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心脏里放了四个支架,刚满一年,自己觉得恢复得挺好,非要去医院做复查。家里人都劝他别折腾,能吃能喝的查什么查。结果造影一做,医生把我们叫出去,说又堵了,而且堵得很厉害。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三婶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三叔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体力活,身子骨一直挺硬朗,感冒发烧都很少有。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前年冬天。
那天他在家搬煤气罐,搬完就说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坐椅子上歇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三婶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力气不如从前,搬重东西抻着了。
家里人也都没往心里去。
六十多岁的人嘛,谁身上没点小毛病。血压高点,腰腿疼点,胸闷气短,都当正常现象。堂弟那阵子刚换工作,天天加班到半夜,也顾不上细问。三叔自己更是不当回事,该遛弯遛弯,该买菜买菜,偶尔还跟老伙计们下象棋下到天黑才回家。
现在回头想,那其实就是第一个信号。
第二次出状况,是转过年开春。
三叔早上出去晨练,走着走着突然胸口疼,像有块石头压着似的,连带着左胳膊都发麻。他扶着路边一棵树站了五六分钟,慢慢又好了。
回家他没跟三婶说,怕她瞎担心。
过了两天跟我爸聊天时才随口提了一句,说最近走路走快了就有点憋气。我爸让他赶紧去医院查查,他说没事,歇会儿就好,估计是春天风大,吹得气管不舒服。
那时候谁也不懂,谁也没往心梗上想。
都觉得。
不就是胸闷嘛,缓一缓就过去了。
真正出事那天,是个周日。
三叔在家包饺子,擀着擀着皮,突然手里的擀面杖就掉了。人往旁边一歪,脸色煞白,满头是汗,捂着胸口说不出话。三婶当时就慌了,一边喊他名字一边打120。
救护车拉到医院,直接进了急诊。
心电图一做,医生出来就说,急性心梗,得马上造影,看情况放支架。让家属签字。
堂弟那时候刚到医院,手都是抖的,拿着笔半天写不下自己名字。三婶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哭,问医生有没有危险,会不会有事。医生说得很直接:有机会,但也有风险,现在堵得厉害,再晚一点就不好说了。
那天急诊室外面人特别多。
走廊里坐满了人,小孩哭,大人喊,各种仪器滴滴地响。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墙上那盏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得刺眼。
造影结果出来,三根血管都有问题,最严重的那根几乎全堵了。医生说要放四个支架。
四个。
我们全家都愣住了。
之前总听人说放支架,一个两个的,没想到一下子要放四个。
医生解释了半天,说现在情况就是这样,不放更危险,放了也不是一劳永逸,以后得长期吃药,定期复查。
堂弟咬着牙签了字。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
人推出来的时候,三叔脸色还是白的,但意识是清楚的。医生说手术挺顺利,剩下的就看后续恢复了。
住院那十几天,三婶天天守在医院,眼睛肿得像核桃。堂弟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整个人瘦了一圈。
出院的时候,医生反复交代:药不能停,烟不能抽,酒不能喝,油腻的少吃,半年到一年必须回来复查。
三叔满口答应。
头半年确实挺听话,按时吃药,定期量血压,烟也戒了,人也精神了不少。家里人都松了口气,觉得这关算是过去了。
可慢慢地,他就开始松懈了。
觉得自己好了,跟正常人没两样。
先是偷偷减药,有的药隔天吃一次,说吃多了伤肝伤肾。后来偶尔还跟老伙计们喝两口啤酒,说少喝点没事。三婶说他,他还不耐烦,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都装了支架了还怕什么。
一年期限快到的时候,他自己提出来要去复查。
家里人其实都不想让他去。
不是不关心,是怕。怕查出点什么来,好好的日子又被打乱。都劝他:你看着挺好的,能吃能睡,要不先缓缓,等不舒服了再去。
可三叔特别坚持,说医生交代了一年必须查,不去心里不踏实。
现在想想,幸亏他坚持了。
也正是因为他坚持了,那天在医院,我们才又经历了一遍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复查做造影。
人推进去不到半小时,医生就出来喊家属。
说情况不好,原来支架旁边的血管又窄了,还有新的地方出现了严重狭窄,得接着处理,可能还要再放支架。让我们再签一次字。
走廊里。
三婶听完直接就坐地上了。
堂弟蹲在墙边,手抱着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爸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靠在墙上,眼圈红了。
那场景,跟一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更难受。
因为你以为已经过去了的事,它又回来了。
缴费窗口前,堂弟拿着缴费单,上面的数字看得人心里发沉。
这一年来,吃药、复查、住院,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堂弟刚结婚没两年,孩子还小,房贷还着,工资也就那样。普通人家,哪经得起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
可那是亲爹。
再贵也得救。
签完字,医生又跟我们谈了一次。
说得很实在,没有吓唬人,也没有打包票。
他说:老人这个情况,一是本身血管条件就不好,二是术后用药没跟上,私自减药停药,这是大忌。装支架不是根治,是救命,后续维护比手术本身还重要。现在能处理,但以后能维持成什么样,不好说。
他还补了一句。
早一点重视,规律吃药,可能不至于发展这么快。
就这一句话。
堂弟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他在自责。
怪自己平时忙,没盯着他爸吃药,怪自己太大意,以为做了手术就万事大吉了。
三婶更是哭得话都说不连贯,反反复复就一句:我怎么就没看住他呢,我怎么就没看住呢。
那天在医院走廊待的几个小时,比一年还长。
旁边都是人,可你就觉得周围特别安静,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手术顺不顺利,一会儿想以后怎么办,一会儿又想这要是一场梦该多好。
普通人家,最怕的就是这个。
不是怕花钱。
是怕钱花了,人还遭罪,最后还不知道能落到什么结果。
手术做了挺久,最后又放了两个支架。
人推出来的时候,三叔闭着眼睛,脸色比上次还差。
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后面一定要严格遵医嘱,绝对不能再私自停药了,再这样下去,下次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
现在距离第二次手术,又过去好几个月了。
人是保住了。
但整个人明显不如从前。
走两步就喘,稍微累一点就胸闷,天气一变更是难受得厉害。三婶现在什么都不让他干,买菜做饭全自己来,每天盯着他吃药,像看小孩似的。
家里的气氛也变了。
以前三叔爱说爱笑,现在话少了很多,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堂弟每周必回一趟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翻药盒,看有没有按时吃。
谁也不敢说以后会怎么样。
能不能恢复到从前那样,谁心里都没底。
医生说,支架不是一劳永逸的,这是个长期的事,得管一辈子。
经历这两回,我最大的感受就是。
很多病不是一下子来的。
它先是给你提个醒,胸闷一下,疼一下,头晕一下,然后又自己好了。你觉得没事,忍忍就过去了,可其实那都是信号。
尤其是家里有老人的。
装了支架也好,做了手术也好,真的不是完事大吉了。后续的药、复查、生活习惯,哪一样都不能少。老人嫌麻烦,偷偷减药、停药,这种事太常见了,可后果真的承担不起。
还有就是。
身体不舒服,别扛。
尤其是胸口闷、胸口疼、喘不上气这种,别等,别拖,别觉得歇会儿就好了。有些事,晚一步和早一步,结局可能完全不一样。
最后想问大家一句。
如果家里老人做完手术,觉得自己好了,偷偷把药停了,你们会怎么处理?是硬盯着逼着吃,还是觉得老人自己有数,随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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