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雨的浸泡下长大的。

下雨,用我们江西的方言讲,是“落雨”。我们那里浸染的就是古时候士大夫那一套审美,方言文绉绉的,比如勺子是“调羹”,明天是“明日”,天亮是“天光”,偏偏是“偏生”……这些话从舌尖滚过,便觉得诗意不再是那么晦涩曲高和寡的东西,而是浸透生活的日常。

远方如墨般晕开的山峰,周围错落有致的石板路,幽静的小巷子,小桥流水,喧闹的街道,湛蓝广阔的天空……那些我眼里反复流转的光景,是我的魂魄、我的骨。不管我吸纳了多少外面的东西,再如何外放情感,如何离经叛道,我的根也始终是这些江南式的东西。离开了我深恶痛绝的阴雨绵绵,离开了惹我生厌的江南景致,我便无所适从,找不到一丁点归属感。我潮湿的灵魂上附着了青苔,这是我的家乡赠予我的东西。水滴凝在屋檐上,滴落成一帘幽梦。我望着水珠,望得困倦。我的梦也渗进了雨水,流进一条河流,柔和与激进,是河流的一体两面。

在奶奶的梦里,襁褓中的我被这条河流带走。她在水里拼命地游,费尽全力也拉不着我,于是哇哇大哭,眼泪从梦里溢到了现实。她不安地望向枕边熟睡的我,擦了擦眼角,在我额间落下了一个湿润的吻。每当我被命运之河冲向远方,雨都识趣地落下来,让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泪水,被雨水覆盖。

记忆中,我每个暑假几乎都会被送去奶奶家。奶奶家在县城的街区,小区的入口边流淌着一条小溪,雨落时水声潺潺,上面架着一座弧度恰到好处的桥。

夏天乘凉的傍晚,老人们聚集在凉亭里,拿着蒲扇,优哉游哉地闲谈。抬头望天,星辰闪烁,那会儿,我天真地相信星星有生命,于是向它们倾诉我的烦恼。

每每临近9月,开学的日子,天便阴沉了,雨落下来,时而夹杂着电闪雷鸣。我站在奶奶家的阳台上,望着窗外,目睹夏天暴烈的退场。之后,我便要带着乡愁,回到自己的家。

离别时,我总是涕泗横流。从县城到城区,一小时的车程,明明是回自己的家,却总有种背井离乡的感伤。泪水跌落在9岁到19岁,每年9月写的日记的行句之间。对离别的焦虑,慢慢变成了奶奶那句滑稽的诘问——“我死了你会哭吗?”

奶奶一直热衷算命,老跟我说她到我十几岁的时候就会死,以至于在奶奶家无数次凝望她熟睡的侧颜,听她如雷的鼾声,我都会焦虑,害怕她突然停止呼吸。一想到她的死亡,我就情不自禁地眼眶含泪。我无数次适应悲伤,适应到她马上要比她被命运诅咒的岁数大了十几岁,即便如此,也还是甩不干这份湿润。

奶奶反复问我:“我死了你会哭吗?”都是在试探她在我心里有几成分量。这句话后来成为了我和家人、朋友间的打趣话。相爱着的人彼此作为对方“生”的理由而存在,这个世界再怎么污浊不堪,但是因为爱的存在,都有不容拒绝的活下去的理由。

到每年的梅雨季,那些随着雨水一同倾洒的纤细的情感,就扎根在地上,滋长出霓虹的光晕。年少重要的日子,中考、高考、毕业季,总是下雨。

高三的教学楼,建在山上。上学要爬一条很长的坡,坡道两侧,有两排高耸的树,到最高处,教学楼的门赫然矗立,门对着的,是天空。夏季的晴日,晚霞很漂亮。而印象中,6月总是溢满潮湿的空气。一脚踩上地面凹凸不平的水坑,刻意溅起脏污;转动雨伞的把手,造一朵水花;讨论伞的花纹做成裙子的可能性;挽手挤在同一把伞下玩闹……

满怀心事的少男少女,被雨赶进同一把伞、同一个屋檐下。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夹在雨里,被雨声掩埋。太多的遗憾,都是漫长的梅雨季滋养出的拧巴性子造就的。雨里生长的人,对情感的味觉偏好是寡淡的。再浓烈的情感,也会被冲淡得只留下一点破绽。

2019年的夏天闹洪灾,数日大暴雨,萍乡很多地方被雨水淹没。停电、手机没有信号,一切秩序全部瘫痪,不记得持续了多久,应该有好几天。被困在家中的我,望着窗外浑浊的洪水,惊异于雨这样微弱的、纤细的力量,聚集起来,竟然具有那样惊人的破坏力。

便想,暴雨这般猛烈的宣泄,是否是一种自毁式的新生呢?那种不破坏誓不罢休的决绝,是否是雨的隐喻,要以自己细微的力量去颠覆创造?孤独的雨,落在干旱的地上,只有被蒸发的死路一条。如若想要发挥出力量,就必须要找一片乌云。如果找到的是一片薄的乌云,便散落成绵绵细雨,含蓄婉转,成就如诗如画的烟雨江南;如果找到的是一片厚的乌云,便要拿出水滴石穿的架势,掀起浪潮与洪荒,将一切摧毁,将一切洗净,再以一种更为坚韧的姿态,重见光明。

我出生的那天,大雨瓢泼。我同雨一同落在这个世界,浸泡了一身雨味。雨滴在我的名字上,成了几道笔画,缺了这几点雨水,我便不再是我。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