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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惟寅

谈及黄河,人们心中总有一种复杂的印象。它是孕育华夏文明的母亲河,承载着大禹治水、九州初定的古老传说,滋养出绵延不绝的中华文明根基;它也是纠缠数千年的忧患之河,历朝历代疲于修堤防汛,沿岸百姓屡遭洪水流离,治河难题贯穿整部古代史。美国汉学家马瑞诗的《黄河:从大禹治水到人类世》,以“河流传记”为主线,将黄土高原生态变迁、边疆政权百年纷争、历代治河博弈、沿河百姓悲欢融为一体,梳理出一部跨越数千年的人河互动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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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从大禹治水到人类世》

[美]马瑞诗 著

杨勇 王明惠 译

后浪汗青堂|研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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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读懂大河

黄河难治,表面是河道治理的工程难题,本质是由它独特的水文、地质与气候属性决定的。读懂黄河三段河道的不同性格,摸清它的自然运行规律,才能真正看懂延续数千年的人水博弈。

黄河上中下游地貌、水文差异巨大,造就了截然不同的河道特质。上游发源于青海巴颜喀拉山脉,冰川融水汇成连片湖泊,高原草甸茂密稳固,水土不易流失,水流清澈平缓。这段河道的输沙量仅占黄河总泥沙的8%,是整条河最安稳澄澈的河段。

马瑞诗直言,真正让黄河变浊、频发水患的,是中游广袤的黄土高原。千万年来,西北风沙堆积出疏松多孔的黄土层,土质松散、极易被冲刷。渭河、汾河、洛河等数十条支流穿梭其间,山林植被完好时,坡面水土稳固,河道含沙量稳定。一旦植被遭破坏,暴雨便会裹挟大量黄土冲入干流,黄河九成泥沙皆源自这里,成为淤积的根源。

流出豫西山地后,黄河进入华北冲积平原,地势骤缓,水流速度大幅下降,挟沙能力锐减。在无人工堤防束缚的原始状态下,这片平原河湖密布、滩涂广阔,河道分支众多。汛期洪水自由漫流,泥沙均匀铺散在原野上,既不会单一抬高主河河床,又能为农田补充沃土。天然湖泊与分流河道分担洪峰、缓冲水势,几乎不会出现席卷州县的毁灭性洪灾。

不过,黄河流域降水极不均衡,大旱与暴雨常常交替出现。鄂尔多斯地块持续抬升,塑造出黄河标志性的“几”字弯道,加之全域处于地震活跃带,地壳运动不断改变河谷形态,让黄河水文规律始终处于变动之中,治理难度远高于国内其他江河。

《黄河》全书反复提及的概念“势”,是理解古人治水智慧的关键。先秦诸子观水悟理,《孟子》“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一句,看似谈论心性,实则点透自然规律:水流向下、顺势而行是天然本性,强行围堵、逆势抗衡,只会积蓄水患力量,终致溃决成灾。唯有因势利导、顺势疏导,才能实现人水相安。

鲧、大禹父子两代治水的成败,是经典的人水启示。鲧治水一味堵截、堆堤拦水,积水越积越盛,最终堤毁水滥、灾情加剧。大禹实地摸清水系脉络,疏浚河道、开凿沟渠、分流泄洪,进而划定九州、规整贡赋,将治水升华为安邦定国的根本大计。

后世治河先贤接续探索,形成了更多治水认知。西汉张戎,是史料中首位完整揭示“上游垦荒、下游淤积”因果关系的实践者。北宋欧阳修驻守开封,直言黄河祸患的根源是无尽泥沙淤积,加固堤防只是权宜之计。清代胡定深入黄土高原调研,提出源头拦沙、固本治河的治本之策。近代水利大家李仪祉,首次提出黄河全流域协同治理的科学思路。

纵观中国古代史,黄河治理始终在“分流疏沙”与“束堤冲沙”两套方案间摇摆。历代大多局限于局部河段治理,缺乏全域统筹思维,无法跳出治标不治本的困境,治河难题反复上演。

2

温柔共生

马瑞诗以公元755年安史之乱为分界点,将黄河史划分为两大阶段。其中,从新石器时代到安史之乱,是人与黄河相处最平和、最平衡的黄金时期。

新石器与青铜时代,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有限,活动范围集中在渭河、伊洛、汾河等平缓河谷,极少深入黄土高原陡坡腹地,对流域生态的干扰较少。七千年前,河谷地带出现早期农耕聚落,先民仅在山脚小幅垦殖,活动边界严守河畔高地,广袤高原草木繁茂、生态完好。距今四千二百年,全球气候转冷变干,泾河流域多次爆发古洪水,这正是大禹治水传说对应的真实历史背景。当时先民无力全域治水,华北平原河湖广布、河道分流众多,没有连片的人工堤防束缚,洪水可以自由漫滩沉沙,水势虽大却很难形成覆灭性灾害。

商周时期,黄土高原森林广袤、植被茂密,《诗经》中“泾以渭浊”的记载,只是支流的局部水文差异,黄河干流整体含沙量极低。当时农牧分界清晰,少有大规模坡地开垦,下游输沙量长期维持天然低位,河道安稳通畅。春秋战国冶铁技术普及后,各诸侯国为垦田拓土、兴修水利,零星修建灌溉渠与小段堤防,工程分散、规模有限。

秦汉大一统之后,黄河迎来一次生态扰动,水土侵蚀小幅上升,全域水患开始集中出现。秦朝北击匈奴、修筑长城,大规模向鄂尔多斯草原移民屯垦,首次大规模破坏高原原生植被。关中开凿郑国渠,万顷农田得以灌溉的同时,坡面水土流失问题随之加剧。

西汉延续边疆拓荒、移民实边政策,大量民众迁入陕北、鄂尔多斯开垦坡地。加之都城营建、全国冶铁产业消耗巨量木材,黄土高原林木被大规模砍伐,水土流失骤然加剧,下游泥沙激增、水患逐年变多。公元前132年,瓠子堤发生特大决口,洪水倾泻东南、淹没巨野泽,沿淮泗流域泛滥二十余年,良田荒芜,百姓流离,成为西汉最严重的黄河灾害之一。

彼时朝堂并不缺乏远见之士。贾让《治河三策》系统提出迁民避洪、拓宽堤距、开挖分洪渠道的治本思路,大司马张戎梳理出“上游垦殖—河床抬升—汛期溃决”的逻辑链。但朝廷不愿放弃下游平原沃土带来的粮食收益,不肯牺牲短期农业利益换取长期安澜,这些治本良策最终被搁置。

西汉末年至王莽时期,黄河连年大规模决口,河道南北分流,华北平原大片区域沦为泽国,北方人口大规模南迁,全国人口格局被彻底改写。东汉建立后,朝廷调整边疆政策,停止鄂尔多斯大规模屯垦,游牧族群重返草原,坡地农田逐步退耕,植被慢慢恢复,水土侵蚀速度明显回落。王景主持全域水系治理,摒弃一味加高堤坝的粗放方式,依托天然湖泊、原有分流河道修建水门与分洪体系,顺势分流减沙、稳固河道,治理成效显著。

从东汉初年到安史之乱,黄河迎来长达八百年的安流期,大规模溃决、河道改道的记载几乎绝迹。魏晋南北朝长期战乱、政权割据,中原王朝无力管控西北边疆,黄土高原垦殖活动收缩,山林草木复生,生态持续修复,下游洪水灾害与大型治河工程寥寥无几。

至盛唐开元、天宝年间,王朝农耕集中在关中平原,农牧分界线偏北,鄂尔多斯管控宽松,高原植被未遭毁灭性破坏。下游水利工程多服务漕运,没有修建连绵千里的巨型防洪大堤,大河长期安稳平和,当时民间也极少用带有凶险意味的“黄河”来称呼这条母亲河。

3

人河博弈

公元755年的安史之乱,不仅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更是黄河生态与治理史的分水岭。《黄河》将此后千年历史,划分为唐宋动荡建设期、明清高堤困局期两大阶段,复盘了人河博弈的历程。

安史之乱后,北方边疆陷入长期割据拉锯,吐蕃、党项与北宋常年对峙。各方为固守疆土,在黄土丘陵修建数百座军寨堡垒,驻军、家属与迁徙民众大量砍伐山林、开垦坡地,用于建房、取暖与农耕。连片草原快速退化,沟壑地貌不断扩张。自公元924年起,史籍几乎年年记录黄河决口、洪水泛滥,黄河正式进入灾害高发周期。

北宋定都开封,无天然山川屏障,常年受黄河水患威胁。宋夏百年对峙期间,横山、六盘山林木被砍伐殆尽,暴雨裹挟巨量黄土入河,河床逐年抬高。百余年间,开封周边有记载的大小河患近三百次,百姓常年饱受水涝之苦。公元1048年,澶州发生特大黄河改道,主流北冲河北平原,淤塞河湖、摧毁城邑、淹没良田,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公元1128年,南宋守将杜充为阻挡金军南下,人为掘开黄河大堤,河水夺淮入海。此后数百年,黄河在黄淮之间反复摆动、肆意漫流,鱼米之乡沦为黄泛区,南北经济格局逆转,经济重心南迁。

金元两代,南北长期分裂对峙,没有政权能够统筹整条黄河的全域治理,下游堤防常年失修、河道淤塞严重。金代放弃北宋密集筑堤的思路,推行“分水杀势”,放任黄河多股分流、缩减堤防规模,只能暂时缓解水势。元朝统一后,仅局部修缮漕运河道、探寻黄河源头,治理仅局限于运河沿线局部疏通。

京杭大运河成为维系王朝南北经济的生命线后,黄河安危直接关乎漕运畅通与王朝稳定。为此,元明清朝廷确立“束水攻沙”的治理思路,逐年加高、加宽两岸大堤,以人工强力约束河水。与此同时,明代在黄土高原全面推行卫所屯垦,玉米、土豆等耐旱作物广泛种植,民众开垦范围延伸至陡峭山壁,高原原生森林几乎消失,每年巨量泥沙不断冲入下游,地上悬河越抬越高。清代人口大幅增长,西北山地无节制开荒达到顶峰,黄土高原水土侵蚀速率创下整个封建时代的最高值。

更致命的是,明清行政区划割裂了黄河全域治理体系,形成分段管控、各自为战的治理僵局。上游西北各省以戍边守土、垦荒增税为首要任务,下游河南、山东、直隶等地,只聚焦本地城池防护与漕运安全。

数百年高堤锁河、逆势治水,彻底破坏了黄河天然的泄洪、沉沙体系。原本承担滞洪、分沙功能的天然滩涂、河湖失效,泥沙无法在漫滩过程中自然沉降,只能堆积在主河道内,地上悬河风险逐年叠加。1855年,黄河铜瓦厢发生毁灭性大决口,黄河发生近代以来最重大的一次改道,宣告前工业时代“只堵不疏、下游独治”的治水模式彻底失效。

回望大禹顺势疏导、分泄洪流的古老生态智慧,对照明清束堤堵河、治标不治本的困局,《黄河》提示我们,治河从来不是征服自然的对抗,而是顺应自然的共生。这部河流史诗,不仅为当代黄河全流域协同治理、生态修复、标本兼治提供了深刻的历史镜鉴,也道出一条亘古不变的发展真理:敬畏山河、顺应规律、和谐共生,才是人与自然永续发展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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