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拉各斯街头,一名交通警察双颊生辉,走路带风,因为他每月拿着125奈拉的工资,相当于200多美元。
当时全国公务员大幅调薪已有5年,期间更有一笔丰厚的薪酬补偿(10个月调整后薪资一次性到账),买车、建房、娶妻,都不在话下。1奈拉值1.5美元,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是非洲的美国人。
40年后的今天,同一个路口,LASTMA(拉各斯州交通管理局)官员月薪8.4万奈拉,到手金额比1980年涨了600多倍,却只值56美元——连维持基本生活都吃力。
2024年,YouTube一段视频获得百万点击:两名警察拦下一个骑行旅游的外国人,伸手索要小费。他们没注意到,骑行者头盔里装着摄像头。“给我钱”的明确索贿,被完整录了下来,两人因此被解雇。
视频评论区,批评的矛头却更多指向政府:薪资太低,基层警员难以养家。人们对这两个倒霉蛋反而生出了同情——他们不过是政府财政艰难与系统性腐败的冰山一角。
几十年过去了,窘迫的警察们,或许能尴尬地回忆起父辈时代总统戈翁(Gowon)那句豪言:
“我们的问题不是没钱,而是钱太多不知道怎么花!”
这段属于父辈们的荣光,没能照耀到今天。
那么,尼日利亚,这个非洲人口最多、经济体量曾经最大、心态上曾经跟美国对齐的国家,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切从石油开始。
1956年,壳牌-达西公司(Shell-D'Arcy)在尼日尔三角洲的奥洛伊比里(Oloibiri)油田打出了第一口商业原油井。1958年正式投产,日产约5000桶,西非第一个商业油田就此诞生。1971年,尼日利亚正式加入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跻身全球核心产油国行列。
但真正的暴富,来自国际局势的两次激变。
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OPEC阿拉伯国家对美国、荷兰实施石油禁运,油价从3美元/桶暴涨至12美元。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和两伊战争先后爆发,伊朗、伊拉克的石油出口几乎停摆,油价再从13美元飙升至41美元。
不到10年,油价涨了12倍。尼日利亚的石油收入,从1970年的1.76亿奈拉,暴涨到1980年的128亿奈拉——整整73倍。
总统戈翁藏不住自豪,公开宣称:“我们的问题不是没钱,而是钱太多不知道怎么花!”
政府随即启动大规模基建:修公路、盖住房、建军营。项目需要海量水泥,于是联邦各部门疯狂下单进口——足足订购了2000万吨。
2000万吨水泥,远超港口的处理能力。数百艘满载水泥的货船堵在拉各斯港,排队等候卸货,有些船一等就是两年。水泥在船舱里受潮结块,上岸后变成一堆一文不值的灰。
这个荒诞的“水泥舰队”事件被媒体报道后,没有成为国家的耻辱,官方辩驳的逻辑反而很硬气:只有花不完的钱,才有资格浪费。
拉各斯迅速扩张,高楼、道路、港口如雨后春笋。进口商品涌入这座膨胀中的城市,大小市场塞满了汽车、家电、衣服和奢侈品。城市中产阶级迅速成型——他们买车、买房、穿西装、办派对,夜生活充斥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酒吧和俱乐部的灯彻夜不熄。
1983年的一项研究显示,拉各斯已有64%的家庭拥有电视,83%的家庭可以使用电视。这在当时的非洲,是难以置信的数字。
物质繁荣也滋养了文化的自信。非洲最知名的作家钦努阿·阿契贝(Chinua Achebe)的《瓦解》(Thinks Fall Apart)、《神箭》(Arrow of God)等经典作品在这片土地上广为传阅;而1977年世界黑人和非洲文化艺术节(FESTAC)在拉各斯的成功举办,则彻底点燃了整个民族的骄傲:来自55个国家的1.6万名艺术家、音乐家、作家齐聚于此,150多场音乐会、50多场戏剧,向世界宣告——非洲文化的首都,是拉各斯,不是纽约。
那一刻,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是非洲的美国。
但在这笔泼天财富涌入之前,尼日利亚本是一个农业大国。全国70%的人口在农田里讨生活,种植可可、花生、棕榈油和橡胶。农业占GDP的60%以上、出口的70%,尼日利亚因此被称为西非粮仓。
石油来了,国家看起来富了,但一场慢性病也悄悄入侵——经济学上叫“荷兰病”。
症状很简单:一个国家突然获得巨额资源收入,货币升值,劳动力和资本涌向资源行业,其他产业随之枯萎。
政府用石油外汇维持强奈拉汇率(1美元仅兑0.55奈拉),进口商品变得极其便宜,比本国生产的还划算。农民荒废了农田,争相涌入城市,寻找跟石油沾边的工作;资本从农业、轻工业撤离,流向石油勘探和基建项目。
曾经的世界第二大可可出口国,就这样在几年内,变成了粮食净进口国。
他们用石油换来的美元,买回的是美国的大米;用石油的钱买了别国的粮食,却忘了自己曾是西非的粮仓。
更糟糕的是,政府相信石油经济的可持续性,开始以石油为抵押物,大量借入短期贸易信贷和商业贷款。1977年外债仅11亿奈拉,到1983年飙升至77亿奈拉。整个国家,花钱如流水。
1980年代初,伊朗革命后石油供应恢复,OPEC其他成员国产量增加,油价从1980年的41美元/桶,暴跌至10美元左右。
尼日利亚的石油收入瞬间腰斩,外汇储备迅速枯竭。政府收入从1980年的约224亿美元,暴跌至1983年的约96亿美元。进口短缺、腐败丑闻接连爆发,经济危机全面来袭。
第一张骨牌倒下了。
1983年,军方将领布哈里(Buhari)以“拯救国家于严重的经济困境和腐败”为名,将文人政府赶下台,发动军事政变。石油暴跌,成为政变合法性的借口。
布哈里拒绝接受世界银行的苛刻条件,推行严厉紧缩措施,试图靠意志力挽救经济——但措施简单粗暴:强制商品降价,禁止大米进口,反而导致商品奇缺,社会不满持续积累。
1985年8月,第二张骨牌倒下:巴班吉达(Babangida)发动政变,推翻布哈里。
巴班吉达更“务实”,愿意与国际金融机构合作。1986年,政府推出SAP结构调整计划——汇率贬值、贸易自由化、取消补贴、推进私有化。
结果是灾难性的:奈拉对美元的汇率,从1比1,直接贬值为17比1,整整跌去二十倍。
那些省吃俭用积攒了一辈子的中产阶级,储蓄、工资、养老金,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城市中产就此消亡。曾经买车买房的那一代人,开始发愁怎么让孩子逃出这个国家。
自1985年军政府上台,到1999年才回归文人统治,军人统治了整整25年。
很难说,频繁的政变与石油这棵巨大的摇钱树没有关系。军阀上台,首要目标是控制石油,执政是敛财的途径,国家成了腐败的工具。据报道,军政府统治期间,约800亿美元流入高层官员的海外私人账户。
军人出身的统治者不懂市场规律,把国家当军营管:今天紧缩,明天放松,政策朝令夕改,商人不敢投资,资本持续逃离,尼日利亚对石油的依赖愈发严重,其他产业愈发空心。
石油收入流入了少数人的口袋,而不是基础设施和民生。那些推进的基建项目,通过高价合同加回扣的方式,相当一部分又以资本外逃的形式流走,留下的是烂尾工程和极差的质量。
更致命的是人口的重压。尼日利亚有超过1亿人口,远非伊朗、伊拉克、阿联酋等中东石油国可比。同样的石油储量,除以这个人口基数,人均资源量极低。中东石油国在同一场油价崩溃里挺了过来;尼日利亚呢,没有。
1990年,一个叫“埃拉博尔”(Francis Osagie Erhabor)的年轻人加入了尼日利亚警察部队。
他17岁,满怀热血。入职那天,他对上帝立下一个誓言:如果有朝一日我收了贿赂,不要让我在本地出丑——要让我在全国乃至国际电视台上被曝光。
那一年,正是SAP计划实施后的第四年。奈拉已经贬值二十倍,城市中产刚刚经历了财富清零。整个国家在废墟上挣扎。
埃拉博尔在石油管道司令部任职期间,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考验。非法石油走私商向他递出了橄榄枝:每周650万奈拉,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月薪,是37500奈拉,而且经常不能按时发放。
他拒绝了。
不是一次,而是三年,三年间,他累计拒绝了价值8.64亿奈拉的贿赂。
同事们背地里叫他“傻瓜”。
35年后,他退休了,一次贿赂也没有收过。他在任职期间建立的警区,是尼日利亚为数不多保释免费、警员不敢索贿的地方,当地犯罪率显著下降,居民对警察的信任度大幅提升。
他先后获得2019年全国诚信偶像奖、2020年布哈里总统亲自颁发的公共服务诚信奖……但在晋升这件事上,系统三次拒绝了他。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下属一个个升过自己,成为他的上司。
退休时,他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叫:《我敢于与众不同》(I Dared to Be Different)。
在一个正常的国家,这应该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在尼日利亚,这是英雄主义。
今天,奥洛伊比里油田的油井,还在像40年前那样喷涌。来自尼日利亚的原油,依然在驱动欧美马路上的汽车。
但奈拉已经跌到1美元兑1500奈拉。石油仍占政府收入的50%至70%,却依然无法让大多数人过上体面的生活。制造业只有GDP的8%,农业还需要大量进口粮食。那个西非粮仓,早已是上个世纪的记忆。
年轻人大规模出走,他们把这叫做“Japa”——尼日利亚俚语,意思是逃跑(等同于中文的“润”)。
那些留下来的人,在停电12小时的城市里架起发电机,在腐败横行的系统里坚持做生意,在贫民窟旁边建起了“瑙莱坞”(Nollywood)——用每部不足10万美元的预算,拍出了全球第二大电影产业。
拉各斯每天还在不断涌入新移民,因为这些新移民坚信,哪怕是破碎的拉各斯,也比村子里好。
站在今天的路口,那个拦车索贿的警察,和那个35年分文未取的警察,同时生活于这片土地上。
一个是这个国家把人逼成的样子,一个是这个国家本可以成为的样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