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一些乡村,村路修了,厕所改了,水塘清了,村名牌竖起来了,晚上也有路灯了,一派和美的景象。但徜徉其中,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记得以前,老家的自然村,都是聚族而居,一个村庄就是一个大家庭。村庄中轴线上是公屋,公屋分为大门、前厅、中厅、后堂,村民办红白事仪式,或者家族、村里开个小会商量事,都在这里进行。这里也是落雨天大家谈闲白、说家常的地方。

公屋原是家族简易祠堂,祠堂在集体化时代被废弃,但公屋还保留着,还是村民的主要活动场所。一段时间叫文化室,更多的时候,就简称堂心,即堂屋中心。顾名思义,堂心是村庄的中心和圣地。

再后来,随着人口增加,村庄开始往外扩张,很多新婚家庭,在周边自留地盖房另过。村民开会的场所,特别是全体成员的大会,就改在生产队打谷场,那里也有几间集体空屋。但由于离居屋有点远,尤其是落雨下雪,路不好走,倒不如原先的堂心,虽然不大,但一抬腿就能到,一抬腿又可以回家,甚至吃饭时都可以端着碗谈谈白、说说闲。

再后来,家家户户开枝散叶,分蘖出一个个小家庭,再加上手里有了点钱,除了村庄外圈人家,村中心的家庭受空间所限,纷纷搬出去盖新房。再后来,平房换成楼房,往日村庄中心地带的老土坯房自然倒塌,往日的堂心,为荒草所蔓。

从此,村庄从格局上去中心化了。没地方搞仪式,没地方聚会,没地方聊天,更没地方开会,当然也没啥会可开。有红白事摆席,也到镇上小饭店。村里有事,之前还大喇叭喊一下,后来大喇叭没了,就打个电话,现在干脆就微信群通知一下。

村庄眼见着从片块状变成细碎状,从整体化转为“原子化”,大家各过各、各顾各。过去那种一家办事、全村出力的氛围没了,甚至老人去世,连抬棺的人都不好找,大家都忙各自的人生去了。

以前大家都忙各家的责任田,在家不见在田里还能见。如今,田都租给外村大户了,大户又有农机,用不了几个人管田。村庄剥离了生产功能,只成为村民生活的地方。村庄的农田除了可以为村民提供租金外,基本上与村民无关。

绝大多数村民都进城打工,常常是正月出门,腊月回来过年。大家聚在一起的时间也就是年前年后那一阵的热腾腾,但即便如此,也是各家关起门来热乎,亲戚们走动走动,很少有全村的村民聚会和聚餐。

乡村原子化”,成了乡村大变迁时代一种新的烦恼、新的问题。要把分散的“原子”结合为稳定的“分子”,就需要有效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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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唤回曾经的美好?如何建立“原子”间的有效连接?

想起多年前在湖北黄石乡村所见,一些村,把村头的祠堂改为文化礼堂。那礼堂有大厅,有后堂,有厢房,大厅可以办仪式,可以开大会,可以搞演出,可以开吃席,厢房有书刊室,有棋牌室,大厅墙上印家训词、挂先贤照、张贤达榜,贴好人图。文化礼堂俨然成为村庄的精神高地。

还想起前些年在浙江乡村也见到类似的文化礼堂。那是院落式建筑,曲院回廊,高低错落,中间是多功能厅,摆上桌椅就是会议室、大讲堂,撤掉桌子就是电影院、戏园子,搬空了可以举行仪式,放上圆桌还可以办村宴,更特别的是回廊,就是一个曲面的长长文化墙,回廊既连接也隔开了大厅与小厅,每个小厅都是独立的功能间,阅览室、电脑室、乒乓室齐备。这里也成为村民文化乐园,庄谐皆可、教乐两宜。

从湖北和浙江乡村的文化礼堂实践来看,要想获得村民的归心,光强调“文化”不行,光办成“书屋”不够,甚至光突出“屋”也差点劲。

乡村文化礼堂,首先在、核心在“礼”,礼堂、礼堂,是行礼的堂,是礼敬的堂,是礼仪的堂。它传承家国之礼、赓续家国之仪,延续血脉之义,厚植文化之德。

礼堂也是“理”堂,它述圣贤之理、传先人之志、讲国家大法,定乡土之规。礼堂还是讲堂、会堂、课堂,也可以是饭堂、乐堂。是乡土教化之所在,是乡亲们学思用乐之所落。

可以看出,这些乡村文化礼堂强调“礼”和“理”的功能,展现“庄重”,突出“教化”,也兼以“放松”,给村民提供了精神充电场、心灵栖息地、文体娱乐处。这也说明,以文化礼堂为圆心画出村民价值和情感同心圆,重新聚拢、连接乡村分散“原子”,迭代、重塑乡村精神体系,是对乡村“原子化”的有力对冲和有效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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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有教堂,过去有祠堂,都是精神、价值、教化的重地。我们现在也该有这个时代的文化礼堂。

从更长远的时间历程来看,从更宽广的社会空间来看,衡量一个乡村的内在凝聚力、粘合力,重点要看其文化穿透力。也许,物质和环境,那些现代生活条件,确实很重要,必不可少,但都算不上根本性的东西。

物质的东西有够、也没有够,你有、别人也有,惟有文化,只属于我的独特的文化,那是血脉的、是精神的、是价值的,是把你我、把你我与祖先、与子孙、与遥远的时空、过去的未来的,连接在一起的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又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融化在、氤氲在、贯通在、渗透在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心灵。

惟文化,最持久,惟文化,最亲人。说到底,乡村的竞争,最终还是在文化,在精神,在价值。

所以,真正的和美乡村,体现在文化的力量上,而乡村文化力量的重要载体,就是乡村文化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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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村民一个聚会的地方。村民从出生到死亡,人生的重要环节、重大节点,该举行仪式,该表达庆祝,该分享成功,该告慰先人,都能在这个地方找到锚点。同时,它也是人生闲暇时光、充电时刻,“兴、观、群、怨”的所在。有事到礼堂,无事也到礼堂;高兴到礼堂,失意也到礼堂;出行到礼堂,归家也到礼堂。

要给孩子一个仰视的地方。塑造孩子的未来,也许可以从礼堂开始。圣贤之教和先人之志,都可以在礼堂寻到落点。让孩子从小就有仰视的对象、对标的标杆,他就有可能成为对方,即使“虽不能至”,但有“心向往之”,也庶几差不到哪儿去。当一个少年在村庄文化礼堂看到,本村曾经出了名人名家,那对一个少年该是怎样的心灵撞击?“大丈夫当如此”,建功立业的种子就在那一刻播下;“生子当如孙仲谋”,年轻的父亲看了,也不由得在孩子身上烙下默默的梦想。让孩子仰视,是为了亲近仰视、成为仰视,那是血脉的鞭策,是文化的晕染,更是乡土的托举和托付。

要给村庄一个敬畏的地方。村民有敬畏,则不治者几希。让敬畏之苗,不见其增,而日有所长,文化礼堂就是春风,就是细雨,就是起点。敬畏天地,遵自然之法;敬畏国家,守法律之则;敬畏贤长,循人文之理;敬畏生命,从人道之本。一个没有敬畏的人,成不了大事,短暂有成也必不长久。惟有敬畏长在,方可与天地自然、与世道人心、与精神之我达致和谐,才能进可成事,退可安心,出则服众,入则无愧。

和美乡村,必有敬畏。

也许有人说,现在村部都有这些功能。何必文化礼堂?但事实是,行政村范围太大,到村部十几里、几十里是现状,要村民尤其是老人小孩,跑十几里、几十里不现实,倒不如依托自然村的现成空心,建一个多功能文化礼堂,可近、可用、可亲。

想来想去,终于明白,为什么乡村物质条件在显著提高,但乡村总感觉还是少了点什么?这少了点的什么,到底是什么?

原来这少了点的,不是别的,就是纷乱的“原子”少了连接。而可教化、能娱乐的乡村文化礼堂,就是这连接。它是乡村必不可少的重要东西。

文化礼堂可以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