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万左右的人,身份证上写着一个不在五十六个民族名单里的称呼。

二〇一四年三月,贵州姑娘郭丹把户口迁到四川眉山丹棱县。派出所系统里,汉族、苗族、彝族一项项往下翻,就是找不到她身份证上的那三个字。

穿青人。

窗口前的人没法直接录入。户口迁移证是真的,身份证也是真的,可系统不认。

这张身份证最特别的地方,正是民族栏。它不像“汉族”,也不是国家确认的五十五个少数民族之一,而是清清楚楚写着“穿青人”。

麻烦就从这里开始。

在贵州黔西北,织金、纳雍、大方一带,穿青人不是新鲜称呼。村寨里老人说起自家祖辈,说的是穿青;婚丧嫁娶,旧时衣饰尚青,也认这个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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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出了贵州,这三个字常常变成一道门槛。

系统里没有,窗口就要请示;请示不完,就要手工备注。一个人的身份,被卡在了身份证和数据库之间。

这不是身份证造假。

二〇〇三年,公安部治安管理局曾就贵州省相关人群居民身份证民族项目填写问题作出批复,办理居民身份证时可以采取过渡办法,原来怎么填写仍怎么填写。

过渡办法。

四个字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穿青人的来历,最早不是从身份证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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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差别不大到能让外人一眼看出,却足够让他们自己一代代记住。

老人箱底里收着青色衣裳,节日或仪式时才拿出来。布料铺开,袖口、襟边、针脚都带着旧规矩。孩子在旁边看,未必会做,却知道那不是普通衣服。

那是身份。

五十年代初,全国开展民族识别工作。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时,各地上报的民族名称有四百多个。后来经过调查、识别、归并,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国家确认的民族为五十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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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青人也在这场识别里被反复讨论。

这一下,穿青人没进五十六个民族名单。

可事情没有就此平息。

到了八十年代,贵州又对穿青人问题作过重新调查。地方层面长期把他们作为特殊人群对待,在一些实际政策上,穿青人可以享受少数民族相关待遇。

于是,一个特殊局面形成了。

国家确认民族里没有穿青人;贵州户籍和身份证上,却可以出现穿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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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张身份证最难解释的地方。

在贵州本地,许多事情还能办。孩子上学、户籍登记、身份证换发,基层干部知道怎么处理。到了外省,窗口工作人员第一次看到“穿青人”,往往也愣住。

二〇一四年郭丹迁户口那次,丹棱当地系统找不到选项。后来请示上级后,民族项目先按“其他”处理,再由人工方式改注为“穿青人”,身份证制证还需要单独审核。

一张证,走了一圈手续。

她不是唯一一个遇到这种尴尬的人。

有人上大学,同学围着看身份证;有人外出办业务,被问“这是什么民族”;有人解释半天,最后还要回原籍开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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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真的,系统慢了半拍。

穿青人为什么不愿意直接改成汉族?

答案不只在政策里,也在村寨的日常里。

在黔西北山地,穿青人与汉、苗、彝、仡佬等族长期杂居。赶场、种地、婚宴、丧事,大家彼此熟悉。可到了祖先故事、族称认同、旧式服饰和祭祀习俗上,穿青人又会把自己分出来。

他们知道自己和周边人生活相近,也知道“穿青人”三个字一旦从户口本上消失,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这三个字不只是分类。

它连着祖辈讲过的来路,连着村里老人保存的旧衣,连着那些正在变少的方言词和仪式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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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离开贵州去读书、打工,最先感到的是麻烦。身份证被反复询问,办事要多跑一趟,解释要从五十六个民族讲到贵州地方政策。

可真让他们改掉,不少人又犹豫。

改了,事情可能省了。

根也像少了一截。

今天的穿青人,早已不是封闭山寨里的人群。有人在贵阳、成都、广州工作,有人读大学、考公务员、做生意。衣食住行和周边人没有太大差别。

但每当身份证递出去,那三个字就会把他们重新拉回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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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青人。

不是国家正式确认的单一民族,却又不是空白;不在五十六个民族名单里,却真实写在一批人的身份证上。

这正是他们最特殊的地方。

一个普通人拿身份证,是为了证明“我是我”。穿青人拿出身份证,有时还要多证明一步:这三个字不是错字,也不是玩笑。

窗口灯光下,工作人员把证件翻过来,又递回去。证件上的姓名、住址、号码都能识别,只有民族栏像一枚小小的钉子,钉住了几十万人的来路。

那三个字,还在那里。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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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民网:《国家民委:近期未确认新的民族 现有民族仍是56个》

二、人民网:《56个民族之外“穿青人”民族获认可 被写上身份证》

三、《新中国民族工作十讲:进行民族识别,确认56个民族成分》

四、南京农业大学转《南京晨报》:《穿青人:56个民族以外的“民族”》

五、成都商报相关报道:《56个民族之外的“穿青人”写上了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