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太阳毒辣。
李老栓蹲在自家田埂上,眼前是半人深的淤泥。六蓝水库溃口那天,浑浊的黄泥水裹着泥沙冲下来,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那么大的水。村干部挨家挨户敲门让转移,他带着老伴往后山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台都快漫过去了。
茉莉花田全完了。那些养了七八年的老桩,泡在泥水里整整一周,根早就烂透了。按往年的行情,一亩茉莉一年能挣三万,他家的六亩地,十来万打了水漂。隔壁王婶家更惨,房子塌了半边。
"老栓!老栓!"王婶扯着嗓子喊,从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快去看!二狗子在东沟那截断桥底下捡到个宝贝!"
李老栓没动。这年头能有什么宝贝。去年发水冲出一窝蛇,前年冲出一具尸首,都是晦气东西。他继续弯腰在泥里扒拉,想找找看有没有还能用的农具。
"真的!白生生的,像是玉佛!二狗子说拿县城去卖,怎么也得值这个数。"王婶竖起三根手指头。
李老栓直起腰,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东沟靠近独田村那边,洪水把通往外界的桥冲断了,两百多号人困在那边成了"孤岛",靠无人机空投物资撑了好几天。桥断了,河床露出来,沟坎底下的老东西被水冲了出来。
"走,看看。"
东沟断桥边围了七八个人,个个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二狗子蹲在河床上,双手捧着一块巴掌大的东西,正拿衣角小心翼翼地擦。阳光照上去,泛着温润的光。
"栓叔来了!"人群让开一条缝,"你见得多,给瞧瞧这是啥。"
李老栓接过那物件,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人。擦去泥垢,是一尊小小的佛像,盘腿坐着,眉眼低垂,线条圆润古朴。底部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永乐",后头还跟着个"广"字。
"老物件。"李老栓翻来覆去地看,"在哪儿捡的?"
"桥底下,水冲开一个大豁口,露出个陶罐,里面就装着这个。"二狗子指了个方向,"罐子碎了,就这个好好的。"
李老栓心里咯噔一下。那个位置他认识。小时候跟爷爷来东沟放牛,爷爷指着那块青石板说过——"栓儿,记住这儿。埋着咱李家一个先人,是个和尚。民国二十三年发大水,他救了三十多号人,自己染病没了。这个坟别动,动了要折福。"
那年他七八岁。现在他五十六岁了。那块青石板早被荒草埋了,几场大水下来,怕是连石板都冲没了。
李老栓把佛像还给二狗子,没说话,转身走了。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心里却凉飕飕的。
晚上吃饭,他一筷子米饭扒拉了半天下不去。
老伴看他不对劲:"魂丢了?一整天没个好脸。"
"二狗子捡的那个佛像……"李老栓放下碗,"是咱家祖坟里的。"
老伴愣住了:"咱家祖坟?我怎么不知道?"
"爷爷说的,埋着个还俗的和尚,咱老李家的先人。后来东沟改道,坟就荒了。我小时候还见过那块青石板,后来找不着了。"
"那……那佛像岂不是咱家的?"
李老栓摇摇头:"坟都平了,谁说得清。二狗子捡着了就是他的。"
话是这么说,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缝钻进来,他想起爷爷咽气那天,攥着他的手——"栓儿,东沟那个坟,逢年过节记得烧点纸。那位先人虽然出了家,但心里装着李家。那年大水,他本来能走的,为了救人留下了。"
他去阁楼翻箱倒柜,找爷爷留下的那个木匣子。找了半天,在角落里摸出来,落了一层灰。打开来,里面是一串发黑开裂的念珠,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毛笔字大都模糊了,依稀能辨认出"水患""救民""圆寂"几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九叔公。九叔公九十多了,耳朵背,眼睛倒还清明。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看了半天,慢慢开口。
"民国二十三年,横州发大水,有个叫李广济的和尚,救了三十多人,自己染病过身了。这纸上写的是村里人凑钱给他立碑的事。"
"李广济?"李老栓心跳得厉害。
"对,李广济。俗家姓李,名字不知道。"九叔公放下纸,"你爷爷给你留这个,就是让你记住这位先人。"
从九叔公家出来,李老栓直奔二狗子家。二狗子正在院子里擦摩托车,准备去县城。
"栓叔,你来了。"二狗子递烟,"有事?"
李老栓接过烟没点,夹耳朵上:"那个佛像,能不能先别卖?"
二狗子擦车的动作停了:"咋了?"
"那个地方,是我家祖坟。"李老栓说得艰难,"那佛像是我家先人的。"
二狗子脸色变了:"栓叔,你这话说的。那沟坎荒了多少年了,谁家的坟连个记号都没有?再说,谁家在坟里埋佛像?"
李老栓说不出话。二狗子说的在理,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把那张纸和念珠掏出来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二狗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栓叔,这证明不了啥。"
"我知道。"李老栓说,"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佛像是有人供奉的。你卖了,就算是卖了先人的功德。水灾刚过,房子塌了,地淹了,咱庄稼人知道什么叫苦。那位先人当年救人,图的是啥?"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年轻人都没吭声。
李老栓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三千块,他今年卖甘蔗攒的:"你先拿这个修房子。佛像给我,我重新埋回去,立个小碑。"
二狗子愣愣地看着那卷钱,又看看李老栓黑瘦的脸。他突然站起来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捧着那尊佛像。
"栓叔,钱你收回去。"二狗子把佛像递过来,"不卖了。修房子我再想办法。你说得对,先人的功德,不能卖。"
李老栓接过佛像,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又看了一遍底部那几个模糊的字,"永乐"后面那个"广"字清清楚楚。
"广济。"他低声念道,"是了,就叫广济。"
第二天,李老栓在东沟找到了那块青石板,大半截埋在泥里。他把佛像重新放回原处,盖好石板,又从山上搬了块石头,请九叔公写了几个字:"李公广济之墓"。
干完这些,他坐在田埂上抽烟。洪水退去的田野一片狼藉,远处有人在清淤了。六蓝水库那条五十米的溃口正在抢修,云表水库的水位也降下去了。茉莉花田虽然毁了,但地还在,人还在。
烟抽完了,李老栓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他也要去收拾自家的田,淤泥虽然厚,但沤一沤也是肥。明年开春,还能种。
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碑,在满目疮痍的荒野里,安安静静的。他想起爷爷的话——"那位先人虽然出了家,但心里装着李家。"
其实何止是李家。他救的那三十多人,有姓张的、姓王的、姓刘的,都是横州百姓。
太阳照在新碑上,温润的光泽像那尊佛像一样,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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