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冲锋枪,两支半自动,九枚手榴弹。一九七九年二月,越南高平附近的峡谷里,陈书利把七个人带进一间小房子。
屋里堆着化肥包,墙是竹片和泥巴砌的,瓦顶低矮,枪一响,尘土从梁上往下落。
外头是越军占着的山头和公路。
屋里呢,七个人,半数带伤。
这不是一支完整的班。
他们原先分属四个连,有的叫韦程儒,有的叫陈武贤,有的叫胡清祥、马占社、黄志荣、熊武俊。再早一点,还有李胜华,他在外围警戒时中弹牺牲。
剩下的人聚到一起时,最能握住局面的,是三六一团八连班长陈书利。
他手里有一支冲锋枪。
这就是全部家底。
二月二十一日前后,三六一团在北上安乐途中遭遇伏击。天黑,雾大,山路乱,部队被切成几段。
很多战士冲散了。
陈书利他们在扣马附近转来转去,越军占着周围高地,脚下又是开阔地。乱跑,等于把后背交出去。
陈书利看见公路西侧那组小房子。
他没有继续往山里钻。
他要先站住。
那间小房子里有成包化肥,陈书利让人把化肥包垒在窗口和墙根,临时堆成工事。
陈武贤守右侧,韦程儒守后面,陈书利端着冲锋枪盯正面。其余伤员压子弹、拧开手榴弹盖,眼睛盯着门缝和墙洞。
陈书利问,谁是党员,谁是团员。
屋里有人应声。
他把话撂下:“决不给祖国丢脸!”
枪声很快压过来。
越军从山上下来了,几十个人分路逼近。等人影进到开阔地,三支枪同时开火,最前面的越军倒下,后面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第一阵退了。
没多久,第二阵又来。
子弹打在泥墙上,打在瓦片上,又从屋里地面弹起来,化肥包被打得扑扑冒白烟。
胡清祥头部被跳弹击伤。
他靠着化肥包,手里攥着手榴弹,话不多,只说宁死也不当俘虏。
陈书利没有让他拉。
屋里的人还活着,枪还在,手榴弹还在。这个时候死,不是最硬的办法。
硬的是把敌人再放近一点。
越军从正面冲不上来,又派小股兵力摸向铁桥,想从侧后插进来。
韦程儒先看见。
陈书利接过半自动步枪,靠在化肥包后,枪口从缝里探出去。
三名越军刚上铁桥,三声枪响,三个人倒下。
屋里没人喊。
他们知道,枪打得准,只能多撑一会儿。
下午,越军调来六〇迫击炮。
炮弹落在小房子周围,泥块、竹片、碎瓦、弹片和化肥粉尘一起飞。屋顶破了,墙体漏了,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白灰。
这时,陈书利做了一个让越军误判的决定。
他让所有人停火,趴下。
小房子忽然安静。
越军以为屋里的人被炮火压死了,派出约一个排,从两侧慢慢逼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十米。
再近一点。
陈书利一抬手,屋里的枪又响了。冲锋枪、半自动、手榴弹一齐打出去,逼近的越军被打乱,只能拖着伤亡往回退。
这一招,救了屋里的人。
也把敌人骗了一回。
可弹药骗不来。
从上午到天黑,越军一次次冲上来。后来的记述里,这场小房子保卫战常写作九次冲锋,毙敌三十二名,其中陈书利和陈武贤两人战果最突出。
屋里的人检查弹药时,声音都低了。
子弹不多了。
夜里再守,敌人从暗处摸上来,几支枪撑不住。明天天亮,炮再打,小房子也撑不住。
陈书利盯着小河方向看。
那边越军薄一点。
他低声说:“准备突围!”
夜色压下来,几个人从小房子后面摸出去。
陈书利和陈武贤先朝正面投出手榴弹,又用枪打了几个点射,做出要从正面突出去的样子。
越军火力被引过去。
他们转身绕到屋后,向小河边撤。
铁桥被封锁,他们只好涉水过河。水冷,伤员走得慢,黑夜里山路又乱,七个人很快散成几组。
胡清祥背着膝部重伤的马占社落在后头。
陈武贤、韦程儒扶着熊武俊在密林里转了两天两夜。
陈书利和黄志荣走在前面,途中又遇敌,二人也失散。
最难的是陈书利。
他一个人在山里躲着走,白天伏在草木里,夜里按北斗星辨方向。没有干粮,就嚼草根树叶;渴了,就喝山沟里的冷水。
他身上带着钢笔。
最绝望的时候,他写下遗书。
五天五夜后,陈书利终于遇到打过来的大部队。那些从小房子里冲出来的人,也陆续回来了。
七勇士,归队了。
战后,陈书利、陈武贤荣立一等功,并被授予“战斗英雄”荣誉称号。胡清祥荣立一等功,黄志荣荣立二等功,韦程儒、马占社、熊武俊荣立三等功,牺牲的李胜华被追记三等功。
很多年后,人们再提起“峡谷七勇士”,常记得那间小房子。
低矮的瓦顶,打穿的泥墙,白色化肥包垒成的工事。
还有陈书利在黑暗里回头看了一眼,把枪口转向敌人追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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