷包蛋,撒一把碧绿的葱花。那样的日子,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可现在这屋子静得吓人。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脸。镜子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掌擦出一块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多了几道纹,胡子拉碴的,眼袋垂下来,整个人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他低头洗脸的时候,余光扫到卫生间柜子底下的那个角落——阿芬放护垫的地方。

他蹲下去,拉开柜门。

里面有两只纸箱子,一箱是拆开过的,箱口豁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小包装,每一片都有独立包装,粉色紫色的塑料纸,上面印着外文字母,还写着“丝薄”“透气”“淡香”之类的字样。另一箱还没开封,透明塑封裹得紧紧的,侧面的标签上印着价格——六十九块九。陈默蹲在那里,盯着那两箱护垫看了很久。他伸手拿起一片拆了封的,撕开外层塑料纸,里面是一块棉白色的薄片,摸上去确实很软,确实很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什么分量都没有。他把那片护垫翻过来,看见背面那层防漏膜,透明的,隔着那层膜能看见自己的指纹。他用指甲掐了掐,那层膜又韧又滑,指甲掐不出印子来。

就是这层膜。母亲说不透气的那层膜。阿芬垫在身体底下垫了十几年,一天换好几片,一片垫几个小时,那层膜就那么捂着,闷着,不透风,不散热。医生说阴道癌的诱因有很多种,长期使用不透气的卫生用品只是其中之一,可能占比很小,可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因素。可母亲不信那些“之一”和“可能”,母亲认定了就是这东西害了她儿媳妇。

陈默把那片护垫扔进垃圾桶,把柜门关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从胸腔传到耳膜上,震得太阳穴一鼓一鼓。他想起今天晚上阿芬说的那句话——她说她活该。她说医生看她那个眼神就像在说你怎么这么蠢。

阿芬不蠢。阿芬聪明着呢,大专毕业之后自学了会计,考了证,在一家建筑公司做了八年的出纳,账目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她精打细算,每个月工资怎么花、存多少、给朵朵报什么班、换季的时候给两边老人买什么衣裳,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她只是在这件事情上犯了糊涂。或者说,她只是觉得,这种小事,用不着太较真。

陈默从卫生间走出来,直接进了卧室。卧室的床上还铺着阿芬走之前换的那套床单,浅蓝底子,印着小碎花,被子里还残留着一丝阿芬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身体乳,淡淡的,像是茉莉花的香气。他把自己摔在床上,面朝天花板躺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阿芬说过要找人补一补,后来忘了,一直没补。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他妈打的。他接了,那边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到家了?”

“嗯,到了。”

“吃饭没有?”

“吃了。阿琴带了饭,我吃了点。”

沉默了几秒钟,母亲在那边叹了口气:“你那件衬衫该换换了,领子都黑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衬衫的领子,确实黑了,汗渍和油渍混在一起,结成一层硬硬的垢。他嗯了一声,说回头换。

“明天上午我去医院,你上班去吧,别老请假了。你们单位领导上次打电话来问过,说你这月请了多少天了,我说家里有人病了,他还问什么病,我没说透。”

“妈,你跟他们说就行。”

“说什么说,说了也不顶用,你那个主任又要啰里啰嗦一大篇。你明天去上班,别让他们找话柄。”

陈默想说都这个时候了我还管什么话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母亲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也最怕自己家的人给人添麻烦。他只好答应:“行,明天我上班去。”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睡觉前把柜子里那床厚被子拿出来盖,天气预报说晚上降温,你一个人别冻着。”

“妈你也早点睡。”

“我睡得着吗我。”母亲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点,又立刻压下去了,“行了,你睡吧,挂了。”

电话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陈默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脸埋进阿芬那只枕头里,枕套上残留的茉莉花香钻进鼻腔,细细的,若有若无的。他把眼睛闭上,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下午那间病房、那张床头卡、母亲在走廊里颤抖的肩膀、阿芬闭着眼睛说“我听见了”时平静的语气。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啊转,转得他头疼。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踢到脚底下去,又拽上来。折腾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他就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麻雀叽叽喳喳叫成一团。他洗漱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蓝条纹衬衫,把脏的那件塞进洗衣篮里。他在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站在灶台边喝的时候,看见橱柜上贴着朵朵画的一幅画——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是三角形的,烟囱里冒着一圈一圈的烟,房子前面站着三个小人,手拉着手,每个小人头上都顶着三根头发,像三根天线。阿芬用彩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和爸爸妈妈。那个“我”字写得特别大,占了半张纸。

陈默把那幅画揭下来,叠好,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那个口袋里。

到公司的时候才七点半,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排,桌上堆着一摞图纸和报表,最上面那张是上周五下班前没看完的项目进度表。他把椅子拉开坐下来,翻开进度表,数字和线条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盯着表格里某个单元格看了好久,才发现那是去年六月份的记录,早就过期了。

八点多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坐在他斜对面的小周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问他:“陈哥,嫂子好点没?”

陈默抬起头,扯出一个笑:“还行,昨天喝了半碗汤。”

“那就好那就好,”小周点点头,坐回自己位置上,又回过头来说了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跑腿啊送东西啊都行。”

陈默说好,谢谢你。小周转过脸去打开了电脑。办公室里慢慢热闹起来,打印机咔嗒咔嗒地响,电话铃隔一会儿响一次,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地打电话,笑声远远传过来。陈默坐在这些声音中间,觉得它们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蒙在玻璃罩子外面,明明就在耳边,却听不真切。

十点的时候他给阿琴发了条微信:“妈到医院了吗?”

阿琴回得很快:“到了,在病房呢。姐今天精神还行,早上吃了半碗粥。妈在给她削苹果。”

陈默盯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出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样子。她削苹果的手法很特别,皮不断,一圈一圈地绕下来,最后整条苹果皮拎起来像条红绸带。小时候陈默最喜欢看她削苹果,觉得那是个绝活,后来自己试过几次,每次都断,就放弃了。阿芬刚开始还笑话他,说你这手是拿画笔的,不是拿水果刀的。他确实学美术出身,大学读的设计系,毕业之后转了行,跟画画再没什么关系,可阿芬有时候还会提起他以前的事,说他画的那幅水彩现在还挂在老家的堂屋里呢。

到了中午,他去员工食堂打了一份饭,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油乎乎的菜梗在盘子里堆着,他没胃口。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微信,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妈,你中午吃什么?”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多余,母亲肯定带着饭盒去的,她到哪里都会带饭盒,家里那只蓝白格子的保温袋她用了十几年了。

果然,母亲回了一句:“带了你昨天剩的排骨汤,还有馒头。你别操心我,好好吃饭。”

他把手机放下,趴在办公桌上闭了一会儿眼。隔壁桌的同事在跟人讨论方案,声音忽高忽低的,像海浪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挨到了下午四点,实在坐不住了,跟主任打了个招呼提前走了。

到医院的时候快五点了,天还亮着,冬天的傍晚来得晚一些。他推开病房门,看见母亲坐在阿芬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正织着一件什么东西,毛线针一挑一挑的,灰色的毛线在她指间穿来穿去。阿芬靠在床上看电视,屏幕里播着一档美食节目,镜头正对着一锅咕嘟冒泡的红烧肉。

“来了?”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活没停,“今天下班早啊。”

“嗯,没什么事就先走了。”陈默拉了一把椅子在母亲旁边坐下,看了看阿芬。阿芬的脸色比昨天好一点,嘴唇上有点血色了,头发被母亲编了一根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辫梢用一根黑皮筋扎着。她转过头来冲陈默笑了笑:“你妈给我梳的,好看不?”

“好看。”陈默说,是真的好看。阿芬年轻的时候就爱梳辫子,那时候她的头发又黑又粗,一把攥不住,编出来的辫子像条大麻绳。现在头发稀疏了好多,编出来的辫子细溜溜的,可那股子神态还在,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跟以前一样。

母亲收了针线,把毛线团揣进随身带的布袋子里,站起来说:“我去打壶热水,你们聊着。”她拎起墙角那只红塑料暖壶,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剩下陈默和阿芬两个人。电视里的美食节目还在放,这回是一道糖醋排骨,大厨正在锅里翻炒着亮红色的酱汁。阿芬看着屏幕,忽然说:“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陈默愣了一下:“我做的不好吃,上次都烧糊了。”

“我就想吃糊的。”阿芬说,声音带着笑,可那笑意薄薄的,底下藏着什么。她扭过头来看陈默,说:“你还记不记得,刚结婚那年过年,你在我家做了一桌子菜,那道糖醋排骨你做了两回,第一回放多了醋,第二回把糖炒焦了,端上来黑乎乎的,我爸还夸你说颜色好,像红烧的。”

陈默笑了:“你爸那是给我面子。”

“他那是真觉得好。”阿芬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爸那人嘴刁着呢,不好吃的东西他不吭声,筷子都不动一下。你那盘糊排骨他吃了半盘子,还倒了二两酒,边吃边夸,说你比我妈做得好。我妈气得两天没搭理他。”

两个人都笑了。阿芬笑的时候牵动了哪根神经,眉头皱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陈默脸上的笑立刻僵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疼了?”

“一点点,”阿芬把手放下,又恢复了刚才的表情,“没事,止痛药还没过劲儿呢。”

陈默重新坐下来,把阿芬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今天暖和了一些,骨节突出的地方皮肤绷得紧紧的,能摸到下面薄薄一层软肉。他捏了捏她的小拇指,那根小拇指勾起来,回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默默,”阿芬忽然开口,语气很轻,“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保险的事。去年我买了一份重疾险,保额不高,三十万,够治一阵子的。理赔材料我已经让阿琴帮我递上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批下来。要是批下来了,那钱你别乱花,留着给朵朵上学用。我知道你妈那边还给你弟弟攒着买房子的钱,你弟弟的事你别操心,咱们自己顾自己就行。”

陈默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谁攥了一把。“你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保险的钱是给你治病的,你别想东想西的。”

阿芬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我不是想东想西,我就是……把事情理清楚。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心里头有本账,哪笔钱往哪儿花,我心里不踏实不行。我这病,你也别砸锅卖铁去治,医生说怎样就怎样,别为了我欠一屁股债。朵朵还小呢,她以后花钱的地方多。”

陈默喉咙里堵得厉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攥着阿芬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阿芬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你别这样,我又不是马上就……我就是提前跟你说说。你这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不跟你说明白了,怕你到时候慌。”

电视里的美食节目切了广告,卖的是某种保健品,一个穿白大褂的演员对着镜头滔滔不绝。陈默盯着屏幕,那些字一个也进不了脑子。他只觉得阿芬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抽动了一下,然后握紧了他的手指。

病房门被推开了,母亲拎着灌满热水的暖壶走进来,带进一股走廊里凉丝丝的风。她把暖壶放回墙角,走到床边看了看阿芬的脸色,又看了看陈默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把阿芬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阿芬想了想:“门口那家馄饨,小碗的,少放醋。”

母亲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零钱包,转身往外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媳妇儿比你想的豁达。”

陈默抬起头看着母亲走出去的背影,那件藏青棉外套磨得发亮的袖口在门缝里一闪,门合上了。他转回头,看见阿芬正看着他,嘴角含着一点笑意,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蒙了水的黑石子。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了,夜幕慢慢升起来,从对面楼的水泥墙壁上一点点往上爬,爬过那些黑色的空调管子和斑驳的污痕,一直爬到窗户顶上。病房里的灯开着,白惨惨的光把阿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皱纹、每一根青筋、每一片脱皮的嘴唇都清清楚楚。

陈默凑过去,把额头贴在阿芬的额头上。她的额头温温的,带着一点薄汗的潮意。两个人就那么贴着,谁也没说话。电视里那个卖保健品的广告终于播完了,又开始播一部古装剧,刀剑相击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从屏幕里传出来,热闹得很。

母亲拎着一碗馄饨回来的时候,电视里的古装剧已经播完了,换了一档调解节目,一男一女坐在台上吵得脸红脖子粗,主持人举着话筒两边劝。阿芬已经躺下去了,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浅,像是睡着了。陈默坐在床尾,一只胳膊搭在床栏上,头歪着,也打了个盹儿。

母亲轻手轻脚地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塑料碗里的热汤把盖子顶得微微鼓起来,透出一股紫菜和虾皮的鲜味。她看了一眼床上两个人,没吭声,把柜子上那只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发现是空的,就转身去走廊上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回来,搁在阿芬够得着的地方。

陈默听见动静睁开眼,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见母亲正弯腰把阿芬掖在脖子底下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母亲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瓷器。她拉完了被角,直起腰来,转头看见陈默醒了,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又指了指门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站定。陈默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窗户玻璃上映着走廊的日光灯和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照片。

“她睡着了,等醒了再让她吃吧。”母亲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着一道墙阿芬也能听见似的,“那馄饨凉了也没事,回头用开水冲一下就行。”

陈默嗯了一声,靠在窗台上。窗台的水泥面冰凉冰凉的,透过衬衫袖子渗进来,贴着皮肤。他看着母亲的脸,那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苍老,颧骨上两块褐色的老年斑像干枯的树叶贴在皮肤上,嘴角的法令纹一道深过一道。她五十多岁的时候头发还没白完,可这大半年,白头发像是被谁一夜之间染上去的,根根分明。

“妈,你白天也在这儿待了一天了,晚上回去歇歇吧,我在这儿就行。”

母亲摇了摇头:“我不累。阿琴晚上说来换我,我让她别来了,她带毕业班呢,课多。我这把老骨头,坐一天又不费什么力,你别管我。”

陈默知道劝不动她,便没再说什么。母子俩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回音,荡荡的。母亲忽然开口:“你今天上班,你们领导没说什么?”

“没有。”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对面那栋楼的某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上,“你好好上班,别落人话柄。家里的事有我们几个女人撑着,你把自己那摊子事儿管好就行。”

陈默忽然觉得很可笑。他三十八岁,一个结了婚有了孩子的男人,母亲却还像他小时候那样安排他——你去上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可他现在是家里唯一的成年男人,阿芬的父亲前年去世了,阿琴是离了婚的单身女人,母亲又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他不撑着,谁撑着?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嗯了一声。

“妈,”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干,“阿芬说她买了保险,重疾险,三十万。她让阿琴去递材料了。”

母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陈默,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浑浊,可目光却锐利起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她跟你说的?”

“嗯。她说钱留着给朵朵上学用。”

母亲的脸抽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要哭,又使劲忍回去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那块手帕,摸了半天没摸到,最后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说:“她想得可真远。”

“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她是那样的人,”母亲的声音忽然有点抖,“她一直都是那样的人,心里头啥都装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那年你跟阿琴她爸一块儿出事,她一个人在产房里生的朵朵,谁都没告诉,等我们知道了赶到医院,她已经把朵朵抱在怀里喂奶了。我问她怎么不打个电话,她说你们在外面办事呢,别打扰你们。你说她怎么那么傻呢?生孩子是多大的事,她一个人就扛过去了。”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旧了的皮鞋。那年的事他记得。朵朵出生那天,他跟阿琴的丈夫——那时候还是她丈夫——在邻县跑一个工程,回来的路上车抛锚了,手机又没信号,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打通电话。阿芬在电话里笑着说,女儿六斤八两,长得像你,眼睛大。他赶回医院的时候,阿芬正侧躺着给朵朵喂奶,满头是汗,头发黏在脸上,可她的笑容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好像生个孩子就跟去菜市场买了棵白菜一样轻巧。

“你媳妇儿这个人,”母亲的声音又恢复了一些平稳,但鼻音还是重的,“她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以前那个坏习惯也是,她明知道我说的是为她好,可她就是不改。你知道她为什么吗?”

陈默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那层浑浊的泪光底下,透出一股子他小时候常见的固执。

“她那个习惯,是从她妈那儿来的。”母亲说,“她妈走得早,没教过她怎么收拾自己。她从小就没人跟她讲这些,什么透气不透气的,什么卫生不卫生的,她都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她不是不听我的,她是觉得她好不容易学会了怎么收拾自己,你说她那法子不对,她面子上挂不住,好像她这些年都白活了似的。”

陈默从来没想过这一层。他只知道阿芬和她母亲关系淡,她母亲在她十六岁那年跟人跑了,改嫁到外省去了,后来只过年打过一个电话,再没有音讯。阿芬从来不提她妈,别人问起来就说“死了”,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把所有的前因后果都包在里面了。陈默跟她结婚以后,也从不主动问起她妈的事,他隐约觉得那是阿芬心里一道疤,碰不得的。

可现在母亲说了这番话,他忽然像被人掀开了一块布,看见布底下藏着的、他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阿芬那些年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学着做一个女人,从没有人教过她,她只能从广告里、从超市货架上、从同事随口说的话里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女人该有的样子”。那些花花绿绿的卫生护垫,对她来说可能不仅仅是护垫,那是一层屏障,一层证明她跟别的女人一样知道怎么爱干净、怎么过日子的屏障。

他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母亲叹了口气,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玻璃窗上抹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淡灰色的印子。“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们男人家,哪懂这些。我跟你说了,你转脸就忘了,你上回答应我劝她,劝了吗?”

陈默哑口无言。他确实没劝,他连开口都没开过。

“算了,”母亲把手收回口袋里,“不说了。你进去看着点儿她,我去打壶水,馄饨凉了泡一泡还能吃。”

母亲转身往热水间的方向去了,背还是驼的,左脚还是微微跛着,可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陈默目送她走远了,才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阿芬还是那个姿势躺着,可她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陈默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问她:“醒了?馄饨买回来了,要不要吃点?”

阿芬摇了摇头:“不太饿。”她顿了顿,又说:“你妈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陈默一愣:“你听见了?”

“窗户那儿离门口近,门又没关严实。”阿芬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意比之前深了一些,眼角弯出几道细纹,“你妈声音虽然小,可我耳朵尖着呢。”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攥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来划去。阿芬任他攥着,眼睛又转回到天花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妈说的没错,我那些年确实是瞎琢磨。没人教过我,我就自己看别人怎么做,看商场里卖什么,看广告里说什么。我十八岁出门打工,住集体宿舍,别的姑娘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就我什么都不会。我连卫生巾都分不清日用夜用,有一次还买到过期的,用了一个月才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学会了,我就特别怕别人觉得我不懂、不会、不讲究。你记得不,结婚头几年你妈来咱们家,进门先去卫生间洗手,她看见我用那个护垫,啥也没说,后来才偷偷跟你提的。我那时候心里头那个难受,我觉得她肯定在心里笑话我呢,笑话我不懂过日子。所以我偏不改,我就要用,我用好的、贵的、进口的,我要让她知道我不差。”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笑得又轻又短。“现在想想,真是傻。为了一口气,把自己搭进去了。”

陈默攥紧她的手,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嘴唇上,嘴唇摩挲着那层薄薄的、带着留置针胶布粗糙边缘的皮肤。“不怪你,”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谁也不怪。”

阿芬的手在他嘴唇上顿了顿,然后慢慢抽回去,重新放回被子里。她侧过头来看他,目光柔柔的,像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却让人心里头软软的。“默默,你别太自责了。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你当初该劝我,该帮我改了这个毛病。可你一个男人,你懂啥呢?你连卫生巾都分不清日用夜用,你怎么劝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可陈默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她是真的不怪他。她从来没怪过任何人,她只是觉得,这事儿说到底赖她自己。

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病床对面的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医院发的健康宣传画,画的是女性生殖系统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印着科普文字。阿芬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医生跟我说,这个病其实有征兆的,出血、分泌物异常、下腹坠胀,都是我早就有过的。我那会儿以为是妇科炎症,自己买了药塞,塞了管几天用,过些日子又犯了。我要早点去医院查查,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她的语气还是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可陈默听得出来,那平平的语气底下翻涌着什么东西,是他够不到的、也摸不着的东西。他只能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做一个沉默的听众。

门外传来母亲走回来的脚步声,那双棉布鞋踩在地砖上,沙沙的,像落叶被风扫着走。门推开了,母亲端着两杯热水走进来,一杯放在阿芬床头,一杯递给陈默。她看了看床上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又坐回那把椅子上,从布袋子里掏出那团灰毛线和两根针,继续一针一针地织。

针线穿过毛线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像雨打在瓦片上。电视里的调解节目结束了,放着片尾字幕,一行行白色的字从黑色背景上滚过去。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那细细的织毛线声、阿芬平稳的呼吸声、陈默偶尔喝一口热水时喉咙发出的咕咚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芬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醒来的哑:“妈,你织的啥?”

母亲抬起头,把手里那块半成品的织物摊开给她看:“给你织条围脖,天冷了,你出门的时候戴上。”

阿芬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毛线,嘴角翘了一下:“这颜色不好看,灰不溜秋的。”

“耐脏。”母亲说,又把毛线收回去,继续一针一针地织,“你又不爱洗东西,给你织个鲜亮的,两天就脏了。”

阿芬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小铃铛轻轻晃了一下。陈默看着她笑,心里那块石头又松动了一点点,他知道这是假的,是暂时的,是止痛药还在起效的那个黄金窗口期里偷来的片刻安宁。可他贪恋这一刻,贪恋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那几只流浪猫还在花坛边上蹲着,其中一只白猫竖着尾巴,在路灯底下慢悠悠地踱步,影子拖得老长。他忽然想起朵朵,明天该去接她回来了。朵朵想妈妈了,可他不想让朵朵看见妈妈现在的样子。他站在那儿,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手里的热水渐渐凉了,凉透了,杯子壁上结了一层水珠,滑下去滴在窗台上,留下一颗颗深色的水印。

身后传来阿芬和阿琴打电话的声音,阿琴问她想吃什么,明天带过来,阿芬说想吃红薯粥,糯糯的那种。母亲在旁边插了一句,说红薯粥好,养胃。阿琴在那头说她明天早上煮了带过来。阿芬嗯了一声,又说别忘了放几颗枣,甜的。

陈默听着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对话,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他把脸转向窗户,对着那扇结了一层薄薄水雾的玻璃,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玻璃上映出屋里的画面:母亲低着头织围脖,毛线针在灯光下闪呀闪的;阿芬歪在枕头上打电话,嘴角翘着,辫子搭在肩上,一只脚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脚趾头轻轻动着,像是在打拍子。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那点余温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手印。手印的旁边,是他自己的倒影,眼角有两道水光,不知道是玻璃上的水珠,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一大早就去丈母娘家接朵朵。朵朵的外婆——阿芬的母亲——自从阿芬出嫁以后就很少来城里,逢年过节也多是阿芬带着朵朵回去看她。老人家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的房子,阳台上一盆盆的花草挤得满满当当的,连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陈默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朵朵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着那只粉红色的小书包,书包上印着一只咧着嘴笑的兔子。看见陈默进门,朵朵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小脑袋顶在他肚子上蹭来蹭去,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陈默蹲下来把朵朵抱起来,掂了掂,觉得小丫头比上周轻了些,脸也瘦了一小圈。他把朵朵举高又放下,逗得她咯咯笑,笑够了才把她放下来,牵着她往外走。丈母娘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好的苹果和几根香蕉,硬塞进陈默手里,说你带回去给孩子吃。陈默推了几下没推掉,只好拎着。丈母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芬儿她……咋样了?”

“还行,昨天精神好了一点,喝了汤,吃了半碗馄饨。”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眶泛了红,拿手背蹭了一下,又挤出一个笑来:“那就好那就好。你跟芬儿说,让她别操心朵朵,朵朵在我这儿乖着呢,天天自己洗脸刷牙,还帮我浇花呢。”

陈默说好。朵朵在旁边仰着小脸说外婆我下周还来帮你浇花。老太太蹲下来捏了捏朵朵的脸蛋,说行,外婆给你留着那盆茉莉呢,你来了浇。朵朵使劲点头,把外婆的脖子搂了一下,才松开手跟着陈默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朵朵牵着陈默的手,一蹦一跳的,小女孩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用红色的皮筋箍着,走起路来一甩一甩。陈默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两颗小鬏鬏间露出白生生的头皮,头发又细又软,跟阿芬年轻时候一样。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朵朵说妈妈在医院里的事,想了半天,还是只说了一句:“朵朵,妈妈想你了。”

朵朵仰起脸来,眼睛大大的,黑眼珠子亮晶晶的:“我也想妈妈!爸爸,我们去医院看妈妈吧!”

陈默蹲下来,把朵朵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是阿芬给朵朵买的那瓶草莓味儿童洗发水,每次洗完头那味道能香一整天。“妈妈生病了,现在还不能抱你,你去了别吵妈妈好不好?”

朵朵用力点头:“我不吵,我乖乖的。”

医院门口的人比昨天多了,周末来看病的家属一波接着一波,进进出出的,保安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车辆别停在路口。陈默牵着朵朵穿过人群,乘电梯上了五楼。电梯里挤着好几个人,有人拎着水果篮,有人抱着棉被枕头,还有一个人举着一只黑色塑料袋,袋子口扎得紧紧的,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朵朵被挤到陈默腿边,小手攥着他的裤缝,仰着脑袋东张西望,眼睛亮亮的,对周围的一切都好奇得很。

到了病房门口,陈默弯下腰对朵朵说:“妈妈在睡觉,我们轻一点进去。”朵朵又点了点头,把小手指竖起来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门推开的时候,阿芬确实醒着,正靠在床头看电视。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朵朵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然后眼眶唰地红了。朵朵松开陈默的手跑过去,扑到床边,小胳膊撑着床沿,努力踮起脚去够阿芬的手。

阿芬伸出那只没有留置针的手,摸了摸朵朵的脸蛋,指尖在孩子的颊边微微发抖。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颤:“朵朵想妈妈没有?”

“想了!”朵朵的声音脆生生的,“外婆家那盆茉莉开花了,白色的,可香了,妈妈你好了我带你去看。”

阿芬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她使劲点着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笑又笑不出来,整张脸拧在一起。她拿手背去擦眼泪,可越擦越多,擦得手背全湿了。朵朵愣住了,仰着脸看着阿芬,小嘴微微张着,过了几秒钟才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妈妈你怎么哭了?”

阿芬吸了吸鼻子,强扯出一个笑来:“妈妈高兴的,看见朵朵高兴的。”她弯下腰,把朵朵的小手攥在掌心里,又摸了摸她的两根小鬏鬏,细细地捻着辫梢的皮筋。

陈默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棉花又回来了,胀得他胸口发闷。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床,假装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冬天的梧桐树干枯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五指朝天。他听见身后朵朵叽叽喳喳地跟阿芬说她这几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新歌、外婆家楼下那只橘猫生了三只小猫、她在外婆家自己刷牙不用人催。阿芬嗯嗯地应着,偶尔笑一声,偶尔说一句“朵朵真棒”,声音又软又轻,像个正常的、健康的妈妈在跟女儿聊天。

母亲今天穿了另一件外套,枣红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叶子形状。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削苹果,这把苹果是丈母娘那袋子里拿的,红彤彤的,一刀下去皮就断了。她把切好的苹果块装在白瓷碟子里,递了一小块给朵朵,朵朵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起一个包。母亲又递了一块给阿芬,阿芬摇摇头说不吃,母亲就把碟子搁在床头柜上,说等会儿想吃再吃。

病房里难得有了点热闹气。朵朵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把气氛搅活的孩子,她在床沿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阿芬打针疼不疼,一会儿说窗户外面的楼好高呀,一会儿又拉着母亲的手问奶奶你在织什么,母亲把织了一半的围脖给她看,她伸手摸了摸,说毛茸茸的好软。母亲被她逗笑了,嘴角扯开一道弧,露出豁了一颗的牙——她年前补的那颗假牙掉了一回,后来没再去补,就一直缺着。

陈默看着这一切,心里头酸酸软软的,说不出什么滋味。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阿芬的化疗周期排得密,下周又要上药了,一上药她就会吐、会烧、会没力气说话。这种一家人围在床边说说笑笑的场面,可能在未来的几个月里也就剩这么几次了。他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拇指抠着口袋的布料,使劲抠,直到指尖发麻。

快中午的时候阿琴来了,拎着保温桶和一袋橘子。她把红薯粥倒进碗里端给阿芬,阿芬这回胃口不错,吃了大半碗,还吃了一块母亲递过来的苹果。阿琴看了很高兴,坐在床尾跟朵朵逗着玩,问朵朵幼儿园有没有小朋友欺负你呀,朵朵摇头说没有,男生都怕我,我嗓门大。一屋子人都笑了,连阿芬都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笑声还没落下去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进来的是阿芬的主治医生刘大夫,四十多岁,圆脸戴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情形,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冲阿芬点了点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吃了粥。”阿芬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软的调子,跟刚才笑的时候判若两人。

刘大夫走过来,把文件夹打开翻了两页,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他看了一眼屋里其他人,阿琴识趣地站起来拉着朵朵往外走,说朵朵我们出去看看楼下有没有小猫。母亲也站起来,找了个去水房的由头出去了。屋里只剩陈默和阿芬,还有刘大夫。

刘大夫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你上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他开口,语气是医生特有的那种平稳,不高不低,没什么情绪,“肿瘤标志物的指标比上个月高了几个点,CT显示病灶周围有些新增的浸润。我们可能需要调整一下用药方案,化疗药要换一种。”

阿芬的脸色唰地白了一层。她咬着下唇,过了好几秒才问:“换药是不是副作用更大?”

刘大夫点了点头:“新药的胃肠道反应会更明显一些,呕吐和腹泻的几率会增加,但效果可能会比现在这方案好。这只是个建议,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用现有方案,我们看两周再说。”

陈默站在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大腿两侧,指甲又掐进掌心里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在那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医生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他妻子的病情正在往前滑,滑向他们都不愿意面对的那个方向。他想问点什么,可嘴巴张开了又闭上,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想问是不是治不好了?想问还有多久?这些问题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阿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平平地说:“换吧,试试看。”

刘大夫点了下头,站起来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说护士明天会来通知新药的输注时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补充营养、多喝水之类的话,就推门出去了。病房里一下子空了,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慢浮动。

阿芬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对面那面白墙,嘴角是平的,什么表情也没有。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默默,你过来。”

陈默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阿芬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这回是热的,不知是屋里的暖气足还是她刚吃完饭的缘故。她五个指头慢慢张开,又收拢,把他两根手指包在掌心里。

“你别怕。”她说。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扭过头,把脸转向窗户,使劲眨眼睛,可眼泪不听话,顺着眼角淌下来,淌过鼻梁,在下巴上滴了一滴。他不敢抬手去擦,怕阿芬看见,就那么僵着脖子坐着,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

阿芬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伸上来,指尖够到他的下巴,轻轻托着,把他的脸扳回来。她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像过去很多年里她对他笑的样子。“你看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她说着,用手掌去擦他脸上的泪,擦了一手湿漉漉的,可她一点儿也不嫌弃,就那么抹着,抹得他满脸都是指印。

陈默终于没忍住,弯下腰,把脸埋进阿芬的肩窝里。她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有药膏的味道,还有一点红薯粥的甜香。他把眼泪蹭在她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蹭得那一块布料湿透了,变了颜色。阿芬的手搁在他后脑勺上,五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慢慢地梳着,像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门外传来朵朵的笑声,是阿琴在逗她玩什么。那笑声穿过门缝钻进来,脆生生的,像一串铃铛滚过台阶。阿芬一边梳着陈默的头发一边说:“朵朵以后你多带着她,别让她学我,什么东西都自己瞎琢磨。该教的你教她,不会教的问你妈,问阿琴也行。你别觉得这些事跟你没关系,女儿的事,爸爸也得管。”

陈默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芬的手还在他头发里慢慢梳着。“还有你妈,”她说,“你妈那个人嘴硬心软,你以后对她好点,别老跟她顶嘴。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听不进去也得听着,她这一辈子不容易。我走了以后……”

“你别说了。”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喉咙里像卡了块铁。

阿芬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意还没散,只是更深了,深得像一口井。“好好好,不说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块儿,十根手指交错着,“不说了,等会儿朵朵该进来了。”

她话音刚落,门就真的被推开了,朵朵一头扎进来,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捡的枯树叶,举得高高的:“妈妈你看!像不像一只蝴蝶!”

阿芬接过那片枯叶,放在掌心端详着,叶脉清晰,边缘卷曲,确实有点像一只敛翅的蝴蝶。她把它递给陈默:“找个夹子夹起来,放朵朵的书里,做书签。”

陈默接过来,指尖触到那片干枯的叶子,硬邦邦的,一碰就要碎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跟昨天那幅画放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贴着他的胸口,轻得像没有重量。

那天下午,阳光渐渐从病房的地砖上退走了,屋里的光线暗下来,变成了傍晚那种柔和的、灰蓝色的光。朵朵在阿芬的床上睡着了,蜷在她脚边,像一只小小的猫。阿芬也闭着眼,母女两个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地并排躺着,呼吸声一个深一个浅,交融在一块儿。

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围脖织了好长一截,灰色的毛线绕成一个小卷搭在她膝盖上。她不织了,就坐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两个人,目光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陈默靠着窗台站着,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也没喝。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枯枝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几只麻雀落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扑棱棱飞走了。远处的天边烧起一片橙红色的霞光,把半边天都染透了。那些霞光映在病房的窗户上,给所有人的脸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像是给这个沉默的空间涂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温柔。

那天晚上阿琴来换班的时候,陈默牵着睡眼惺忪的朵朵走出住院部大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朵朵缩了一下脖子,陈默把她抱起来裹进自己外套里。朵朵的小手揪着他衬衫的领子,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爸爸,妈妈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路灯下站了两秒钟,低头看着朵朵那张困倦的小脸,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会的,妈妈会好起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口口袋里那两样东西——那幅画、那片枯叶——贴着他的心脏,沉甸甸的。他把朵朵往上颠了颠,裹紧了外套,大步走进冬天的夜色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一路往家的方向延过去。

周一早上,陈默把朵朵送去了幼儿园,然后去了公司。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小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冷风蹿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陈默坐在工位上翻着上周那份项目进度表,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想的是昨天阿芬在医院里跟他说的话。她说换药副作用更大,可她答应了。她说朵朵还小你多教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嘴角还有笑,像在跟邻居聊今天的菜价一样平常。可陈默听见了她话里那层意思——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了。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一件一件的,像整理衣柜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面上,让他一目了然。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那幅画和那片枯叶已经不在了,他昨晚回家以后把它们夹进朵朵的图画本里了。可那个位置还是残留着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琴发来的微信:“姐今天早上吐了三次,新药反应挺大的。妈在陪着,我刚到学校。你中午要是不忙来看看。”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才九点多。他回了一句“中午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上阿琴那条消息的几个字像蚂蚁一样在他眼前爬来爬去,他合上报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中午他没去食堂,直接从公司骑车去了医院。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他停下买了一兜橙子,又买了一盒纯牛奶。店员说要袋子不,他说要,付了钱把东西挂在车把手上继续骑。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骑得快,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扑在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到病房的时候快十二点半了。他推门进去,看见阿芬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的方向,被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母亲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只不锈钢小盆,盆里是吐过的秽物,母亲正要端起来去倒。看见陈默进门,母亲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端起盆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陈默把橙子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弯腰看阿芬。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把碎发黏在皮肤上,鬓角湿漉漉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水渍。她的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抽动着,不知道是在发抖还是在哭。

陈默在床沿坐下来,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阿芬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来,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她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来啦。”

“嗯,来看看你。”陈默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发拨开,指腹碰到她滚烫的额头,烫得他手一缩。“发烧了?”

“有点,”阿芬的嗓子像是卡着东西,每说一个字都费劲,“新药就这样,刘大夫昨天说了,发烧呕吐都是正常的。没事,烧过了就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小腹上,指节蜷着,压着那块地方。陈默看见她眉头时不时地抽一下,嘴角也往一边歪一下,那是疼的。止痛药的劲儿过了,新的还没吃,她就那么硬扛着。他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温水,把药盒里的两白一黄拿出来,摊在掌心里递到阿芬嘴边:“把药吃了。”

阿芬看了一眼那几颗药片,皱着眉摇了摇头:“吃了也吐,白吃。”

“吐了再补,你总这么扛着不是办法。”

阿芬没再犟,接过去就着水咽了,喝完水又侧过身去蜷成一团。陈默把杯子放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隔着被子搭在她的腰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阿芬的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隔着厚厚的棉被都能摸到那截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的形状。他揉了一会儿,阿芬的呼吸慢慢缓下来了,像是药效上来了,身体的紧绷一点点松懈。

母亲端着小盆回来,在水房里已经冲洗干净了,盆底还带着水珠。她把盆子搁在床底下,看了一眼床上安顿下来的阿芬,压低声音对陈默说:“你吃了没?”

“还没。”

母亲从床头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只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压得整整齐齐的蛋炒饭,米粒金黄油亮,混着青豆和玉米粒,最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肉松。“你吃这个,我带多了,阿琴早上做的,我吃了一半,还有一半。”

陈默本来想说不饿,可那股蛋炒饭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厉害。他接过饭盒和母亲递来的勺子,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蛋炒饭还温着,米粒软硬适中,肉松在舌尖上化开,咸咸的。他吃得太快,噎了一口,母亲从布袋子里的保温杯倒了点热水递过来,他接过去灌了两口,又接着吃。

他吃饭的时候,母亲走到阿芬床边,把阿芬脚头那截被子掖了掖,又弯腰把地上掉的一只拖鞋摆正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阿芬,可陈默看见阿芬的眼睛其实睁着一条缝,正隔着那点缝隙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阿芬的嘴角弯了弯,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下午陈默没有回公司,给主任发了一条请假的消息,主任没回,他就当默许了。他在病房里待着,把带来的橙子剥了皮、分成小瓣放在碟子里,等阿芬醒了吃。母亲回了一趟家拿东西,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让阿芬把围脖戴上,她织了好几天了快收尾了,系在脖子上暖和。陈默说行,把围脖收进布袋子里放好。

母亲走了以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阿芬睡了一觉醒来,精神比上午好了一点,能撑着坐起来喝了几口热水。她看见床头那碟剥好的橙子,伸手捻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甜。”

“你睡觉的时候妈回家了,说晚上再来。”

阿芬嚼着橙子嗯了一声,咽下去以后忽然说:“你妈这几天瘦了,你没看出来?”

陈默愣了一下,他天天跟母亲打照面,可他从没仔细端详过母亲的脸——她瘦了没有、胖了没有,他根本没注意过。阿芬一说,他才回想起来,母亲那件枣红外套的肩膀处确实宽了一截,像是衣服底下的人缩了水。

“她晚上回去肯定睡不好。”阿芬说,把第二瓣橙子送进嘴里,“你妈那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头装着事。我病了这些天,她白天在病房里守着,晚上回家还要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她自己的身体也不好,血压高着呢。你有空劝劝她,让她别那么硬撑着。”

陈默点了点头:“我回头跟她说。”

阿芬看了他一眼,嘴角浮出一个了然的笑:“你这个‘回头跟她说’,说了多少回就没见你真正说过。你跟你妈一个脾气,什么事都闷着,闷到最后闷出病来。”

陈默被她说得讪讪的,脸上有点发烫。他站起来装作去倒水,用背对着阿芬,说:“这回真说。”

阿芬在背后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着。那道光从床脚挪到床头,又从床头滑到墙上,把墙壁上那张健康宣传画照得明明暗暗的。陈默坐在矮凳上翻手机里的工作邮件,阿芬靠着床头翻一本旧杂志,是阿琴上周带来解闷的,封面卷了边,页角折了好几道。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你说这杂志上的裙子颜色好不好看,我说还行,她说太花了,我说那你别买。这些话平常得像是他们还在家里过周末,什么都没发生。

快五点的时候阿芬又有些犯困了,杂志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被子上。陈默把杂志拿开,把她的枕头放平了让她躺下去。阿芬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抓住了陈默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默默,”她闭着眼说,“下周朵朵生日,我想给她过。”

陈默心里一紧。朵朵的生日是下周三,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他原本没打算在医院里办,他觉得阿芬的身体撑不住。可阿芬这么说了,他没法拒绝。他反手握住阿芬的手,说:“好,咱们给她过。你想怎么过?”

阿芬的嘴角弯了一下:“买个蛋糕,买那种上面有草莓的,朵朵喜欢草莓。再给她买条裙子,粉色的,她一直想要。你们在病房里给她唱生日歌,我躺着听就行。”

陈默的喉咙发紧,握着阿芬的指节收拢了,点了点头:“行,蛋糕我来买,裙子我带她去买。”

阿芬嗯了一声,手指慢慢松开了,呼吸均匀下去,又睡着了。陈默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眉心还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疼的时候皱出来的,睡着也没完全松开。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纹路,想把它按平,可一松手又弹回去了。

那天晚上母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小砂锅,里面是炖了一下午的鸡汤,里面放了黄芪和枸杞。阿芬被叫起来喝了小半碗,这回没吐,安安稳稳地咽下去了。母亲在旁边看着,脸上浮出一点笑意,说看来今天这药劲儿过去了。陈默帮着把砂锅收起来,母亲趁阿芬去卫生间的工夫在走廊里拉住他,声音低低的:“围脖我织完了,你明天给她系上,出门做检查的时候别冻着脖子。”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手里那条灰色的围脖,毛线织得密密的,针脚整整齐齐的,收口的地方还特意钩了一圈小花边。他伸手接过来,手指摩挲着那圈花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他织过一条围巾,绿色的,上面织了两道白条纹,他戴着那条围巾上了三年小学,最后围巾的毛线都磨得起球了也没舍得换。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低,“阿芬说这些天你瘦了,让你别太累。”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用袖口蹭了一下鼻子。“她净瞎操心,瘦什么瘦,我天天吃得好睡得好。你跟她说让她别操心我,养好自己的病要紧。”

陈默看着母亲的后脑勺,那根黑皮筋扎着的白发丛里,有一小片头皮露出来,白生生的。他把围脖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拍了拍母亲的后背,说:“回去再说,风大。”

周三那天,陈默请了半天假,先去蛋糕店取订好的草莓蛋糕。六寸的,奶油裱花,上面码着八颗鲜红的大草莓,中间插了一根粉色的蜡烛,蜡烛上印着数字5。朵朵过完这个生日就五周岁了。他又去商场童装区挑了一条粉裙子,蓬蓬的纱纱裙摆,领口缀着一圈珍珠样的小珠子。店员帮忙装在纸袋里,他拎着纸袋和蛋糕盒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朵朵是阿琴从幼儿园接出来的,直接带到了医院。小丫头穿着那件新裙子转了好几个圈,纱摆飞起来像一朵粉色的云。她举着裙摆在阿芬面前晃来晃去,问妈妈好看吗好看吗,阿芬靠在床头笑着点头,说朵朵是最好看的小姑娘。朵朵蹦蹦跳跳地又去给奶奶看、给小姨看、给邻床的奶奶看,把整间病房都搅活了。

蛋糕摆在床头柜上,陈默点燃了那根粉色蜡烛。阿琴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屋里暗下来,烛火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朵朵站在蛋糕前面,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愿,小嘴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念完了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大家鼓掌,说朵朵生日快乐,朵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阿芬也在鼓掌,两只手合在一起拍着,动作很轻很慢,可她脸上那笑容是真的,是真真切切的、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的笑。陈默看着她,觉得这间病房忽然亮了,虽然窗帘还拉着半幅,可阿芬脸上那层光,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切蛋糕的时候阿芬拿了一小块,只吃了上面半颗草莓,奶油刮了一点尝了尝。她把蛋糕碟子放下的时候,朵朵凑过来,把一小块沾着奶油的蛋糕抹在阿芬鼻尖上,阿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去,肩膀直抖。朵朵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一只小手捂着嘴,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叉子。阿琴在旁边拿手机拍视频,镜头抖得厉害,可笑声清清楚楚的,一屋子都是。

陈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母亲站在阿芬身后,正抽纸巾帮她擦鼻子上的奶油,嘴里说着这孩子,可嘴角分明是翘着的。朵朵又跑过来拽他的衣角,说爸爸你也吃一块,他蹲下来,朵朵把一块蛋糕举到他嘴边,他张口接了,奶油甜甜的,草莓酸酸的,混在一起。

那天下午阿芬的精神出奇地好,一直没合眼,陪着朵朵看了两集动画片,还给朵朵梳了两个小鬏鬏,手有点抖,但辫子扎得很稳。朵朵靠在她胳膊上,母女两个挤在一张病床上看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地翻过去,有去公园玩的,有过年吃饺子的,有朵朵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阿芬一边翻一边说,朵朵你看,你小时候长得像个小老头,朵朵捂着嘴笑,说自己才不是小老头呢。

陈默坐在矮凳上,手机静音摆在膝盖上,屏幕上是阿琴刚刚发给他的视频。他点开看,画面里是朵朵把奶油抹在阿芬鼻尖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高高低低的,乱成了一团。他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眼睛,看着床上那对笑成一团的母女。

夕阳的光又一次从窗外照进来,橙红色的,暖融融的,洒在洁白的床单上,洒在阿芬微微弯起的嘴角上,洒在朵朵粉红色的裙摆上。陈默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它们像是偷来的,是从某个他摸不到的地方悄悄漏进来的一点点暖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收走。

可他这一刻只想守着。守着这间病房、这张床、这几个人、这些笑声。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吵散了什么。

生日过后的第二天,阿芬的精神就明显回落了。新一疗程的化疗药输进去以后,她连着吐了两天,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反上来。护士给她加了一针止吐的,可效果有限,早上刚打完,晚上又吐了。陈默去的时候正赶上母亲端着小盆接阿芬吐出来的东西,那盆里只有一些淡黄色的水,阿芬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进东西了。

母亲把盆端走以后,陈默站在床边看着阿芬。她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后背的脊椎骨把病号服顶起一排骨棱,像件穿反了的高领毛衣。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背,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计闪着数字三十八度七,护士上午来看过一回,说观察观察,实在不行上退烧针。

“阿芬,”他弯腰凑近她耳边,“要不要喝口水?”

阿芬摇了摇脑袋,幅度很小,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喝了又吐,不折腾了。”

陈默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他想做点什么,可做什么都不对,倒水她不喝,说话她不应,摸她背她也没反应。他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着阿芬蜷成小小的一团陷在被子底下,连呼吸都弱得几乎听不见。病房里的暖气嗡嗡响着,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有两片边缘发黄卷起来了。

母亲端空盆子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她看着床上的阿芬,又看了看陈默脸上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没说话,走过来在陈默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去水房洗了手,回来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把那件织好了的围脖从布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针脚有没有松的地方。

那天下午刘大夫来了一趟,把陈默叫到走廊上说话。他手里还是夹着那个文件夹,表情还是那种医生式的平静。他说新药的副作用比预期要大,阿芬的体质不耐受,明天先暂停一次输注,等她的身体状况恢复一些再评估后续方案。他还说,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肿瘤的控制效果不如预期理想,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默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看着刘大夫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医学名词从他耳朵里穿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只有最后那句话像块冰疙瘩一样沉在他胃里——“做好心理准备”。他点了一下头,说好,谢谢刘大夫。刘大夫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的反应太平淡了,补充了一句:“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然后转身走了。

陈默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旁边病房的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有家属在跟护士吵架,说药费怎么又贵了。楼梯间有人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右手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是他早上出门前顺手揣进去的,那条灰色围脖。他的手指在那圈花边上慢慢摩挲着,毛线的触感粗糙又温热,像母亲手心的纹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回了病房。阿芬还是趴着的姿势没变,可她的头侧过来了,眼睛睁着,看着他走进来。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嘴角起了两层白皮,她大概是舔过,那层白皮湿了又干,贴在皮肤上。

“刘大夫说什么了?”她问。

陈默在床边坐下,把围脖从口袋里掏出来,搭在床栏上。“说让你明天歇一天,不输液了,等身体缓过来再说。”

阿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眼睛虽然陷在眼眶里,可里面那点东西还在,像深水底下的一粒石子,幽幽地闪着光。“就这些?”

“就这些。”

阿芬没追问,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床栏上那条灰色围脖上,仔细看了看那圈小花边,嘴角动了动:“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你看这针脚,密得跟机织的似的。”

陈默把围脖拿起来,展开来,轻轻地搭在阿芬的脖子上。阿芬没有拒绝,微微抬起下巴配合他。他把围脖绕了一圈,在侧面打了个松松的结,灰色的毛线衬着她苍白凹陷的脸颊,衬得她的皮肤更加透明了,像一张薄纸。

“暖和。”阿芬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你跟你妈说,谢谢她。”

陈默嗯了一声,把围脖的边角理了理。他没有告诉她,这条围脖母亲织了好几个晚上,织到半夜眼睛花了才放下针线。他也没有告诉她,母亲昨天晚上拿围脖给他看的时候,两只眼睛红通通的,说不清是熬夜熬的,还是偷偷哭过。

接下来的几天,阿芬的身体状况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今天好一点,能坐起来喝半碗米汤,明天就又躺下去了,浑身烧得像块炭。刘大夫调整了用药方案,把新药停了,换回原来的老方案,但效果差了不少。阿芬的疼痛在加剧,止痛药的剂量往上调了一次,管的时间却越来越短。她开始嗜睡,白天睡晚上也睡,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睁开眼,瞳孔像是隔着一层雾,半天才对上焦。

陈默把上班时间压缩到了极限,上午去公司处理急事,中午就赶到医院,下午在病房里待着,晚上等阿琴来换班才回家。他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没处理的文件,主任来看了两回,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把家里事料理好”,就走了。小周默默帮他把那摞文件搬到自己桌上,说陈哥不急,等你有空再说。

母亲成了病房里待得最久的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粥或者煲汤,装在保温桶里带到医院,不管阿芬吃不吃得下,她都把东西备着。白天她在病房里坐着,织完了围脖又翻出以前没织完的一双袜子,毛线是深蓝色的,针脚没有围脖那么密,进度也慢,她织一会儿就放下,站起来给阿芬掖掖被角,倒点热水给她润润嘴唇,或者就只是站着看她一会儿。

阿琴的课调到了下午和晚上,上午的时间都腾出来跑医院。她负责跟保险公司和医院财务打交道,催理赔进度,结算药费,整理各种单据。陈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看见她用一个透明文件袋把所有票据分门别类地装好了,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项目。那袋子越来越厚了,快撑破封口。

朵朵又被送去了外婆家,这回去之前陈默跟她谈了话,说妈妈病得重了些,暂时不能见你,等妈妈好一点了再接你来看她。朵朵仰着小脸问什么时候才能好,陈默说很快。朵朵想了想,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朵大大的花,花瓣涂成了红色,花心是黄色的,底下歪歪扭扭写着“送给妈妈”。她把纸折好塞进陈默手里,说爸爸你帮我带给妈妈,让妈妈看了就不疼了。

那天陈默把那张画放在阿芬的枕头底下,阿芬睡醒的时候他告诉她朵朵给你画了花。阿芬伸手摸到那张纸,拿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浮出一个笑来,说朵朵的向日葵画得比我好,我小时候画花只会画圆圈。她把那张画折好,压在自己枕头下面,每天睡觉前都摸一摸。

十二月的天气越来越冷了,窗外的梧桐树彻底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铅灰色的天空。病房里开着暖气,可窗户玻璃上还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阿芬开始怕冷了,以前她盖一床被子还嫌热,现在身上裹了两床,脚底下还塞了一只热水袋,可她说脚还是冰的。母亲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只电暖宝,充上电捂热了塞进她脚底的被窝里,阿芬的眉头才松开一些。

周五那天傍晚,阿琴来换班的时候,陈默正准备走,阿芬忽然睁开眼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看见阿芬的眼神难得地清亮了一些,瞳孔对焦对得准,直直地看着他。

“默默,”她说,“你明天把朵朵带来吧。”

陈默愣了一下:“你身体……”

“我知道我身体什么样,”阿芬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带来吧,让我看看她。”

陈默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喉咙里翻涌了一下,说好。他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正要进来的母亲。母亲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看见他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问他怎么了。陈默摇了摇头,说阿芬想见朵朵,明天我带她来。

母亲站在走廊中间,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矮矮的一团。她低头看着那团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哑:“那就带来吧。”

第二天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压着楼顶,一整天没有出太阳。陈默一大早就去接了朵朵,告诉她妈妈很想她,朵朵高高兴兴地背着小书包跟在陈默身后,辫子还是陈默扎的,歪歪扭扭的两根,一根高一根低。朵朵在车上问了好多问题,妈妈还疼不疼了,妈妈有没有想我,我给妈妈画的向日葵妈妈看了没有。陈默一个个回答着,每个回答都简短又模糊。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阿芬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两只枕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擦了一点口红,嘴唇上那点红色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可精神确实比前几天好了许多。她冲着进门的朵朵张开了双臂,朵朵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小胳膊圈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来蹭去。

阿芬抱着朵朵,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那个草莓味的洗发水香气全部吸进肺里。她抱了很久才松开,低头看着朵朵的脸,把她那两根歪辫子拆了重新扎,手指慢慢地、稳稳地穿过那些细软的头发,编成两条匀称的小辫子。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针都没动。阿琴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肩膀微微抖着。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阿芬的手指穿过头发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和朵朵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儿。

那天上午阿芬跟朵朵玩了好一会儿,给她念了一本故事书,又陪她看了一集动画片。朵朵趴在她腿上,小脑袋枕着她的膝盖,阿芬的手搁在朵朵的后背上,慢慢地、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她睡觉。朵朵真的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从阿芬的膝盖上传来。

阿芬低头看着朵朵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陈默看见她把手从朵朵背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按着那块地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抬起头来,看向陈默,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陈默看懂了。她说的是“放心”。

那天下午陈默带着朵朵离开医院的时候,阿芬又睡着了。朵朵在走廊里仰着头问陈默:“爸爸,妈妈是不是快好了?她今天笑了好多次。”

陈默蹲下来,把朵朵的围巾拢了拢,围住她露在外面的小半截脖子。他摸了摸她的脸,说:“妈妈笑了就说明她高兴。她高兴就好。”

朵朵点了点头,牵着陈默的手跟着他往外走。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病房门,门缝里漏出一线白惨惨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影。那个人影矮矮的、驼着背,是母亲。

他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行。

那天晚上陈默把朵朵哄睡着以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灯。窗外的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他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

是阿琴打来的。他接起来,那头阿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哥,姐刚才又吐了一次,吐出来的东西颜色不对,有点发黑。我喊护士来看了,护士说可能是消化道出血,通知了值班医生。你别急,你先别过来,这边医生在看了,有啥情况我再给你打电话。”

陈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额头上的汗一瞬间就冒出来了。他说:“我过去。”

阿琴在那边沉默了两秒,说:“行,那你开车慢点。”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外套也没穿,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从卧室床上捞了一件羽绒服裹在身上,轻手轻脚地合上防盗门,怕吵醒朵朵。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咚咚咚的,又急又乱。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值班的保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被他推门的声音惊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他盯着那排跳动的数字,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可四肢是凉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阿琴正站在床尾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说话,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搁在阿芬的手上。阿芬闭着眼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暗色痕迹,像是刚被擦过。

陈默走到床边,阿琴看了他一眼,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年轻医生直起腰来,对阿琴说了一句“先观察着,明天早上刘主任来了再看”,就转身出去了。阿琴送医生到门口,关上门,走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消化道出血,量不大,”阿琴压低声音说,“医生说暂时不用紧急处理,先禁食,观察一晚上。”

陈默点了点头,走到母亲身边,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来,她的手从阿芬手上移开,在自己膝盖上攥成拳头。陈默感觉到母亲的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可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泥塑。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回去。阿琴把值班室的折叠床推过来铺开,母亲躺上去闭着眼,可陈默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节奏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刻意控制。阿琴窝在另一把椅子上,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她脸上,她在跟谁打字,噼里啪啦的。陈默坐在阿芬床边的凳子上,一只手伸进被子里攥着阿芬的手指,那几根手指软塌塌地搭在他掌心里,没有回握的力气。

他就那么坐了一夜。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霜花在玻璃上结了一层又化开一层。阿芬的呼吸一直在,很轻很浅,像一根细细的线悬在半空中,随时都会断。陈默攥着她的手指,每过一阵就轻轻捏一下,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微微动一下,他才松一口气。

天亮了以后,刘大夫来查房,看了阿芬的情况,又翻了几页检查报告,把陈默叫出去说话。这回陈默跟着他走到医生办公室里,关了门。刘大夫坐下来,把眼镜摘了揉了揉眉心,再戴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面对陈默。

“她昨天晚上消化道出血,虽然量不大,但是个信号。现在肿瘤已经侵犯到肠道区域了,加上化疗导致血小板下降,出血的风险会越来越高。我的建议是,后续的治疗以减轻痛苦为主,不要再上强度大的化疗了,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陈默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一片冰凉。他看着刘大夫那张圆脸,脸上的疲惫遮不住,眼袋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深了不止一倍。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医生也累,每天都在面对他这样的人,每天都在说这样的话。

“还能……多久?”他问。

刘大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如果坚持目前的姑息治疗,可能一到两个月。如果出现并发症,随时都有风险。陈先生,你做好心理准备。”

又是这句话。陈默点了下头,这次他说不出“谢谢”了,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刘大夫说:“能不能让她回家?她想回家。”

刘大夫在身后顿了一下,说:“可以,如果家属能保证护理条件,我们开好药物,可以办出院手续回家休养。但要做好随时回院的准备。”

陈默说好,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多了起来,推车的护工、查房的护士、三三两两的家属和病号,脚步声、说话声、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混在一起。陈默在这些声音中间穿过去,回到病房门口。他没有立刻推门,站在门外隔着小窗往里面看。

母亲醒了,正弯着腰在阿芬床边帮她擦脸,手里的白毛巾一下一下地抹过去。阿芬睁着眼,嘴唇翕动着,在跟母亲说什么。母亲边擦边点头,毛巾从她的额头擦到下巴,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擦一件贵重的瓷器。阿琴站在旁边收拾床头的药盒和杯子,把东西归拢到纸袋子里。

陈默推门进去,走到床边。阿芬看见他,嘴角扯了一下,嘴唇干裂的地方结着深色的血痂,可她的眼神还是清亮的,那点光还在。

“默默,我想回家。”她说,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好,我们回家。”陈默在床沿上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这回她的手是温的,被他捂了一夜的掌心温度还没散,“我去办手续,今天就能走。”

阿芬的嘴角扯得更开了一点,那点笑意比昨天薄,可它是真的。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母亲,又看了一眼窗边的阿琴,最后把目光落回陈默脸上:“回家以后,你让妈也歇两天,她这些天在这硬扛着,我看着心里头过不去。”

母亲在背后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像是没忍住。陈默没有回头,他只是攥着阿芬的手,说:“好,我让妈歇着。”

手续办得很快,阿琴跑上跑下地办结账、取药、收拾东西。母亲把病房里的私人物品一件件收进布袋子和塑料袋里,保温桶、饭盒、拖鞋、阿芬的梳子和镜子、枕头底下的那幅向日葵。她收那幅画的时候展开来看了看,又仔细地叠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中午的时候,阿芬被扶上了轮椅。她已经没什么力气站起来了,两条腿软得像是面条,整个人缩在轮椅里,身上裹着那件藏青色的厚棉袄,脖子上围着灰色的毛线围脖,嘴唇上涂了一点润唇膏,是阿琴从包里翻出来给她抹的。陈默推着轮椅往外走,母亲走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阿琴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电梯下楼的时候,阿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又浅又细。电梯里有人多看了他们几眼,大概是看出这是出院的病人,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陈默平视着前方的电梯门,不去看那些目光,左手稳稳地推着轮椅,右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车是母亲那辆旧的面包车,后座放平了铺了一床厚厚的棉被,阿琴和阿芬一起把阿芬从轮椅上挪到后座躺下。阿芬躺下去的时候皱了下眉,嘴角歪了一下,等身体安置好了才慢慢松开。母亲钻进副驾,阿琴关好了后车门,陈默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从医院的大门开出去,汇入午后的车流。冬天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一点淡淡的金色,照在挡风玻璃上。陈默开得很慢,尽量避开路上的坑洼和减速带。后视镜里,他看见阿芬侧着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楼房、店铺、行道树和行人在她眼底一点点滑过去,她看得很认真,像要把每一样东西都记下来。

车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街的时候,阿芬开口说了一句:“到家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停在楼下,陈默把阿芬从后座抱出来,一步一步地上楼。阿芬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慌,她缩在他怀里像一把骨头包了层皮,重量大概连朵朵都不如。陈默抱着她走楼梯的时候,母亲在前面开门,阿琴在后面提着东西,一行四个人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上了三楼。

进了家门,陈默把阿芬放在卧室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浅蓝底小碎花,枕头拍松了,被窝里还放了只热水袋,是母亲今早趁办手续的空档回来准备的。阿芬陷进那床软软的被子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眉头松开来,嘴角那一丝笑意终于舒展开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纹,又看了看床头柜上她和陈默的结婚照,最后看了看站在床边的这几个人——母亲站在她左边,两只手绞在身前;阿琴站在窗边,手里还拎着一只塑料袋,没来得及放下;陈默站在她脚边,弯着腰帮她脱鞋子。

“真好。”阿芬说,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到家了。”

母亲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攥住了阿芬的手。她的手掌粗糙,纹路深得像干裂的河床,盖在阿芬那只瘦得只剩骨架的手上,紧紧地包着。两个女人一老一少,两只手叠在一块儿,在浅蓝碎花的被面上安安静静地放着。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了,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远处有谁家的厨房飘出炒菜的香味,细碎的铲子碰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一声一声的,踏实又平常。陈默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的阿芬和坐在床沿的母亲,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重新活过来了,虽然它安静,虽然它再没有电视的背景音和朵朵的积木声,可它活了,因为阿芬在这里。

回到家的头两天,阿芬的精神居然好了一些。也许是换了熟悉的环境,也许是心里头的某根弦松了,她白天的清醒时间变长了,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一会儿,跟陈默说几句闲话,甚至自己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水。母亲每天早上过来熬一小锅粥,粥里换着花样放东西——山药、南瓜、莲子、红枣,有时候阿芬能喝小半碗,有时候只抿两勺就摇头,母亲也不催,把粥碗搁在保温垫上,说想吃了再吃。

陈默请了长假,公司那边他没细说,只说家里病人需要照顾。主任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你先顾着家里,工作的事后面再说。他把手机挂了以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这些天他跑医院跑得双腿像灌了铅,可忽然不用跑了,他反而不习惯了。他坐在那里听着卧室里阿芬浅浅的呼吸声,母亲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刷锅洗碗的水声,耳朵里塞满了这些细碎的声音,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第三天下午,阿芬睡着的时候,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在陈默对面坐下。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上的老茧和冻裂的伤口都清晰可见,有一道裂口在食指关节处,是冬天洗东西洗出来的。她看着陈默,忽然开口:“你弟弟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陈默愣了一下。他有个弟弟叫陈实,在深圳做IT,一年到头回不了两趟家,平时电话也少。阿芬生病以后他跟弟弟说了一声,弟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哥你先撑着,我这边项目走不开,过完年我回去看嫂子。陈默说好,挂了电话以后他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灰被风吹散了一身。

“他说什么?”陈默问。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他说想给你转点钱过来,他攒了一些,让你别硬扛着。我说不用,家里还没到那个地步,你在外面也不容易,自己留着花。他那边说好,又问我嫂子怎么样了,我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挨着。”

陈默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隙,那条缝里有根头发,细细的,黑色的。他不知道是阿芬的还是母亲的。

“妈,”他开口,“你以后别老接阿琴的活儿,送朵朵、取药、跑社区医院这些事我来就行,你歇着。”

母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陈默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他小时候做错了事她懒得骂他时才会流露出来的表情——又无奈又有点心疼。“我歇得住吗我,”她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药名都记不住,开回来的药哪盒是饭前哪盒是饭后你分得清吗?上次把止痛药跟退烧药弄混了,要不是我看见了……”

陈默被她说得脸上发烫。确实有那么一回,他把阿芬的药袋子拎回来往桌上一倒,几盒药混在一起,他看了半天说明书也没分清。是母亲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了又看,拿笔在药盒上用大字标了“早”“中”“晚”“饭前”“饭后”,才妥妥帖帖地放进药盒里。

“我学着分嘛。”他说,声音有点小。

母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跟以前那种硬邦邦的语气相比软了不少。“行,你学。明天你给芬儿换药,我看着你换。”

陈默点了点头。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又走进厨房去了。厨房里传来开水壶烧开的鸣哨声,尖锐地响了一阵,被母亲按灭了。陈默听着那声音,觉得心里头那股紧绷了太久的弦稍微松开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像琴弦上拧松了半圈。

那天晚上他给阿芬换药。阿芬小腹靠近大腿根的位置埋着一根深静脉置管的端口,每次换药要消毒、换敷料、检查管口有没有感染。陈默第一次做这个,手抖得厉害,镊子夹着棉球几次没夹稳,差点掉在床单上。阿芬躺在那儿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嘴角弯着,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

“你别看着我呀,”陈默低着头,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你看着我我更紧张了。”

“我看着你才放心,”阿芬说,声音轻飘飘的,“你要是把我管子戳歪了,我找谁哭去。”

陈默没忍住笑了一下,手上稳了一点,终于把新敷料贴好了。他直起腰来,把旧敷料裹进垃圾袋里打上结,仔细洗了手,回到床边坐下来。阿芬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点光还在,虽然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可它没有灭。

“进步了。”阿芬说。

“那当然,以后熟练了比你换得还快。”

阿芬笑出声来,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芦苇。她笑了两声就停了,大概是牵到了哪儿疼,眉头蹙了一下。陈默赶紧凑过去,问要不要吃止痛药。阿芬摇了摇头,说还能忍,等睡前再吃。

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对面楼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暖黄色的光隔着夜色透过来,模模糊糊的。阿芬看了一会儿,说:“默默,你说以后朵朵长大了,会不会记得我?”

陈默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握住阿芬的手,那只手比在医院的时候更瘦了,骨节像一串小石子硌在他掌心里。“当然记得,”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她记得你给她扎辫子,记得你抱着她唱歌,记得你每年生日给她买草莓蛋糕。”

阿芬的嘴角弯了弯:“我还想教她包饺子呢,我包饺子不好看,可朵朵说我包的好吃。她嘴甜,像我。”

陈默攥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让她再说下去了,可他也不能打断她,因为这些话说出来她心里头舒坦。他只能那么攥着她的手,听她一句一句地说。阿芬说了好一会儿,说朵朵三岁那年发烧不肯吃药,她把药片碾碎了混在蜂蜜里喂下去的;说朵朵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谁劝都劝不住;说朵朵刚上幼儿园那几天每天哭,她趴在幼儿园的围墙上往里看,被老师赶了三回。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最后含糊地变成了几个音节,听不清了。陈默凑过去看,她闭着眼,呼吸平缓下来,睡着了。他把她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坐在黑暗中听着她轻浅的呼吸,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天。每天都是相似的节奏——阿芬醒了喝点流食,精神好的时候跟陈默说几句话,精神差的时候就闭着眼养神。母亲上午来下午走,阿琴隔两天来一趟,带些日用品和缴了费的单据。朵朵被外婆带着,每天下午打一个视频电话,阿芬在镜头里笑着跟朵朵说话,朵朵在那头举着自己画的画或者新学的折纸给她看。

第六天的时候,阿芬的状况明显下滑了。她早上起来就吐了一口黄水,之后整个人恹恹的,连话都不想说。母亲熬的米粥端到嘴边她只沾了沾嘴唇就推开了,止痛药的剂量加了半颗,可她皱着眉头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

陈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整天没离开。下午的时候阿芬忽然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默默,你陪我说说话吧。”

陈默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阿芬的呼吸拂过他耳朵,温热温热的,气息很弱。“你记得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不,”她说,“你第一次请我吃饭,点了一桌子菜,我吃不完,你全打包带回去了。我心想这人真过日子,不浪费粮食。”

陈默笑了一下:“那会儿穷嘛,打包回去能吃两顿呢。”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阿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踏实。你跟别人不一样,不浮。我一辈子就想找个踏踏实实的人过日子,我找着了。你别觉得咱俩这些年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意思,我就喜欢这种平淡。一天到晚鸡飞狗跳的我受不了,咱俩这样挺好。”

陈默把脸贴在她的枕头边上,脸侧着,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拂在自己眉骨上。他的眼睛一眨就酸一下,一眨就酸一下,可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芬,”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也觉得挺好。咱们过得好着呢。”

阿芬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他脸上,摸到他的眉毛、鼻梁、嘴唇,指腹在他嘴角停了一下。“你胡子长了,”她说,“明天刮刮。”

陈默嗯了一声,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吸了吸鼻子。

那天晚上阿琴和母亲都没走,三个人轮班守夜。陈默守前半夜,阿琴守后半夜,母亲说她也守可被两个人按着睡了。阿芬睡睡醒醒,醒了就喊一声“默默”或者“妈”,听到回应又闭眼睡过去。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听不太真切。

天快亮的时候,陈默趴在床边打了个盹儿,被阿芬的动静弄醒了。他抬起头看见阿芬的眼睛睁着,正看着他。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全亮,屋里那盏暗调的小夜灯在墙角散发着昏黄的光。

阿芬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陈默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她说了一句:“你妈那条围脖,我戴着呢。”

陈默低头一看,那条灰色的毛线围脖确实还围在阿芬脖子上,他昨晚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忘了取下来。他把耳朵又凑近了些,阿芬又说了两个字:“暖和。”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变得又浅又长,像是走进了一条很长的、很安静的隧道里。陈默攥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卸了力,软下来,那几根手指不再回握他,就那么松松散散地搭在他掌心里。

窗外,天边裂开了一道光。那道光穿过冬天的云层和光秃秃的梧桐树枝,照进窗户来,照在浅蓝碎花的被面上,照在阿芬闭着的脸上,照在灰色围脖的花边上。那光暖融融的,不刺眼,像是刚熬好的米粥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油花,妥帖地覆在一切事物上头。

陈默坐在那里,攥着那只已经不会回握他的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感觉到母亲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搭在他肩膀上,紧紧的,母亲的手在抖。阿琴的哭声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响起来,压得很低,很低。

天完全亮了。楼下的菜市场开始有人声、车铃声、铁皮门卷起来的哗啦声。谁家的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稳稳当当的,从某扇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太阳照常升起来,楼下的包子铺照常冒着热气,上班的人照常从楼道里走出去,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

陈默攥着那只手,坐在那片光里,坐了很久。

阿芬走的那天是个周三,正好是朵朵生日过后的第十六天。办完手续从医院回来的时候,陈默整个人空落落的,像是被谁从他身体里掏走了什么东西,重量还在,可里头的芯子没了。他抱着阿芬常盖的那床浅蓝碎花被子站在医院走廊里,阿琴在办死亡证明,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食指上那道冻裂的伤口。

后事是阿琴一手张罗的。她离婚以后独自生活了七八年,什么都自己扛惯了,跑殡仪馆选骨灰盒、联系墓地、给亲朋好友报信,一件件理得清清楚楚。陈默像个木偶一样跟着她走,她让他签字他就签字,让他填表他就填表,让他选阿芬遗像的照片他就站在手机相册前面翻了好久,翻到一张阿芬去年春天在公园里照的——她站在一树海棠花下面,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衬衫,头发披着,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指着那张照片说就这张,然后就没法再看手机了,把屏幕扣在了桌面上。

母亲那几天几乎没怎么说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家里角角落落都擦一遍。阳台上的花盆她搬去浇了水,朵朵留在幼儿园的蜡笔画被她收进一只铁皮盒子里,厨房的抽油烟机她用洗洁精和钢丝球刷了两遍,刷得不锈钢面板锃亮。陈默有天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阿芬最后住院时候用的那只保温杯,盖子拧开了搁在旁边,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母亲就那么看着那只空杯子,什么也不做。

陈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母子俩在黑暗里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过了很久,母亲把手伸过来,搭在陈默的手背上。她的手心很热,跟以往冬天那种冰凉冰凉的触感不一样。她没说话,就那么搭着,搭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站起来说去睡了,明天还要去殡仪馆。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冬天的小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像是雨,倒像是空气本身湿透了。来的人不多,阿芬单位的几个同事、阿琴学校的两个朋友、陈默这边两三个关系近的同事,再就是自家人。母亲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张绷紧了的面皮。朵朵被阿琴抱着站在最前面,小丫头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大人们都穿黑衣服觉得奇怪,小声问阿琴:“小姨,妈妈呢?”

阿琴的嘴唇抖了一下,把朵朵搂紧了些,贴着她耳朵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以后在天上看着朵朵呢。”

朵朵仰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然后低下头没再问。陈默站在朵朵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掌心能感觉到小丫头肩胛骨小小的凸起。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平视着前方那张黑白照片上阿芬弯弯的笑眼。

骨灰入土的时候,母亲站在最前面。她弯下腰把一捧土撒进墓穴里,腰弯得很低很低,低得快要碰到地面。她直起腰来的时候,陈默看见她的眼角有一道水光,不知道是雨还是泪。她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白底蓝格的棉布手帕,在脸上擦了擦,又揣了回去。然后她走到朵朵面前蹲下来,用那只手帕把朵朵脸上的雨水擦干净了,把她羽绒服帽子上的细毛捋了捋,声音哑哑的:“朵朵乖,奶奶带你回家。”

朵朵点了点头,牵住了母亲的手。

回到家以后,所有人都沉默着。阿琴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给大家泡了茶,然后坐在餐桌旁低着头看手机。母亲带着朵朵去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朵朵换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母亲自己还是穿着那件黑棉袄。陈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水冒着白气,他一口也没喝。

下午送走了客人,屋里安静下来。陈默走进卧室,站在床边。床单已经换过了,浅蓝碎花那套收进了柜子里,现在铺的是一套深灰色的。阿芬最后盖的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床脚,枕头拍松了摆在床头。床头柜上的结婚照还在,阿芬和他的笑脸隔着玻璃面安安稳稳地对着一屋子寂静的空气。

陈默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枕头。枕套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说不清是药味还是阿芬头发上的味道,淡淡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把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那层棉布里头,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哭声从枕头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从一口深井里涌上来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门外传来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规律又沉稳。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厨房的灯亮着,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摆着一根洗净的藕和一坨五花肉,旁边的灶上炖着一锅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朵朵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红色的塑料块堆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她正小心翼翼地往上加最后一块蓝色的。

陈默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侧着头切藕片,刀起刀落,每一片厚薄均匀。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陈默在那儿,她说:“晚上喝莲藕排骨汤,你爱喝的。”

陈默靠在门框上,鼻子又酸了。他吸了吸鼻子,说:“妈。”

“嗯。”

“你歇会儿吧。”

母亲手上顿了顿,把最后一片藕切完放进盘子里,转过身来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很淡,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可陈默看见她眼角那道纹路比一周前深了很多,眼窝也凹下去一块。她看着陈默,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平的:“你媳妇儿走之前那晚,我守夜,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你以后替我多看顾着默默,他这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头,你别让他闷坏了。”

陈默的喉咙猛地一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砖,那块砖上有一道划痕,是朵朵以前用玩具车刮出来的。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

母亲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做菜了,她往汤锅里加了盐和几颗红枣,用长柄勺搅了搅,盖上锅盖。厨房里弥漫着莲藕和排骨的香气,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都填得满满的。

陈默转身走到客厅,在朵朵旁边坐下来。朵朵把最后一块蓝色积木放上塔顶,那座歪歪扭扭的塔终于没有倒。她拍了拍手,仰起头来看陈默:“爸爸,你看我搭的。”

陈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好看。朵朵真厉害。”

朵朵笑了一下,又低头去摆弄积木了。陈默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小小的手指把一块红色积木拿起来又放下,换了个角度又放回去。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厨房里传来母亲盛汤的声音,碗碰碗的脆响,还有她压低了嗓子哼的一句老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从哪里捡回来的一段旧时光。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喝汤。藕炖得粉烂,排骨一抿就脱了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朵朵喝了两小碗,说奶奶做的好喝。母亲又给她添了小半碗,说多喝点长得高。陈默埋头喝汤,一碗接一碗,直到把砂锅底都刮干净了。母亲看着他喝完最后一碗,什么也没说,把空碗收过去洗了。

洗完碗以后母亲坐在客厅里织东西,这回织的是一件小毛衣,粉红色的毛线,跟给阿芬织围脖用的是同一卷线剩下的。她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织,朵朵趴在她腿边看动画片,屏幕上的卡通人物又唱又跳的,笑声从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陈默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翻手机,翻到相册里阿芬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滑过去。他滑得很快,不敢在某一张上停留太久。

他滑到那张海棠花下的照片,停了一下。照片里的阿芬笑得眼睛弯弯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白底蓝花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把它扣在膝盖上。

客厅里暖融融的,平板里卡通片的音乐还在响,母亲的毛线针在灯下一挑一挑地闪着细光。陈默靠着沙发背,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阿芬穿着那件白底蓝花的衬衫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在切菜,砧板咚咚咚地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阿芬偏过头来笑了一下,说你回来了啊,排骨汤快好了。他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她脖子里,闻见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然后他醒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母亲在沙发上睡着了,织了一半的粉红毛衣搭在膝头,毛线针滑落在沙发垫子上。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了,朵朵也睡着了,蜷在母亲脚边,小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积木。

陈默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母亲膝头的毛衣和针线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一件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毯子展开来,盖在母亲和朵朵身上。母亲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没醒。朵朵蜷了蜷脚趾,往母亲的方向拱了拱。

陈默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这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在灯光底下团成一个温暖的窝。他弯腰把朵朵手里那块积木轻轻抽出来搁在茶几上,又顺手把母亲滑落到肩膀下面的毯角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路灯安安静静地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客厅的地板上,落在那一老一小安睡的脸上,落在那团粉红色的毛线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这栋楼的每一户人家一样,普通的、平常的、不惊动任何人的一个夜晚。

陈默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空无一人,只有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站在那儿,枝桠伸向夜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合上了。

他转身走回客厅中央,在茶几旁边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那几块积木一块一块地捡回塑料盒子里。红的一块,蓝的一块,黄的一块,他摸着那些被朵朵攥得温热的塑料块,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进盒子,啪地扣上了盖子。

屋里安静极了。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母亲翻了个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厨房里的水龙头不知是哪没拧紧,隔好久才滴下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叮的一声,清脆得像冬天冻碎的薄冰。

陈默坐回沙发上,靠着扶手,把那条叠好的毯子一角拉过来搭在自己腿上。他没有睡,就那么坐着,听着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滴水声、暖气片的热胀声、两个人绵长的呼吸声——觉得它们密密匝匝地织在一起,像母亲织的那条围脖上的花边,一圈一圈的,把什么寒冷都挡在外面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若有若无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几乎捉不住。他在那香气里沉下去,沉进一个安稳的、没有波澜的睡眠里。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亮堂堂的,照得整间屋子暖洋洋的。母亲已经醒了,在厨房里煎鸡蛋,焦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朵朵也醒了,趴在地毯上重新搭她的积木塔,嘴里哼着幼儿园里学的新歌。

陈默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阳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温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那圈汗渍还没洗掉,他该换了。于是他站起来,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两个人,然后推开门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换衣服的时候,他看见衣柜角落里放着那只纸箱子——阿芬的护垫,还剩大半箱没开封的那一箱。他蹲下来,把那箱东西拖出来,封口的透明塑封还严严实实地裹着。他抱着那箱东西走到厨房门口,问母亲:“妈,这个你帮我处理一下行吗,扔了还是送人,你看着办。”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然后她点了点头,说:“放门口吧,我等下拿下去。”

陈默把箱子搁在玄关的地上,直起腰来,穿上那件干净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前的口袋是空的,没有那幅画,也没有那片枯叶。但他知道它们在哪里,它们被好好地收在朵朵的图画本里,夹在中间某一页,等小丫头长大了翻开的时候会看见。

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走出玄关,在餐桌前坐下来。母亲端过来一盘煎蛋和两片馒头片,搁在他面前。朵朵从地毯上爬起来跑过来,爬到椅子上坐好,把筷子握在手里,等着奶奶给她盛粥。

晨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白色的瓷盘上,落在黄色的煎蛋上,落在朵朵仰着的小脸上。陈默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蛋黄从边缘流出来,烫烫的,香香的。他嚼着那口煎蛋,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又哼起了那句老歌调子,还是断断续续的,还是那么几个音。

他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

阿芬走后的第四十九天,按老家那边的说法是要烧个“七七”。阿琴提前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办,陈默想了想说简单弄一下吧,别整太大声势。阿琴说好,她来安排。

那天是个晴天,难得出了大太阳,照得阳台上的花盆暖烘烘的。母亲大清早就起来忙活了,在厨房里炸了一盘糍粑,又炒了两个素菜,装进保温盒里。她还蒸了一小碗酒酿圆子,阿芬生前最爱吃这个,每年冬天母亲都要做几回,阿芬每次能连喝两碗。陈默看着母亲把那一碗白莹莹的圆子小心地封好放进袋子里的样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卧室给朵朵穿外套。

出门前母亲蹲在玄关给朵朵系鞋带,系到一半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看门边那块地砖。那块砖上放过那只装护垫的纸箱子,是母亲处理的,陈默不知道她扔了还是送了人,没问过。母亲看了一瞬就低下头继续系鞋带,把两根粉色的鞋带系成一个蝴蝶结,又拉紧了些。

到了墓地,阿琴已经到了,一个人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一个小花篮,里面插着白菊和满天星。看见他们来了,阿琴把花篮放在碑前,退开两步让出位置。陈默牵着朵朵走过去,蹲下来把母亲带来的饭菜和酒酿圆子一样一样摆在碑前的小平台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朵朵也蹲下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菜的旁边。纸上画了一朵向日葵,比上次画的那朵更大,花瓣涂得满满当当的,金色的蜡笔用力很足,有些地方把纸都涂透了。

“妈妈,”朵朵对着墓碑轻轻说,“这是我新画的,比你上次看的那张好看吧?”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阳光落在碑面上,那张黑白照片里阿芬的笑眼迎着光,像是活着的。陈默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扯了一下,蹲在朵朵身边把手搭在她后背上。

母亲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墓碑,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袄,领口别着那枚银色叶子胸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照片上。风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动了几根,她没有抬手去拢。

阿琴在旁边烧了几叠纸钱,火苗窜起来又落下去,灰烬被风吹散,打着旋儿飘向空中。陈默闻见那股烟火气,混着冬天干冷的空气和泥土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涩涩的。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站定,母子俩并排站着看着那些灰烬一点点飘远了,融进蓝白色的天空里。

“妈,”他说,“回去吧,风大。”

母亲点了点头,却没有动。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往停车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慢,左脚还是微微跛着,可步子比上个月稳当了一些。阿琴赶紧追上去搀住她的胳膊,母亲摆了一下手,说自己能走。阿琴没松手,就那么搀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车边上。

回程的路上朵朵坐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儿童座椅的靠枕上,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棉袄领子上洇了一小块深色。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副驾上搭着的一条小毯子递到后座去,阿琴接过来给朵朵盖上了。

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面。路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蓝色的天空底下织成一张密密的网。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陈默看见母亲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陈默说。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那个公司,最近忙不忙?”

“还行,回去上班一个多星期了,事儿不算多。”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又说,“过两天我把朵朵的棉鞋买一双,她那双小了,脚趾头顶着鞋头了,我那天摸了一下,大脚趾都顶出印子来了。”

陈默嗯了一声。他想说他去买,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那你看着买吧,买双厚的,她脚怕冷。”

母亲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车窗外。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亮了一边,那道法令纹在光影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不那么深了。陈默开着车,视线平视着前方的路面,可他用余光看见了母亲的侧脸——她嘴角那根线条不像前些天绷得那么紧了,微微松下来,有些向下弯,又有些向上翘,说不清是个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阿琴留下来吃了顿饭。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陈默爱吃的莲藕排骨汤,有阿琴爱吃的干煸四季豆,还有一小碟糖醋排骨,是陈默做给朵朵的。他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做的,这回没烧糊,排骨挂了一身亮晶晶的糖色,撒了几粒白芝麻。朵朵吃了三块,说爸爸做的比妈妈做的差点儿,但也还行。陈默笑了一下,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阿琴在厨房里跟母亲并排站着洗碗,两个人一边洗一边说些家长里短的话。陈默坐在客厅里翻朵朵的图画本,翻到夹着枯叶那页,枯叶已经变得更干更脆了,叶脉凸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骨架,稍微一碰就要散。他轻轻合上图画本,把它放回朵朵的小书桌上。

晚上阿琴走了以后,母亲在客厅里织那件粉红毛衣,已经织了一大半了,小袖子都出来了一个。朵朵在旁边背今天在幼儿园新学的儿歌,磕磕绊绊的,背错了自己咯咯笑,又从头开始背。陈默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歪着头看母亲织毛衣的动作——针线穿过粉红毛线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那声音跟织灰色围脖的时候一样,不急不缓的,一下挨着一下。

他忽然想起阿芬在医院里第一次看见这条围脖时的表情。她把围脖搭在脖子上说暖和,说谢谢妈。那时候她的手指瘦得像枯枝,围脖的花边贴着她凹陷的锁骨,可她笑起来的眼睛还是弯的,跟海棠花底下那张照片里一样弯。陈默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头没有前几天那么疼了,酸还是酸的,像是吃了颗没熟透的青梅,那股子涩意在舌尖上久久不散,但咽得下去了。

“妈,”他开口,“围脖阿芬一直戴着呢。”

母亲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毛线在指间松松地垂着。她抬了抬眼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针脚上,停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然后她把针又动起来,一挑一挑的,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把什么东西一针一针地缝进了那一小片粉红色的毛线里。

朵朵的儿歌终于背全了,从头到尾流畅地念了一遍,念完拍着手跳起来,跑到母亲面前说奶奶你听我背得好不好。母亲放下针线把朵朵揽进怀里,说好,朵朵最聪明。朵朵在母亲怀里扭了两下,仰着脸问:“奶奶,我什么时候能再去看妈妈?”

母亲的手臂在朵朵背上收紧了一些。她低头看着朵朵的眼睛,说:“等春天来了,奶奶带你去看妈妈。那时候花开了,可好看了。”

朵朵眨了眨眼,说好,又问春天什么时候来。母亲说快了,等你不穿棉袄了就来了。朵朵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母亲怀里钻出来,又跑去搭她的积木了。

陈默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客厅里的灯暖暖地照着,墙上挂着那张老全家福,照片里阿芬穿着红底碎花棉袄,眼睛笑得弯弯的,旁边的朵朵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母亲在灯下继续织毛衣,粉红色的毛线在她指间一圈一圈地绕过去,那件小毛衣的身子已经织出来大半了,能看出大概的形状。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挂在阳台上的那串风铃——阿芬以前在夜市上买的,青白瓷的小鱼串成一行——被风轻轻吹动,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浅浅地笑了一下。陈默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只白色的瓷杯上,杯子里还剩半杯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是刚刚才在水里活过来。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