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间开在老厂房里的陶艺工作室,晚上七点已经坐满了人。上手拉坯的学员里,有程序员、有产品经理、有刚写完PPT的创业公司职员。隔壁的编织课同样挂出“满员”的牌子,金工体验课排到了下个月。如果把这几年卖手工材料包的电商数据、真人秀里的求生打铁、流媒体上数亿次播放的十九世纪捕鲸号子叠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有点怪但不算意外的趋势:在人工智能可以写诗、写代码、生成设计稿的今天,很多人反而拼命想用最原始的方式,用双手做出点儿什么来。

哲学讲师约书亚·哈布古德-库特(Joshua Habgood-Coote)给这个趋势起了一个名字,叫做“技能怀旧”(skill nostalgia)。他在文章里这样描述这股浪潮:“我们渴望手工的、从零开始的、传统的、民间的。我们梦想旧形式的技术劳动。” 一个“旧”字,几乎概括了当下文化消费的一个巨大剖面:Etsy这个专做手工和复古商品的在线市场,卖家数量已经超过五百万;英国茅草匠因为传统工艺岌岌可危而吵得不可开交;法国工人外套“bleu de travail”被奢侈品牌搬进橱窗,卖给永远不会踩上工厂地板的年轻人;人们甚至把地中海农民的生活打包成一个“Nonnamaxxing”的标签,在社交媒体上当成一种梦想生活方式的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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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行为单看起来,可能只是复古风潮或业余爱好的爆炸,但把它们连起来再看,事情就变得不那么简单了。哈布古德-库特认为,怀旧可以是一种有毒的冲动——反动的、不加反省的。但与此同时,它也可能蕴含着某种面向未来的、甚至带有革命性的潜能。这就引出了一个让人不得不冷静对待的问题:我们这股“想回到过去动手做东西”的劲头,到底是一种对抗现代性的积极信号,还是一层更精致的逃避主义的镀金外壳?

先看让人警惕的一面。怀旧最舒服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它倾向于美化一个不曾真实存在的“黄金时代”,用几首捕鲸歌、一柜子手作陶杯,搭建出一个过滤掉真实苦难的浪漫幻象。十九世纪的捕鲸水手唱《The Wellerman》时,面对的是极端艰苦的体力消耗、漫长的海上漂泊和随时可能折损身体的工作风险,而今天在TikTok上播放数亿次的版本,更多是一种对“没有船也没有船员”的想象中的共同体的情感代偿。那个法国蓝工装的故事尤其显得意味深长:原本是工人阶层在工厂里高强度劳动时穿的实用服装,现在经由奢侈品时装屋的转译,变成一种符号化的身份陈列。你说这是对手工艺的致敬,还是消费主义对手工艺的另一种挪用?

如果把尺度放得更大一点,一个社会出现大规模的技术怀旧,本身很容易滑向某种保守主义的逃避。当数字工具变得无处不在,算法接管越来越多决策,一部分怀旧可能只是不想面对复杂的当下,转而寻求一种确定感:虽然手工面包烤出来不一定比面包房的美观,但揉面的手感清晰、可控、肉眼可见。这背后藏着哈布古德-库特所说的那种“反动、不具批判性”的危险——不是通过理解现在去规划未来,而是通过复制过去来遮住眼睛。

但是,把技能怀旧一棒子打成心理退缩,又会忽略掉它可能承载的更积极的那一面。哈布古德-库特特意为此找了一个历史参照:工艺美术运动。这场十九世纪后半叶兴起的运动,本身就是对当时粗放工业化的一次清醒回应。大规模的机器生产带来了效率,却也把劳动者从创造中剥离出去,把产品变成了冷漠的复制品。工艺美术运动的倡导者们提出要重新重视手工艺,不是为了倒退到前工业时代,而是想要在技术洪流中找回人的尺度感。这跟今天的情景有耐人寻味的平行之处——在人工智能不断侵蚀创造力定义的时刻,重新捡起一门具体的技术劳动,可能不只是怀旧,更是一种对“人还能做什么”的重新校准。

美国哲学家马修·克劳福德(Matthew Crawford)的转变,提供了一个相当有说服力的切片。他一度在智库工作,后来离开这个纯粹的脑力场域,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店,并且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本叫《Shop Class as Soulcraft》(中译名《摩托车修理店的未来工作哲学》)的书,在2009年成为畅销书。克劳福德在书里提出的核心论点是:熟练的手工劳动能提供一种办公室工作系统性地剥夺了的思维形式。拉坯时手心对泥料的微妙湿度和压力的判断、修理发动机时靠声音和振动去捕捉故障点的敏锐感,这些都不是坐在屏幕前用抽象符号运算能够替代的认知经验。换句话说,手工技艺不仅是一个动作,更是一种把身体和物质世界直接连接起来的认知通道,而现代知识劳动偏偏把这个通道堵上了大半。

从这个角度看,今天技能怀旧之所以能如此大面积地流行,并不仅仅因为浪漫的复古想象,而是因为相当一部分人确实在数字工作环境里感到某种功能性的缺失。当你的工作成果永远是一串代码、一份在线文档、一个永远在迭代但可能永远看不见终点的项目,拿一块木头从头到尾做成一把勺子,就成了一种结果触手可及的、完整闭环的心理补偿。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些真人秀里竞争着学面包烘焙、学吹玻璃、学打铁的节目能让观众看得津津有味:在屏幕前方观看的过程中,人们也在间接体验一种从无到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完成感,这恰恰是很多纯粹以计算机为中介的职业所缺乏的。

怀旧的正面力量,如果成立,就在于它不是简单地去翻找旧物,而是与“失去”的东西正面相遇,并且从这个过程里重拾一些可能改善未来的理想。哈布古德-库特的文章用了一个相当精确的表述:技能怀旧“关乎与失落互动,重新连接那些可以改善未来的理想”。这其中的关键动作,是“互动”和“重新连接”,而不是单纯地沉溺在回忆里取暖。当一个人坐回拉坯机前、踩下脚踏板,他体验的不只是陶土的古老质感,也是在重新审视身体与技术之间正在改变的关系。这种审视如果能跳脱消费主义的标签游戏,跳脱那种“买一件蓝工装就等于拥抱劳动精神”的廉价符号满足,那么技能怀旧也许会找到一个更站得住脚的位置。

当然,冷静地看,技能怀旧目前的状态更多还是处于一种混沌的混合体中。一边是可能带来真正启蒙的可能——比如重新理解手工劳动对人的认知价值,甚至间接推动教育和工作形式的反思;另一边则是相当浮于表面的符号消费——买一件做旧工装、看一季打铁真人秀,就当作自己“体验过”了。这股潮流的长期方向,并不取决于怀旧情绪本身有多强烈,而取决于人们愿不愿意跨过那道门槛:不再只是欣赏劳动的外壳,而是去承受真正体力劳动里的枯燥、重复和肌肉酸痛。

值得留意的一个事实是,工艺美术运动虽然提出了很多至今仍打动人心的理念,它本身也没能真正逆转工业化的大潮,但它留下的设计原则和对人本价值的强调,的确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后来众多产品的形态和城市的审美。所以,今天我们对技能怀旧的期待,恐怕也不必落在“反AI”或“反科技”这样二元对立的叙事上。更可能发生的情况是,手工的智慧会慢慢渗透进数字工具的设计里,让数字时代的工作不那么彻底割裂身体和空间的感受力,而这过程本身,就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持续的批判性省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