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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没听说过平泉。这很正常。在河北的版图上,它算不上显眼,夹在冀辽蒙三省交界处,面积不大,人口不多。但如果你愿意坐下来,听一个研究了大半辈子地方史的人聊聊这个地方,你会发现,这片土地下面埋着的,是一整部浓缩了的华北文明史。

一、五万年前的火光

平泉的故事,得从一个山洞讲起。

在平泉城南约十七公里的黑山口村,大南山的半山腰上,有一个当地百姓叫“老獾洞”的天然洞穴。1985年,河北省文物局的一次普查中,考古人员在这里清理出了五十多件打制石器和大量动物化石。

五十多件石器,数量不算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砍砸器、刮削器、尖状器,古人用这些粗糙的工具敲开坚果、刮削兽皮、切割食物。文化堆积层厚约一米,那是五万年时光一层一层压出来的。

五万年前,旧石器时代晚期,这里就有人类在生活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平泉”这个名字,甚至没有“中国”这个概念,但人类的脚步已经踏上了这片土地。

到了距今一万年左右,瀑河流域又出现了化子洞遗址。再往后,红山文化时期——距今五千五百年到五千三百年——平泉已经成为中华文明版图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2021年,平泉台头山镇的东山头遗址被纳入“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考古中国重大项目。2022年到2025年,考古队在这里发掘了两千四百平方米,发现了六十九处遗迹,出土了一百多件陶器、石器和玉器。

这是第一次在燕山北麓青龙河流域正式发掘红山文化遗存。积石冢的砌筑方式、墓葬的结构、出土的玉器,都和著名的牛河梁遗址基本相同。但有一个发现是独一无二的——墓葬内随葬的陶塑男女人像,在红山文化考古中还是头一次出现。

更让人感慨的是,考古队还在承德地区的老哈河、滦河流域发现了三十多处红山文化遗址。这些发现把红山文化的分布范围扩展到了整个燕山南北及辽河流域。

你想想,五千多年前,这里的人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丧葬礼仪。他们用石头堆起祭坛,用玉器随葬,用陶塑人像表达某种信仰。这些遗迹和器物,沉默地诉说着一个事实:中华文明的礼制,在这片土地上很早就扎下了根。

每次想到这些,我都觉得,历史从来不是教科书上那些干巴巴的年代和事件。五万年前有人在洞里敲打石头,五千年前有人在祭坛前举行仪式——他们和我们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吃饭、睡觉、生老病死。只是他们的故事,被埋进了土里,等着几千年后的人来发现。

二、契丹人的老家

如果说红山文化是平泉历史的底色,那么契丹人,就是给这片土地涂上最浓重一笔的人。

契丹,中国古代北方的一个强悍民族。契丹的本意是“镔铁”,意思就是坚固。而平泉,被广泛认为是他们的发祥地之一。

《辽史》里记载了一个传说:有一位神人骑白马,从马盂山顺着土河向东而来;有一位天女驾青牛车,从平地松林沿着潢河而下。两人在木叶山相遇,结为夫妻,生了八个儿子。这八个儿子的后代,就是契丹八部。

马盂山在哪?就在今天平泉柳溪乡的光头山。土河就是发源于平泉的老哈河。也就是说,契丹人把自己民族的起源,牢牢地系在了平泉这片土地上。

这个传说一直以口传形式流传在平泉民间。直到今天,当地丧葬习俗中仍然有“男糊白马、女糊青牛”的习惯——一代又一代人用这种方式,默默纪念着自己民族的起源。

2011年,《契丹始祖传说》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传说是传说,有没有实物证据?有。

上世纪五十年代,平泉蒙合乌苏乡八王沟村发现了一座辽代大墓——墓主人是辽景宗与萧太后的长女,秦晋国大长公主。石棺上雕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图案,工艺精湛。墓志铭用一千六百多个汉字,详细记述了这位公主的身世。

此后,辽南院枢密副使窦景庸墓、萧公墓等相继被发现。整个平泉,已发现辽代古文化遗存二百六十四处——其中遗址二百四十六处,墓葬十八处。平泉市博物馆馆藏文物一万八千件,辽金文物占了七成。

契丹人建立辽朝后,在平泉设了泽州。辽统和二十五年(1007年),这里成为中京近郊的一个重要行政区域。辽景宗、辽道宗、萧太后,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

北宋的使臣——欧阳修、苏颂、苏辙、沈括、王安石——出使辽国时,都曾途经这里。欧阳修登临马盂山,写下了“古北岭口踏新雪,马盂山西看落霞”。苏颂两次使辽,四过平泉,留下了五十八首诗。

一个北方的小地方,成了两个政权之间文化交流的通道。契丹人从草原走来,在中原文化的浸润下,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文明。而平泉,就是这个文明的一个重要坐标。

说实话,研究地方史这么多年,我越来越觉得,历史的有趣之处不在于那些宏大的王朝更替,而在于这些小地方的命运——它们如何被大时代的浪潮裹挟,又如何在大时代的缝隙里活出自己的样子。平泉就是这样,它从来不是历史的中心,但它一直站在历史的交汇处。中原的农耕文明和北方的游牧文明在这里碰撞、融合,最终长出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从八沟到平泉

到了清代,平泉换了一个名字——“八沟”。

为什么叫八沟?因为这里地处承德向东的第八条自然沟川。雍正七年(1729年),清廷在这里设了八沟厅。

那时的平泉,是关内外的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商贾在这里汇聚,货物在这里集散。当地流传着一句老话:“拉不败的哈达,填不满的八沟”——赤峰的物产怎么拉都拉不完,八沟的市场怎么填都填不满。那是平泉作为商贸重镇的真实写照。平泉形成了二十里的商贸长街。

康熙十六年(1677年),康熙帝巡游到此,见平地涌泉,兴赞“平地涌泉之圣地”。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八沟厅改为平泉州,“平泉”这个名字正式确定下来。

从那时起,平泉一直叫平泉。民国二年(1913年)改为平泉县,2017年撤县设市。名字没有变,地方没有变,变的是来来去去的人,和起起落落的事。

四、三种文化,一条河

平泉的历史,有一条清晰的主线——三种文化,跨越五千年,在这里交汇。

五千多年的红山文化,留下了东山头遗址的祭坛和玉器。一千多年的辽金文化,留下了契丹始祖的传说和大长公主的石棺。三百多年的满清文化,留下了“八沟”的繁华和康熙帝的足迹。

这三种文化,不是简单地叠加,而是层层累积,相互融合。红山文化的礼制传统,影响了后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契丹人从草原带来的习俗,融入了当地的生活;清代的商贸往来,又给这里注入了新的活力。

今天的平泉人,依然在日常生活中延续着这些传统。丧葬时糊白马、糊青牛,是契丹始祖传说的活态传承;街头巷尾的羊汤,是清代商贸繁荣的味觉记忆;平泉的传说,被列入河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历史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它就藏在人们的习俗里,藏在一碗汤的味道里。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都在。

研究一个地方的历史越久,我越有一个感受:历史不是那些写在教科书里的大事,历史是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生活。五万年前老獾洞里敲打石头的人,五千年前东山头上堆砌祭坛的人,一千年前在马盂山下放牧的契丹牧人,三百年前在八沟街上吆喝的商贩——他们和今天的平泉人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劳作、生老病死。

他们的名字大多没有被记录下来,但他们留下的东西——石器、陶片、石棺、习俗、传说——都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往前多走一步,一代又一代,就走到了今天。

所以,当你站在平泉的田野上,脚下踩着的,不只是泥土。那是五万年的时光,是一层又一层的生活,是一个又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它们沉默地躺在地底下,等着愿意弯腰倾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