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人的饭碗,压在一纸禁令前面。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上海解放。马路上,解放军露宿街头,枪靠在身边,人睡在屋檐下。可福州路、会乐里一带,旧上海留下的另一套秩序还没散。
妓院的门还开着。
有人急了,主张马上禁娼。北京能一夜封闭妓院,上海为什么不行?
陈毅没有立刻点头。
这不是心软。
上海当时不是几条花街的问题。解放前夕,向警察局登记的妓院,一九四九年一月还有八百多家;到五月,仍有五百二十五家,登记妓女二千二百二十七人。明面上的数能算,暗地里的私娼、茶房、车夫、摊贩、鸨母、打手、房东、放债人,却缠成一张网。
一刀切下去,门关了,人往哪里去?
这才是陈毅迟迟没有动手的地方。
他心里清楚。
她们站在街边,背后不是风月,是债契、拳头和饭碗。
所以陈毅后来讲过一句很重的话:“妓女是生活在旧社会最底层的受苦人。”
话落到上海,就变成了两步棋。
先不急着砸门。
一九四九年六月,上海市军管会先让妓院院主到公安机关登记。公安、民政、妇联开始摸底,管住明娼,盯住暗娼,限制发展。妓院不能随便扩张,妓女不能随便买卖,旧社会那套明码标价的“生意”,先被套上绳子。
绳子越收越紧。
到一九五〇年底,全市登记在册妓院已经减到一百五十六家,妓女五百五十九人。
这一年多,上海还在打另一场仗。
物价要稳,工厂要开,特务要清,黑帮要压。旧上海的妓院背后,常常不是一个老鸨,而是一串流氓、恶霸、放高利贷者。公开封门容易,若保护伞还在,今天关了这一家,明天暗巷里又冒出十家。
陈毅要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没有说漂亮话。
在新政权刚站稳脚跟的时候,禁娼不是贴一张布告就完事。几千名妇女收容在哪里?病怎么治?饭谁来供?识字谁来教?以后进厂、回乡、成家,谁来安置?
没有这些,所谓禁娼,只会把人从一条街赶到另一条街。
通州路四百一十八号,后来成了许多妇女命运转弯的地方。
上海妇女教养所设在那里。第一批被收容的,有持照公娼,也有站街私娼。她们进来后,先做检查,治病,再识字、劳动、学习缝纫、纺织等技能。
很多人身上带着性病。
这不是羞耻,是旧社会留在她们身体里的伤口。政府组织医院和医护人员给她们治疗,教养所里有病床,有课堂,也有劳动间。过去用来招客的手,开始摸针线、翻课本、学写自己的名字。
这一步慢,却要命。
北京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已经封闭妓院。上海拖到一九五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整整两年半。
这两年半里,上海不是不禁,而是在把禁娼的地基一块一块垫起来。
到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公开妓院已经只剩七十二家。当天晚上八点,上海市公安局会同民政局、妇联等部门行动,封闭妓院,收审妓院主、老鸨等三百多人,收容妓女五百多人。
会乐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福州路那片旧上海有名的红灯区,剩下的妓院被封。五十多名无家可归的妓女,被送往通州路的妇女教养所。汽车停在弄堂口,公安人员登记,妇联干部劝说,老鸨和老板被带走。
门关上了。
可这一次,门外不是流浪。
从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到一九五八年,上海先后教育改造公开妓女和街头暗娼七千五百多人。有人回农村参加生产,有人进工厂、企业劳动,有人经过学习重新安家。妓院老板、老鸨、恶霸受到处理,旧上海靠买卖妇女吃饭的链条被斩断。
这才是陈毅那句“不能马上砸饭碗”的真正意思。
不是给妓院留路。
是给被旧社会推下火坑的人留一条生路。
一九五一年以后,上海街头的公开妓院基本消失。那些曾经挂着灯、拉着客、靠剥削妇女赚钱的门面,换成了商店、住户、普通人家的灶火。
陈毅要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女人。
他要拆掉的,是压在她们身上的那整座旧上海。
参考资料:
一、新民晚报:《解放初 上海取缔妓院始末》
二、《上海通志》相关卷目,上海市地方志办公室
三、中新网:《新中国改造外国妓女纪实》《上海禁娼相关史料报道》
四、人民网党史频道:《再话礼贤下士的陈毅》
五、中国共产党新闻网、人民网党史频道:新中国初期取缔妓院、改造妓女相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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