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到上海,黄楚九身上只剩一门半熟的眼科手艺。

可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上海滩的药房、药厂、游乐场、报馆、医院、地产生意里,到处能看见他的名字。

这个人最怪的一招,不是卖药。

是借钱。

借来的钱,他不急着用,先锁进箱子。到了日子,再原封不动还回去。

钱没少一分。

信用却涨了一截。

清末的上海城隍庙一带,人挤人,摊挨摊。

少年黄楚九跟着母亲出来讨生活,手里能拿出来的,是家里传下来的眼药、戒烟丸,还有一点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医药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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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是中医,母亲也会治眼疾。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带着他到上海,先送他进清心书院读书。

书没读多久。

家里撑不住了。

黄楚九退了学,跟着母亲在茶楼、街边叫卖眼药。旧城厢里,他还开过一个颐寿堂诊所,自称祖传名医,专治眼疾。

门前冷清。

这一下,他看明白了:在上海,光会吆喝不够,名字、地段、招牌,都能变成钱。

一八九〇年前后,黄楚九想把小摊小诊所换成一家像样的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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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缺本钱。

没有抵押,没有家底,一个年轻摊贩想开药房,听着就像笑话。

他先找熟人借。

起初数目不大,二十元、五十元,约好三日还、五日还。钱拿到手,他没有立刻买柜台,也没有进货,而是放进箱子里。

箱子一关。

日子一到,他提前或按时把钱送回去。

下一回再借,数目便大些。

再下一回,又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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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办法看着笨,实则狠。

他不是先借钱做生意,再赌生意赚钱还债;他是先用一笔笔小钱,把自己的名字做成一张欠条也认的招牌。

到后来,愿意借钱的人多了,他终于凑起三千元资本,在法租界法大马路一带开出“中法大药房”。

这名字很有上海味。

旧式药铺爱叫某某堂,他偏叫“大药房”;中国人开的店,他偏挂“中法”二字。

店门一开,柜台、药瓶、招牌都在告诉路人:这不是城隍庙边那个小摊了。

黄楚九的第一层台阶,是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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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台阶,是广告。

一九〇四年,中法药房迁到汉口路后,他推出“艾罗补脑汁”。药名听着洋气,商标、广告也跟着洋气。

上海人那时见惯了洋货、洋药、洋招牌。黄楚九抓住的,正是那股心理。

药瓶摆上柜台,广告登上报纸,药房的账本开始翻得越来越快。

真正让他名声大震的,是“龙虎人丹”。

辛亥革命前后,日本“仁丹”在中国销路很广。黄楚九成立龙虎公司,推出国产“龙虎人丹”。

这不是轻松仗。

日商不肯退让,控告他的“人丹”冒牌侵权。官司一路打到大理院,拖了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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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楚九没有缩手。

他请律师,应诉,继续经营。到一九一九年前后,裁定结果下来,“龙虎”并未侵权。

这一仗打完,上海人记住了一个牌子。

龙虎人丹。

也记住了一个老板。

黄楚九。

他最会把一件事做成全城都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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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飞过上海天空,纸片落下来,行人抬头看。

药还没入口,名字已经钻进脑子里。

一九二六年,“百龄机”销售额达到一百二十万元。

这不是小数。

那时的黄楚九,已经不只是药房老板。他投药厂、医院、游乐场、金融、房地产,名下事业大小近百家,外号叫“众家经理”。

一九一七年七月,上海“大世界”开幕。

西藏路、延安东路口,钢筋水泥的大楼里,戏曲、杂耍、电影、曲艺、哈哈镜,挤在一个游乐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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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票两角,能从白天玩到夜里。

许多人后来记住黄楚九,是因为大世界

可他的根,仍在那个箱子里。

那个箱子里锁着的,表面是借来的钱,真正攒下的是信用。

没有那一笔笔按期归还的小钱,就没有后来的中法大药房;没有药房,就没有龙虎人丹、百龄机,也没有大世界。

一九三一年一月,黄楚九病逝。

上海的大世界还亮着灯,药房的柜台还在开账,报纸上仍能看见那些熟悉的广告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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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早的黄楚九,只是城隍庙边一个卖药少年,把借来的钱放进箱子,等日子一到,再亲手还回去。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