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是凤梅挑的,就在她家小区西门对面,一间不大的湘菜馆,包间用竹帘子隔开,隔壁划拳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四个人坐下的时候,还不到下午六点。凤梅坐在靠墙的位置,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团纸巾,从进门就没怎么抬头。老周坐在她对面,点了根烟,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桌面上的塑料桌布看,像是要把那层薄膜盯出个洞来。

我妻子小琴坐在凤梅旁边,一只手搭在凤梅胳膊上,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我的衣角,意思是让我先开口。

我其实不想来。

出门前我跟小琴说过,人家两口子的事,外人掺和进去容易惹一身骚。但小琴不听,说凤梅是她最好的姐妹,这时候不帮谁帮,还说老周这回是铁了心要离,凤梅哭了两天两夜,眼睛都快哭坏了。

“你就陪我去一趟,不用你说话,站个场就行。”小琴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那件新买的碎花裙子是她上个月跟凤梅逛街时买的,花了六百多,她跟我说是打折款,原价一千二。

我看了眼手机,今天是周五,明天不用上班,陪她去一趟也没什么。

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我开始后悔了。

老周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服务员过来倒茶,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凤梅那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老周,你倒是说句话,别这样闷着。”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小琴,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说什么?”他把烟灰弹在桌面上,没往烟灰缸里弹,“该说的在家里都说完了。”

“那是你说的,我没同意。”凤梅的眼泪又下来了,“结婚八年,你说离就离,凭什么?”

“凭我受够了。”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月挣四千五,花在衣服化妆品上三千,孩子的补习费拖着不交,家里买菜都要我掏钱,你还问我凭什么?”

凤梅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小琴赶紧递纸巾,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对老周说:“老周,凤梅也不容易,她上班压力大,买点东西放松一下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计较。”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老周的脸色就变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桌布上,塑料桌布立刻烫出一个焦黄的洞。他盯着小琴,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厌恶,又像是嘲讽。

“她不容易?”老周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拔高了,“小琴,你倒是挺会替她说话。那你自己呢?你一个月挣五千出头,买裙子六百多,做头发四百,上个月光在外面吃饭就花了两千三,你老公知道吗?”

我愣住了。

小琴的脸色刷地白了,手从凤梅胳膊上滑下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周没停,他站起来,手指着小琴,声音大得隔壁划拳的人都安静了:“你老婆玩得比谁都花!你问问她,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她跟凤梅去哪儿了?跟谁喝的酒?谁结的账?”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凤梅的抽泣声。

我转头看小琴。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眼睛不敢看我,只是死死盯着老周,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小琴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个声音尖得刺耳,完全不像她平时的语调,“老周,你自己要离婚就离,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泼脏水?”老周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桌上一拍,“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老公看看,你跟我老婆的聊天记录?看看你们俩上个月在‘夜色’包厢里拍的视频?”

“夜色”是城东那家KTV,我听说过,消费不低,一个晚上没个两三千下不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绷断了。

上个月十五号,小琴跟我说的是去凤梅家陪她聊天,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身上有酒味,我以为是两个女人在家喝了点红酒,没多想。

现在老周说她们在“夜色”。

我伸手按住老周拍在桌上的手机,没去看,先问了一句:“你说清楚,上个月十五号,怎么回事?”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居然带着点同情:“兄弟,我劝你自己回家查查你老婆的手机账单,看看她这一年花了多少钱,去了哪些地方。我查我老婆的,顺便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老周你闭嘴!”凤梅突然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声音已经不哭了,变成了恐惧,“你别说了,这是我们俩的事,你别扯别人!”

“为什么不说?”老周转过头看她,声音冷得像冰,“你那些闺蜜,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教你怎么花钱怎么玩怎么跟老公藏心眼?现在你求她们来劝我,她们配吗?”

他重新看向我,指了指小琴:“尤其是你老婆,她玩得最欢。你问问她,这一年她带凤梅去了多少次KTV,认识了哪些人,花了多少钱。你再问问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实话。”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小琴。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但那个眼泪跟凤梅的不一样,不是委屈,是害怕。

“老公,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不想跟凤梅过了,故意拉我下水……”

“那上个月十五号,你到底在哪儿?”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小琴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凤梅在旁边捂着脸,不敢看任何人。

老周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根烟,这次他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他帮我点上,我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呛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兄弟,”老周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下来,“我今天本来不想说这些,但看见你老婆坐在这儿,一脸正气地劝我大度,我实在忍不住。你知道我查账单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吗?”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老婆跟我老婆,上个月在‘夜色’开了三次包厢,每次消费都在两千以上。结账的是一个叫‘强哥’的人,我打电话问过那边的服务员,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开一辆黑色奥迪。”

老周顿了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服务员说,那个人跟你老婆很熟,每次来都点名要她陪酒。”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小琴突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包,声音带着哭腔:“我不听了!你们爱离不离,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坐下。”我说。

声音不大,但小琴僵住了。她回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但那个眼泪里到底有多少是委屈,多少是心虚,我已经分不清了。

凤梅在旁边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说:“老周你太过分了,你调查我就算了,你还查我朋友……”

“我不查,怎么知道你们俩在外面干什么?”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你以为我提离婚是因为你乱花钱?我告诉你,我是嫌你脏。”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凤梅的胸口。她愣了两秒钟,然后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小琴被我拽着,走不了,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我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拿起老周放在桌上的手机,没打开看,只是问他:“你说的这些,有证据?”

老周点点头:“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消费记录,还有KTV的监控截图,我都有。”

“好。”我把手机还给他,转身看着小琴,“回家再说。”

小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绕过桌子,走到包间门口,掀开竹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周:“今天这事,谢谢你告诉我。”

老周摆摆手,没说话。

凤梅还在哭,但那个哭声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我走出包间,穿过大堂,推开饭馆的玻璃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马路上一片昏黄。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小琴追出来了,一边追一边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径直往停车场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上个月十五号,她说去陪凤梅。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我问她是不是喝酒了,她说是凤梅新买的香水,两个人试了试。

我信了。

现在想起来,我信得真他妈可笑。

凤梅跟小琴是中专同学,毕业快二十年了,以前关系就好,后来各自结婚生子,住得也不远,来往更勤了。老周以前是开出租车的,后来攒了点钱开了个小超市,生意还算稳定,凤梅在超市收银,平时看店不忙,就经常找小琴逛街。

我跟小琴结婚六年,儿子今年五岁,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没缺过她什么。家里的房贷还剩四十万,每月要还三千八,我工资一万出头,小琴五千多,加起来除去房贷和生活费,每月能剩个三四千,都存在共同的银行卡里,打算留着给孩子以后上学用。

大概是一年前开始,我发现小琴有点变了。以前她买衣服都是挑换季打折的,一件上衣超过两百都要犹豫半天,后来突然开始买几百块的裙子,还办了张理发店的卡,每次去做护理都要花个两三百。

我问她怎么突然舍得花钱了,她说是凤梅带她去的,办卡有折扣,而且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该打扮就得打扮,不然老公容易嫌弃。我当时还笑她,说都老夫老妻了,哪有那么多嫌弃,心里也没当回事。

后来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每周也就跟凤梅见一次,后来变成每周两三次,有时候周末也不在家,说是跟凤梅还有几个以前的同学聚会。每次出门前都要化半个多小时的妆,穿的裙子也越来越花哨,跟以前那个朴素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一次她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身上有酒味,我问她跟谁喝的,她说跟凤梅还有几个女同学,在凤梅家喝了点红酒。我闻到她身上还有一股很浓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瓶,她说是凤梅新买的,两个人试了试,喷多了点。

我当时虽然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毕竟凤梅是她多年的闺蜜,两个人在一起玩,喝点酒也正常。现在想想,那时候她身上的香水味,根本不是什么女式香水,是一种很淡的男士古龙水的味道。

还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躲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见我出来,赶紧挂了电话。我问她是谁打的,她说是凤梅,跟老周吵架了,找她哭诉。我当时看她神色有点慌,就问了一句,老周怎么又跟凤梅吵架了,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是家庭琐事。

那阵子凤梅确实经常找小琴哭诉,有时候在我们家一坐就是一下午,哭哭啼啼的,说老周疑心病重,总是查她的手机,还说她不顾家。小琴每次都劝她,说老周就是太在乎她了,让她多让着点。

我那时候还觉得小琴说得对,老周那个人我见过几次,话不多,看起来挺老实的,没想到居然这么小心眼。现在才知道,人家不是小心眼,是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三个月前的一天,凤梅又来我们家,这次哭得比上次更凶,说老周要跟她离婚。我当时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们在卧室里说话,凤梅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他要是真查下来,咱们俩都得完”,小琴让她别瞎说,说老周没那个本事。

我当时没听清具体说的是什么,以为是凤梅怕离婚分不到财产,就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时候她们说的根本不是财产的事。

小琴坚持要我陪她去劝老周,其实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我说人家两口子的事,我们外人去了也没用,反而容易让老周觉得我们是去帮凤梅施压的。但小琴不乐意,说我没良心,凤梅平时对我们家那么好,上次儿子生病,还是凤梅开车送我们去的医院,现在人家遇到难处了,我们怎么能不管。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当时以为她是怕我不去,故意说这些话道德绑架我,也就没多想,反正周末也没事,陪她去一趟也没什么。

出门前她还反复叮嘱我,到了那里少说话,让我多听她说,别跟老周起冲突。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她平时不是这么胆小的人,怎么今天这么紧张。现在才明白,她不是怕我跟老周起冲突,是怕老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其实我之前也隐隐觉得不对劲。有一次我看她的手机账单,发现她上个月在外面吃饭花了两千多,我问她怎么花这么多,她说是跟凤梅还有几个同学轮流请客,每次都吃好的。我算了算,就算是轮流请客,也花不了这么多,她又说有时候还会去唱歌,KTV消费高。

我当时虽然觉得有点贵,但想着她平时上班也挺累的,偶尔放松一下也正常,就没再追问。现在想想,那些钱根本不是什么同学聚会花的,是去了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还有一次她跟我说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晚上不回来吃饭,我那天刚好休息,就去接儿子放学,顺便在她们说的饭店附近转了转,结果根本没看见她们的人。我给她打电话,她支支吾吾说换地方了,我问她换哪儿了,她又说不清楚,只说是同学临时决定的。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身上又是酒味又是香水味,我问她到底去哪儿了,她还是说同学聚会,还拿出手机给我看她们拍的照片,照片上确实是几个以前的同学,我也就没再怀疑。现在想想,那张照片肯定是她提前拍好的,就是为了应付我。

我以前总觉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所以她跟我说什么我都信,从来没查过她的手机,也没问过她具体跟谁在一起。我以为我们结婚六年,孩子都五岁了,她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现在才知道,我错得离谱。

凤梅跟老周结婚八年,有一个七岁的女儿,以前他们两口子感情还不错,老周开超市,凤梅收银,两个人一起看店,日子过得挺安稳的。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凤梅跟小琴来往越来越频繁,老周就开始有意见了,说凤梅整天跟小琴出去瞎玩,店也不好好看,孩子也不管。

那时候我还觉得老周太小气了,女人之间来往密切点怎么了,又不是干什么坏事。现在才知道,人家老周早就看出小琴不是什么正经人,怕凤梅跟着她学坏,只是没好意思跟我说。

有一次老周来我们家送东西,刚好小琴不在,老周跟我坐下来聊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让我多管管小琴,别让她整天在外面瞎玩。我当时还以为老周是对凤梅有意见,迁怒到小琴身上,就没往心里去,还跟他说小琴平时挺顾家的,就是跟凤梅关系好点而已。

现在想想,老周那时候是在提醒我,只是我没听懂,还觉得人家多管闲事。

小琴之所以坚持要我陪她去劝老周,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帮凤梅,是为了她自己。她知道老周掌握了她们的事,怕老周在劝和的时候说出来,所以想让我在场,让老周有所顾忌,不敢乱说。她以为有我在,老周就会给我面子,不会把那些事抖出来。

可她没想到,老周已经铁了心要离婚,根本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而且他早就看不惯小琴带着凤梅在外面瞎混,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

我坐在车里,看着小琴追出来,心里五味杂陈。我跟她结婚六年,不说有多恩爱,但也相敬如宾,我以为我们的婚姻很稳固,没想到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低着头哭。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她的抽泣声。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老周说的那些话,想上个月十五号她到底去了哪里,想那个叫“强哥”的人到底是谁,想她这一年来花了多少钱,想我们存在银行里的那十五万存款,她有没有动过。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针,扎得我心里生疼。我以前那么信任她,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她管,家里的事也基本上都是她说了算,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好,没想到她却在背后瞒着我做了这么多事。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我停下车,没有马上进去。我转过头看着她,她还在哭,眼泪把脸上的妆都花了,看起来很狼狈。

“回家之前,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老周说的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安,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来。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了足足五分钟,小琴始终没开口。

我挂上档,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一下子暗下来,只剩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小琴脸上,她还在哭,但眼泪已经没刚才那么多了。

“上楼。”我说。

她没动,两只手攥着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老公,你听我解释……”

“上楼再说。”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没等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二楼拐角黑漆漆的。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儿子的小汽车还在地上摆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电视遥控器压在沙发垫子底下。

这是我家,住了四年的家。房贷还剩四十万,每月三千八,我工资一万出头,小琴五千多,每个月除去房贷和生活费,能剩个三四千。那张存着十五万教育基金的银行卡,一直放在卧室抽屉里,密码是我们俩的结婚纪念日。

我站在客厅中间,突然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

小琴跟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不敢往里走。她脸上的妆彻底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留下两道黑印子,碎花裙子皱巴巴的,跟出门时光鲜的样子判若两人。

“说吧。”我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电视,没倒水,就那么看着她。

小琴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挤出一句话:“老周说的那些,不全是真的。”

“哪些不全是真的?”我问,“上个月十五号你没去‘夜色’?还是那个叫‘强哥’的人不存在?还是你这一年在外面花的钱,都是你自己挣的?”

她被我噎住了,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承认,我是去过几次KTV,”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真的只是唱歌喝酒,没干别的。凤梅心情不好,我陪她出去散散心,就这么简单。”

“散散心?”我重复了一遍,“一个月散三次,每次花两千多,谁结的账?”

她犹豫了一下:“有时候是AA,有时候是朋友请的。”

“什么朋友?”我盯着她,“那个叫‘强哥’的,是你什么朋友?”

小琴的脸白了一下,她没想到老周连这个都查出来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心里。

“就是一个普通朋友,凤梅先认识的,后来一起吃过几次饭,他做建材生意的,出手比较大方……”

“普通朋友?”我打断她,“普通朋友一个月请你们三次,每次花两千多,还点名要你陪酒?”

“不是陪酒!”小琴突然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就是大家一起喝酒聊天,服务员瞎说的!”

“服务员瞎说,老周也瞎说,聊天记录也瞎说,转账记录也瞎说?”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小琴,你告诉我,这一年你到底花了多少钱?那些钱从哪儿来的?”

她愣住了。

“你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买裙子六百多,做头发四百,上个月在外面吃饭唱歌花了两千三,这些钱加起来,你工资都不够。你跟我说实话,你动没动那张卡?”

我说的“那张卡”,是我们存了十五万教育基金的那张银行卡。

小琴的脸彻底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我动了一点。”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是不多,就几千块,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补回去……”

“几千?”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张银行卡还在,放在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里。我拿起卡,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开始查账单。

小琴追进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翻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在门框上。

账单拉出来,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三个月前,取现五千。两个月前,取现八千。上个月,取现一万二。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消费,总共少了将近四万块。

四万。

我们俩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打算留给儿子以后上学用的,她拿去喝酒唱歌,给一个叫“强哥”的男人捧场。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这就是你说的几千?”

小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对不起……老公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蹲下来,把手机凑到她面前,“三个月,取了四万,你跟我说一时糊涂?”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碎花裙子铺在地上,像一朵蔫了的花。

我站起来,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小区的中庭,几个小孩在滑梯上玩,笑声传上来,清脆得刺耳。

“那个强哥,跟你到底什么关系?”我问。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追过我。”小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去年秋天认识的,凤梅介绍的。他一开始对我挺殷勤的,请吃饭送东西,我说我有老公有孩子,他说就是交个朋友,没什么别的意思。”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偶尔一起吃饭唱歌,他每次都会叫上好几个人,不是单独见面。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就是觉得他大方,跟着他能省点钱……”

“省钱?”我转过身看着她,“你花了我四万块,叫省钱?”

小琴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让我心凉透的话:“那四万块,我本来想赢回来再存进去的。”

“赢回来?”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强哥有时候会组局,打牌,我跟着玩了几次,开始赢了几千,后来就输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打牌。KTV。陪酒。输钱。

她这一年的生活,跟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她跟闺蜜逛街吃饭,她在外面跟一个做建材的男人喝酒打牌。我以为她省吃俭用攒钱,她偷偷取了四万块去赌。

“你知道老周为什么铁了心要离婚吗?”我睁开眼睛看着她,“因为他查出来,凤梅也输了钱,输得比你还多,连她女儿上补习班的钱都输进去了。”

小琴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你怎么知道?”

“老周刚才在饭馆里说的,你没听见吗?”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查凤梅的账单,发现她三个月输了六万多,其中有四万是借的网贷。他问凤梅钱去哪儿了,凤梅说是你带她去的。”

“她胡说!”小琴猛地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愤怒,“明明是她先认识强哥的,是她带我去的!她说强哥人傻钱多,不赢白不赢!”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我看着她,“你带她去也好,她带你去的也好,结果都一样。你们俩在外面打牌输钱,瞒着老公,拆东墙补西墙。凤梅拆到网贷,你拆到儿子的教育基金。”

小琴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乱成一团。四万块,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补不回来。真正让我心寒的,不是钱,是她这一年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出门前的化妆,每一次晚归时的借口,全都是假的。

“老公,”小琴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别不说话。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那些人联系了,我把钱补回来,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半杯牛奶,是儿子晚上喝剩的,已经凉透了。

“你每次出门前化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握着杯子,没回头,“是想着怎么应付我,还是想着怎么见那个强哥?”

身后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哭声。

“你半夜躲在阳台打电话的时候,是怕我听见什么?是怕我知道你输了钱,还是怕我知道你跟谁在一起?”

哭声更大了。

“这一年,你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有多少是真的?”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客厅中间,碎花裙子皱成一团,头发散乱,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小琴,我不是没察觉。”我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平静下来,“你这一年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你买裙子,我以为是女人爱美。你做头发,我以为是你想让自己开心。你晚归,我以为是闺蜜聚会。你身上的香水味,我也闻到了,但我告诉自己,那是凤梅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信你,是因为你是我老婆,是我儿子的妈。我以为我们结婚六年,这点信任总该有。”我顿了顿,“但你呢?你把我的信任,当成了什么?”

小琴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改,我全都改!我明天就把强哥拉黑,再也不跟凤梅出去,我好好上班,好好带孩子,你相信我一次!”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厉害。

但我没有弯腰去扶她。

“你先起来。”我说。

她不肯起,抱得更紧了。

“那张卡里的钱,还剩多少?”我问。

她愣了一下,哭声停了片刻,然后小声说:“十一万……多一点。”

四万块,还剩十一万。她三个月输了四万,按这个速度,再输下去,用不了一年,卡里的钱就全没了。

“明天去银行,把卡里的钱转到我名下。”我说,“以后家里的钱,我来管。”

小琴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眼泪,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怎么,不愿意?”我看着她。

“没有……没有不愿意。”她赶紧摇头,“我明天就去转。”

“还有,”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手机给我。”

她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了包。

“老公,手机里没什么……”

“给我。”我伸出手。

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从包里掏出手机,递给我,手指在发抖。

我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是儿子去年过生日时拍的照片,小家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沾着奶油。

我输入密码,她的生日,没改。

打开微信,点进跟凤梅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上个月十五号。

“今晚老地方,强哥订了包厢,八点。”

“好,我骗我老公说去你家,你别说漏了。”

“放心,我都跟我老公说好了。”

再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

“强哥说今晚有局,赢了算咱们的,输了算他的,赶紧来。”

“真的假的?上次我输了三千,心疼死我了。”

“真的,他今天高兴,不宰白不宰。”

再往上翻,翻到半年前。

“凤梅,我有点怕,我老公最近好像有点怀疑了。”

“怕什么,你老公那么老实,查不到你头上。我老公才烦,整天盯着我手机看。”

“要不咱们别去了吧?”

“你傻啊,强哥那么大方,不去白不去。再说了,你不想攒点私房钱?”

我把手机递给小琴,让她自己看。

她看了一眼,脸彻底白了。

“你不想攒点私房钱?”我重复了一遍聊天记录里的话,“你一个月花两三千在外面喝酒打牌,叫攒私房钱?”

小琴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

“你去哪儿?”小琴慌了,从地上爬起来,拉住我的胳膊。

“出去走走。”我挣开她的手,“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老公你别走,我求你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走……”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进楼道。

身后传来小琴的哭声,隔着门板,闷闷地响。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照得墙壁一片惨白。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但翻了一圈,又放下了。

这种事,跟谁说都不合适。

我下楼,坐进车里,发动车子,开出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漫无目的地开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画面。

老周拍在桌上的手机。

小琴白得吓人的脸。

聊天记录里那句“你老公那么老实,查不到你头上”。

还有那张银行卡里少了四万块的账单。

车子开到江边,我停下来,熄了火,摇下车窗。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味,凉飕飕地打在脸上。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结婚六年,儿子五岁,房贷还剩四十万,存款还剩十一万。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来回转,像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小琴打来的。

我接了,没说话。

“老公,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你回来好不好?我害怕。”

“怕什么?”我问。

“怕你不要我了。”她说着又哭起来,“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骗你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小琴,”我说,“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扔出窗外,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不是原谅她了,是我得回去,儿子明天还要上幼儿园,我得送他。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牛奶还在,小琴坐在沙发上,姿势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没动过。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看见我回来,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似的。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没看她,径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嗓子干得厉害,从饭馆回来这一路,我一句话没说,但心里像是烧了一把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喝完水,我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跟小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我没动,她就不敢再挪了。

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她先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老公,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饿。”我说。

她又沉默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手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儿子明天几点上幼儿园?”我问。

“七点半。”她赶紧回答,“我定了六点半的闹钟,明天我送,你多睡会儿。”

“不用,我送。”我说,“你明天不是要去银行吗?早点去,银行人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去。”

又是一阵沉默。

客厅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站在她旁边,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刚付了首付,兜里剩不到一万块,连婚纱照都是找朋友介绍的便宜套餐。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照片里那个人很陌生。

“小琴,”我开口了,“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强哥,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很小,“他追过我,但我没答应。后来他也没再提,就是偶尔叫上我们一起吃饭唱歌,我都跟凤梅一起去的,没单独见过他。”

“那他为什么每次都点名要你陪酒?”我问。

“不是陪酒!”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就是一起喝酒,大家一起,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那为什么服务员说他跟你很熟?”我盯着她的眼睛,“老周说的,服务员亲口说的。”

小琴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眶红了。

“他……他来过几次,每次来都找我,可能是因为我比较能喝,能帮他挡酒……”

“挡酒?”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帮一个外面的男人挡酒,一个月三四次,每次花两三千,你跟我说这是挡酒?”

她不说话了,眼泪又掉下来,滴在手背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

“我再问你一件事,”我说,“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强哥,有没有……”

“没有!”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真的没有!我发誓!我虽然糊涂,但我没做过那种事!”

我看着她,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结婚六年,我自认为了解她,但今晚之后,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她。我以为她是个顾家的好老婆,好妈妈,结果她背着我偷偷取了四万块去打牌。我以为她跟闺蜜聚会就是逛街吃饭,结果她去KTV陪别的男人喝酒。我以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结果全是假的。

“小琴,”我说,“我现在不知道你说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你……你想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想我们这个家以后怎么办。”我说,“想儿子怎么办。想那四万块钱怎么办。想我们还能不能过下去。”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脸彻底白了。

“你要离婚?”她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老公,你不能离婚!我求你了,你不能离婚!我改,我什么都改,你别不要我!”

“我没说要离婚。”我说,“我说的是让我想想。你让我一个人待几天,别来烦我。”

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四万块,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补不回来,她每个月工资五千多,省着点花,两年就能补上。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钱,是她这一年来的欺骗。

每一次出门前的化妆,每一次晚归时的借口,每一次身上的香水味,每一次半夜躲在阳台打的电话。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像是一部我从来没看过的电影,主角是我老婆,但剧情跟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凤梅发来的微信。

“对不起,今晚的事是我老公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他最近情绪不好,说什么你都别信。”

我看着这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别信?聊天记录摆在那儿,转账记录摆在那儿,KTV的消费记录摆在那儿,让我别信?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门外传来小琴的哭声,隔着门板,闷闷地响。她不敢哭太大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儿子,就那么压抑地、断断续续地哭。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明天还要送儿子上幼儿园,还要上班,还要面对小琴那张哭肿的脸。

日子还得过。

但怎么过,我还没想清楚。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卧室门关着,外面有轻微的响动,是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我躺了两分钟,穿上衣服推开门,小琴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煎蛋、两碟小菜,摆在桌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眼睛还是肿的,但头发梳过了,围裙系得规规矩矩,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起来了?粥刚熬好,你趁热喝。”

我没说话,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看着比昨天老了五岁。

洗漱完出来,小琴已经把粥盛好了,碗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她坐在对面,自己那碗没动,就那么看着我。

“你怎么不吃?”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我等你吃完再吃。”她说。

我没再说话,低头喝粥。粥熬得正好,不稠不稀,放了点皮蛋和瘦肉,是我喜欢的口味。结婚六年,她知道我所有的习惯,几点起床,喝粥要配什么咸菜,衬衫要熨到什么程度。她也知道怎么骗我,知道说什么谎话我不会怀疑,知道怎么利用我的信任。

吃完饭,我送儿子去幼儿园。小家伙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晃着两条腿,叽叽喳喳说昨天在幼儿园学了新儿歌。我听着,应着,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张少了四万块的银行卡。

送完儿子,我没直接回家,开车去了老周的小超市。

超市刚开门,老周正往门口搬矿泉水,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腰,点了根烟递过来。

“凤梅昨天搬走了。”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弟弟来接的,拉走了两个行李箱,衣柜空了一半。”

“离了?”我问。

“协议签了,等冷静期过了就去办证。”老周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早起买菜的老头老太太,“房子归她,超市归我,女儿跟我。她欠的那四万网贷,她自己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怎么查到的?”

“简单。”老周弹了弹烟灰,“她手机密码是女儿生日,我趁她洗澡的时候翻的。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信用卡账单,全在里头。后来又去KTV问了服务员,人家一听我问消费记录,直接就给我调出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你老婆的事,我不是故意要查的。是凤梅跟她聊得太多了,我翻凤梅手机的时候,全看见了。”

“我知道。”我说。

“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

“还没想好。”我说。

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我比你大几岁,说句不该说的。这种事,要么一次断干净,要么就忍一辈子。中间那条路,最难受。”

我点点头,没接话。

回到家,小琴已经把碗洗了,地板拖了,阳台上晾着刚洗的床单。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张银行卡,还有一张银行的转账单。

“钱转好了。”她把卡和单子推到我面前,“十一万三千六,全在你卡里了。以后我工资卡也交给你,每个月你给我多少零花,我就花多少。”

我拿起转账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银行八点半开门,我第一个进去的。”她说,“柜员都认识我了,还问我怎么转这么多钱。”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家里要装修。”她低下头,两只手又开始绞在一起,“老公,我知道错了。那四万块,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两年之内一定补上。”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角有细纹,嘴唇干得起皮,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也比平时真实。

“小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恐惧,但没躲。

“这半年,你每次出去,儿子谁带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有时候是我妈,有时候是你妈,有时候我把他送到凤梅家,让凤梅婆婆帮忙看着……”

“你让儿子待在凤梅家,自己跑出去打牌喝酒?”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不是经常!”她急了,“就两三次,其他时候都是我妈带的,真的!我从来没耽误过接儿子放学,也没耽误过给他做饭……”

“你耽误的是别的东西。”我打断她,“你耽误的是我们这个家的信任。你耽误的是我对你的信任。”

她不说话了,眼泪又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能信我吗?”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转账单,看着上面“十一万三千六百元整”那几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我说,“但我想试试。”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扑过来,也没说那些“我改我全都改”的话,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不是因为原谅你了。”我继续说,“是因为儿子。他才五岁,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但小琴,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是一次。以后你的手机,我随时可以看。你的工资卡,我来管。你出门,提前跟我说去哪儿、跟谁、几点回来。你要是觉得这样没自由,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走。”她几乎是立刻回答的,“我哪儿也不去。你怎么管都行,查手机、管钱、管出门,都行。”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不是释然,是一种很累的感觉,像是跑了一场长跑,终于停下来,但腿还在发抖。

下午,我接到凤梅的电话。

“小琴把你卡里的钱都转走了?”她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她跟我说了,说你让她转的。”

“是我让她转的。”我说。

“那你……不怪她了?”凤梅小心翼翼地问。

“凤梅,”我说,“以后你和小琴,少联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凤梅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点怨气:“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我带坏了她?”

“我没这么说。”我说,“但你们俩在一起,确实没干过什么好事。”

“你——”凤梅深吸了一口气,“行,我明白了。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出了事就怪别人。老周怪我,你也怪我。行,以后我不找她了,行了吧?”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在花坛边撒尿,老太太站在旁边等着,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日子就是这样,有人离婚,有人原谅,有人继续过,有人过不下去。楼下那个老太太,她这辈子可能也经历过很多事,但到了这个年纪,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遛狗。

晚上,小琴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一个。儿子坐在餐椅上,用勺子舀米饭,弄得桌上到处都是。小琴拿纸巾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说:“慢点吃,别弄到衣服上。”

我看着她,看着她给儿子夹菜、擦嘴、倒水,动作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老公,你尝尝这个排骨。”她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我照着网上学的,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我咬了一口,咸了点,但还行。

“怎么样?”她问,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还行。”我说。

她笑了一下,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虽然很淡,但至少是真的。

吃完饭,我洗碗,她给儿子洗澡。卫生间里传来儿子的笑声,还有小琴的声音:“别动,闭上眼睛,不然洗发水流进去了。”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听着那些声音,手里洗着碗,心里想,这个家还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在了。

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要六年,毁掉只要一个晚上。现在它碎了一地,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拼回去,也不知道拼回去之后,还能不能跟原来一样。

洗完碗,我走到客厅,小琴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我加了强哥的微信,拉黑了。”她说,“手机通讯录也删了。凤梅那边,我不会再跟她出去了。”

我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老公,”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我知道你不信我了。没关系,我用以后的日子慢慢证明。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我做错了事,我认。”

我没说话,伸手把茶几上她的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强哥的名字,确实已经删了。又翻到微信黑名单,确实在里面。

我把手机还给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那家超市还亮着灯,老周应该还在里面忙着。他选择离婚,我选择继续过。谁对谁错,说不清楚。

但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这个家的钱,我来管。她的手机,我随时可以看。她的行踪,我必须知道。

这不是信任,这是规矩。

信任碎了,就用规矩撑着。撑到哪一天,我也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琴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家炒菜的油烟味,还有楼下谁家电视里放新闻的声音。

“老公,”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儿子明年上小学的学费,我没动。”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忍着什么。

“那张卡里的钱,除了我输掉的四万,剩下的十一万三千六,一分没少。”她说,“我知道那是儿子的教育基金,我没动。”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烟头掐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

“知道了。”我说。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河,一直往前流,不会停。

日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