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活了六十六年,我李长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栽这么大一个跟头。退休金一万五,儿女孝顺,房子宽敞,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我的日子算是过得相当体面了。老伴走了六年,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白天还好说,到了晚上那滋味真是说不出的难受。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玉琴,五十岁,比我小十六岁,长得周正,说话温柔,处处都合我的心意。儿女劝我慎重,老邻居也让我多留个心眼,可我那时候跟中了邪似的,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婚礼办得热热闹闹,亲戚朋友都羡慕我老来有福,谁能想到,新婚夜那晚,我亲耳听见她在卫生间里打电话,那一句话像把刀子似的,直接把我这颗老心捅了个透心凉。
第一章
我叫李长河,今年六十六,土生土长的本县人,在税务局干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办事员一步步熬到副科级,退休的时候单位给我开了欢送会,领导握着我的手说老李你这辈子兢兢业业,往后好好享福吧。退休金一万五千块,在省城可能不算啥,可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那绝对是高收入了。小区里一块下棋的老伙计们都知道我的退休金数,经常开玩笑说老李你一个月的退休金顶我们俩月还多,你这日子美得很。
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当时花了四十多万,现在市值少说也得七十万往上。儿子李明在省城一家国企上班,媳妇是省城本地人,两口子买了房,小日子过得不错。闺女李芳嫁到邻县,女婿开了个小建材店,日子也算殷实。按说我这条件,晚年生活应该舒舒坦坦的,可人这东西就是奇怪,吃穿不愁了,心里反倒空落起来。
老伴叫宋桂兰,跟我过了三十八年,我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不兴自由恋爱,见了两面就把婚事定了。她是个勤快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从来没跟我红过脸。六年前查出来肝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发现到走人,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里我瘦了二十斤,天天守在医院里,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虚弱,心里的滋味没法跟人说。她走的那天下午还跟我说老李,我走了以后你再找一个吧,别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说什么傻话呢。
她走后头一年最难熬,家里到处是她的影子。她用的针线盒还在抽屉里,她腌的咸菜还在阳台上,她织了一半的毛衣还放在沙发角落里。我舍不得收,就那么放着,好像她哪天还能回来似的。儿子闺女怕我想不开,轮流接我去他们那住,可我住了几天就待不住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再说我也不想给儿女添麻烦。
慢慢地我也习惯了独居的生活,早上起来去公园溜达一圈,回来路上买点菜自己做饭,中午睡个午觉,下午找老伙计们下下棋打打牌,晚饭后看看电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日子过得平淡,但也算安稳,唯一难受的就是晚上,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小区里跟我情况差不多的老头有好几个,老张头、老刘头、老孙头,都是丧偶的,平时一块下棋的时候难免聊起这些事。老张头比我大两岁,退休前在粮食局当会计,他老伴走了四年了。他倒是想得开,说咱们这把年纪了,能活几年算几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可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苦,有一回我去他家拿东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那背影别提多落寞了。
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那天下午天气不错,我照常下楼去小区花园里找老张头下棋。我们小区有个石桌石凳,旁边种了两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桂花香,在那下棋特别舒服。我到了的时候老张头已经摆好棋盘等着了,旁边还坐着老刘头在观战。我坐下来跟老张头杀了三盘,输了两盘赢了一盘,正不服气要再来一盘的时候,老张头忽然把棋子一放,说老李,我跟你说个正经事。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确实挺正经的,不像平时开玩笑的样子。我说啥事你说。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他老伴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叫周玉琴,今年五十岁,男人前年得病走了,一个人在镇上住着。人长得挺周正的,性格也好,手脚勤快,想找个老实本分的老头搭伙过日子。他问我有没有兴趣见一面。
我当时就笑了,说老张你开什么玩笑,我这都快七十的人了还相什么亲。老张头急了,说你才六十六,现在这社会六十六算啥,人家七十多的还找呢,你这条件放出去大把的人愿意。老刘头也在旁边帮腔,说老李你别端着了,一个人过日子多苦你自己知道,找个伴儿互相有个照应,儿女也放心不是。
我还是摇头,说算了吧,我这把年纪了不想折腾。其实我心里不是不想,主要是怕。怕什么呢,一怕儿女不同意,二怕遇到不靠谱的人,三怕别人说闲话。我们这个小县城,芝麻大点事都能传得满城风雨,我老李头活了大半辈子没被人戳过脊梁骨,临老临老要是因为这种事被人嚼舌根,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老张头看出了我的顾虑,拍着胸脯说老李你放心,这周玉琴我见过好几回,真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人。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还行,后来男人得了肺癌,治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人也没救回来。她现在在镇上超市打工,一个月挣两千来块钱,日子紧巴是紧巴,但人本本分分的,从来没传出过什么不好听的话。
我还是没松口,老张头也不急,说你先别忙着拒绝,回头我让我老伴把她的照片拿来给你看看,你要是看了觉得不行那就算了。说完他接着跟我下棋,我也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过了两天,老张头还真拿着手机来找我了,说他老伴跟周玉琴要了几张照片,让我看看。我接过手机一看,照片里的女人确实挺顺眼的,圆脸,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很和善。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站在一棵树下面,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我还是把手机还给了老张头,说人长得是不错,可人家比我小十六岁,能看上我这个老头子?
老张头哈哈笑了,说你这就不懂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图的就是个安稳,你这条件搁在咱们县城那叫香饽饽。再说了,人家也五十了,不是小姑娘,想找个靠谱的人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你这人不就是最靠谱的嘛。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开始活动起来。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脑子里老是浮现照片里那个女人的样子。我给自己倒了杯茶,点了一根烟,想了很久。说实话,我确实想找个人做个伴,一个人过日子实在太冷清了。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头疼脑热的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有一回我半夜胃疼得厉害,硬是撑着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在急诊室里挂了一晚上水,那种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可我又怕儿女不同意。我儿子李明虽然平时不怎么管我的事,但在这种大事上他肯定会有意见。我闺女李芳更是个火爆脾气,她要是知道我动了这个心思,非得跟我闹不可。想来想去,我决定先跟儿子透个口风,试探试探他的态度。
周末儿子从省城回来看我,我特意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到他旁边,吭哧了半天才开口,说小明,爸有个事想问问你的意见。我儿子放下手机看着我,说啥事。我硬着头皮把老张头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事说了,还没说完,我儿子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说爸,你这把年纪了还折腾啥,一个人过不挺好的嘛,你要是觉得孤单,搬来省城跟我们住,我给你收拾一间房。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找个伴儿说说话互相照应,你们工作那么忙,我也不能老是指望你们。我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要找我也不拦你,但你得擦亮眼睛,现在这社会上专门有那种骗子,专门盯着你们这些退休老头骗,你可别上当了。
我连忙说不会不会,人家是老张头老伴的亲戚,知根知底的。我儿子还是不太高兴,但也没把话说死,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提醒过你了,别到时候吃亏了再后悔。说完他就去洗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闺女那边我压根没敢说,以她的性子知道了非得炸毛不可。我想着等事成了再告诉她,生米煮成熟饭,她再闹也没用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真是太天真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往坑里跳。
不管怎么说,儿子那边虽然不太支持但也没强烈反对,我心里有了点底。第二天我就给老张头回话了,说可以见一面。老张头高兴得直拍大腿,说他这就让他老伴安排。过了两天他告诉我,周玉琴那边也同意了,见面时间定在下周六,地点就在他家。
等待见面的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宁。去理了个发,把衣柜里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夹克翻出来熨了熨,还特意去商场买了双新皮鞋。照镜子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心里忽然有点没底,人家才五十岁,能看上我这个老家伙吗。
周六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刮了胡子洗了脸,把新皮鞋擦了又擦。到了老张头家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敲门。开门的是老张头的老伴赵大姐,她一见我就笑了,说老李你今天可真精神,快进来吧。我进了客厅,一眼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正是照片里那个周玉琴。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子翻出来,头发比照片里短了一点,刚好到肩膀,整个人看着清清秀秀的。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说了声李大哥你好。她的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听着让人特别舒服。我当时就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说你好你好,快坐快坐。
赵大姐给我们倒了茶,又端了一盘水果,然后拉着老张头去厨房了,说你们聊你们聊,我们老两口去准备饭。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周玉琴两个人,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还是她先开口的,说李大哥,我早就听赵大姐提起过你,说你这人特别实在,今天见了面果然是这样。我说哪里哪里,我也听老张说过你,说你是个本分人。
她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偷偷打量她,她的皮肤保养得不错,不像五十岁的人,看着也就四十五六的样子。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个爱干净的人。她发现我在看她,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看茶杯。我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咳嗽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李大哥,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有啥说啥。我男人走了两年多了,我一个人在镇上住,日子过得冷冷清清的。我想找个老实本分的人搭伙过日子,不为别的,就是图个互相有个照应,晚上回家有个人说说话。我不图钱不图房,就图个人品好。赵大姐说你这人实在,我信她。
她这番话说的我心里热乎乎的。我李长河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什么人说什么话我还是能分辨的。她这几句话说的诚恳,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听着就让人放心。我也把心里话掏出来说了,我说玉琴,我也不瞒你,我老伴走了六年了,这六年我一个人过得确实不是滋味。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点,我从来不亏待跟了我的人。你要是真愿意跟我,我肯定对你好。
她听我这么说,眼圈微微有点红了,低下头去擦了擦眼角。那一刻我觉得她特别真实,不是什么有心计的女人,就是一个和我一样被生活磨得有些疲惫的普通人。
第二章
那天在老张头家聊了两个多小时,气氛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变得轻松起来。周玉琴跟我说了她的情况,她老家就是我们县下面一个镇上的,爹妈早些年都没了,她男人姓周,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本来过得还行,后来男人查出肺癌,前前后后治了两年,把家里的积蓄花了个精光,人还是没留住。现在她在镇上的好又多超市打工,干的是理货员的活,一个月两千二百块钱,加上全勤奖有时候能拿到两千五。她有个儿子叫周鹏,今年二十八岁,在南方打工,具体在哪个城市她也没细说,就说在电子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块钱。
我也把自己的情况跟她说了,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儿女在哪儿工作,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听完后说李大哥你这条件挺好的,我说还行吧,够吃够用的。她又问我平时喜欢干啥,我说没啥特别的爱好,就遛遛弯下下棋看看电视。她说她也喜欢看电视,特别喜欢看那个什么家庭伦理剧,我笑了,说咱们这个年纪的人好像都喜欢看那个。
中午赵大姐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还拌了个凉菜。老张头开了一瓶白酒,说要庆祝庆祝。周玉琴不喝酒,就倒了杯白开水陪着我们。饭桌上气氛更融洽了,老张头一个劲儿地夸我,说老李这人仗义,在单位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好人缘,谁家有困难他都帮。周玉琴笑着听,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羞涩。
吃完饭赵大姐拉着周玉琴去厨房洗碗,我和老张头在客厅喝茶。老张头压低声音问我咋样,我说挺好的,人是真不错。老张头嘿嘿笑了,说我就说嘛,我还能坑你不成。我瞪了他一眼,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到处瞎说。
从老张头家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提出送周玉琴去车站,她说不用,她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行。我坚持要送,她就没再推辞。我们俩并排走在小区外面的路上,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影子拉得老长。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李大哥,今天谢谢你,我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我心里一酸,说你客气啥,我今天也挺开心的。
到了公交站,车还没来,我们俩就站在站台上等着。秋天的晚上有点凉,我看见她缩了缩肩膀,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灯光在晃,亮晶晶的。她说李大哥你真是个好人。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一件衣服而已,你穿着吧。
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了声再见。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慢慢开远,心里涌起一股很久没有过的暖意。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有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老张头打了电话,说我想再约周玉琴出来。老张头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说老李你可真是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完了。我说去你的,我就是觉得人家不错,想多了解了解。老张头说行行行,我让我老伴问问她的意思。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周玉琴主动给我打来了电话。她用的是镇上的公用电话,说她的手机屏碎了还没修,只能用公用电话打。我说那正好,我下午去镇上找你,咱们出去吃个饭。她犹豫了一下说行,还把她上班的超市地址告诉了我。挂了电话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赶紧去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比较新的毛衣穿上,又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发。
下午我开着我那辆开了好几年的老捷达到了镇上,导航到了好又多超市门口。超市不大,两层楼,门口堆着一些促销的米面粮油。我停好车走进去,在调味品货架那边找到了周玉琴。她穿着超市统一的红色工作服,正蹲在地上往货架上摆酱油瓶子,动作麻利得很。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她抬头看见我,脸上马上露出笑容,擦了擦手站起来说李大哥你来了,我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要不你先去外面转转?
我说不急,你忙你的,我在超市里逛逛。她有点不好意思,说那你随便看看,我下了班就来找你。我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买了些水果和零食,然后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着。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她一直在货架那边忙活,有时候有顾客问她什么东西在哪儿,她就笑着带人家过去,态度特别好。我想这个女人确实是能吃苦的人,五十岁了还在超市干体力活,不容易。
下班时间到了,她从员工通道出来,已经换下了工作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绿色的薄呢子大衣,虽然款式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她走过来有点抱歉地说李大哥让你久等了。我说没事没事,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吃饭。
我开车带她去了一家镇上新开的湘菜馆,点了三菜一汤,一个剁椒鱼头、一个小炒肉、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紫菜蛋花汤。她一个劲儿地说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我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平时在超市上班那么辛苦,营养跟不上可不行。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她跟我说她儿子的事。她儿子周鹏在东莞一家电子厂上班,干的流水线,一个月工资五千多,但是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每个月剩不下什么钱。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说了也不听。我说我儿子也差不多,挣得不少但攒不住钱,要不是他老丈人家帮衬,在省城买房都困难。
她又问我儿女知不知道我们见面的事。我犹豫了一下,说跟我儿子提了一嘴,他没反对。她点了点头,说她儿子那边她也说了,她儿子没意见,只要她开心就行。听她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心想两边儿女都不反对,这事就有戏。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她住在镇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是她男人留下的,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请我上去坐坐,我跟着上了楼。家里确实很整洁,客厅的沙发上铺着干净的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塑料花。墙上挂着她男人的遗像,是个看着挺憨厚的中年男人。
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搓了搓手说李大哥,有句话我想跟你说。我说你说。她沉默了一下,说咱们要是真在一起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就是不要嫌弃我穷。我男人治病花光了家里的钱,我现在手里没什么积蓄,我跟你在一起真的就是图个伴儿,不图别的。
她这话说的我心里一酸,我说玉琴你想多了,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钱。我的退休金足够咱们两个人花了,你以后要是不想在超市干了,就在家歇着也行,我养得起你。她摇摇头,说不行,我还能干得动,不能光花你的钱,只要你真心对我好就行。
那天晚上在她家坐到九点多我才走。她送我下楼,站在楼门口看着我上车,嘱咐我开慢点注意安全。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回家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想,周玉琴这个人确实不错,朴实本分,说话实在,不像是那种有心计的女人。我活了六十六年,虽然不敢说看人百分之百准,但一个人的眼神和说话的方式是装不出来的。她那天的眼神很干净,说话的时候也不躲闪,我信她。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周玉琴频繁地见面。我隔三差五就开车去镇上找她,有时候陪她上班,在超市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有时候等她下班了带她去吃饭,吃完饭在镇上的小公园里散散步。镇上的小公园比不上县城的大,就一个水塘一个亭子,但晚上去走走也挺好的。我们俩沿着水塘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走到亭子里坐下来歇歇脚,然后再接着走。
有一回散步的时候,天忽然下起了小雨,我们俩都没带伞,赶紧往她家跑。跑到半路雨大了,她就拉着我的手跑,她的手温热温热的,握在手里特别踏实。跑到她家楼下的屋檐下,我们俩都淋湿了大半,看着她头发上挂着水珠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她一边擦脸上的雨水一边说你笑啥,我说没啥,就是觉得挺好的。她瞪了我一眼,但眼神里全是笑意。
那天在她家,她用毛巾帮我擦头发,动作很轻很仔细。我坐在她家的小板凳上,她站在我面前,拿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擦。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一颗老树在春天里忽然发了新芽。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抽开,就那么安静地放在我手心里。
我说玉琴,咱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犹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李大哥,你认真的?我说我认真的,从第一次见你就认真的。她眼眶红了,偏过头去擦了擦眼角,小声说让我想想,我跟儿子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开始盘算结婚的事,想着怎么跟儿女说,怎么安排婚礼,去哪儿度蜜月。我甚至想好了把客房重新布置一下,给她弄个衣柜,再买张新床。后来实在太晚了才躺下,但脑子里还是不停地转,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中午,周玉琴给我打电话,说她跟她儿子说了,她儿子没意见,但提了一个条件。我问什么条件,她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小鹏说希望我嫁过去以后,你住的房子能加上我的名字,也算是给我一个保障,让我在你们老李家有个安全感。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加名字这个事,说实话我之前没想过。我们这个小县城,一套房子六七十万,不是小数目。虽然周玉琴说她儿子没意见,但这个条件确实让我有点犹豫。我说玉琴,这个事我得跟我儿子闺女商量商量,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她说没事,你跟他们商量,要是为难就算了,不加也行,我跟你过日子不是为了房子。
她越是这么说,我反倒越觉得亏欠她。人家跟了我,总不能让人家一点保障都没有吧。我这把年纪了,万一哪天走在前面,她怎么办?总得给她留点什么。
我给我儿子打电话说了这事,不出所料,儿子当场就急了。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房子值六七十万,你说加名字就加名字?你了解她多少?才认识几个月就要加名字,这不是明摆着图你的房子吗?我被儿子说得脸上挂不住,说人家不是那种人,是我主动提的结婚,人家没逼我。儿子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说主动提的?那为什么条件是加名字?爸你醒醒吧,这种套路新闻上天天报道。
挂了儿子的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生了半天气。但我闺女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直接杀回家里来了。她一进门就噼里啪啦一顿说,爸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迷魂药了?一个五十岁的女人,跟你认识才几个月,张嘴就要加名字,这不是图你的房子是什么?我跟她解释说不是她主动要的,是她儿子提的。我闺女更生气了,说她儿子提的跟她提的有啥区别?都是一家人串通好的,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被闺女骂得哑口无言,心里又委屈又窝火。冷静下来后,我仔细想了想儿女的话,觉得也不无道理。虽然我相信周玉琴不是那种人,但这个加名字的确实让人不放心。我要是跟她结婚了,房子加上她的名字,万一她翻脸不认人,那我可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想来想去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我跟儿子说,房子先过户到他名下,但是签个协议,我和周玉琴有永久居住权,等我们百年之后房子完全归儿子。这样一来,周玉琴有地方住,有安全感,但房子的所有权最终还是我儿子的,她分不走。儿子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我又把这个方案跟周玉琴说了,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她没意见。
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我当时心里还挺感动的,心想她果然不是图房子的人。现在回头想想,她当时估计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三章
婚事定下来之后,我就开始张罗。虽然都是二婚,但我不想委屈了周玉琴。我在县城最好的福满楼饭店订了六桌,一桌八百八的标准,在我们这儿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老张头帮我张罗了不少事,订酒席、请司仪、买喜糖,他都出了不少力。我儿子虽然心里不太乐意,但事已至此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婚礼那天他会回来参加。闺女李芳倒是闹了好几天别扭,最后还是被我软磨硬泡给劝住了,勉强答应来参加婚礼。
周玉琴那边也开始准备,她请了几天假,专程来县城跟我一起去买结婚用的东西。我们去了百货大楼,给她买了两身新衣服,一身红裙子婚礼当天穿,一身紫色的套装平时穿。还买了新床单新被套,全是喜庆的大红色。买戒指的时候她挑了一对最普通的金戒指,一对加起来才三千多块钱。我说买好一点的,她说够了,戴那么贵的干啥,能过日子就行。
她越是这样替我省钱,我越觉得她好,越是打心眼里想对她好。我又偷偷给她买了一条金项链,花了六千多,准备婚礼那天给她戴上。
婚礼定在十月十八号,是个好日子。那天的天气特别好,秋高气爽,阳光温暖不刺眼。我穿了一身新买的深蓝色西装,打了一条红领带,站在饭店门口迎客。周玉琴穿了那件红裙子,化了淡淡的妆,头发盘了起来,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年轻了五六岁。她站在我旁边,见人就笑,落落大方的,一点都不怯场。
来的客人主要是我的亲戚和老同事老邻居,坐了满满五桌。周玉琴那边的亲戚来得不多,只有几个堂亲,还有就是她儿子周鹏,专门从东莞赶回来的。
周鹏那小子一下车我就注意到了,他个子挺高,穿着时髦,头发染了点黄,手腕上戴着个亮晶晶的手表,看着挺精神的。他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李叔,还给我鞠了一躬,说他妈以后就拜托我照顾了。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挺懂事的,心里还挺高兴,心想以后这个继子应该不难相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鹏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妈的,你以后回老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老张头当的证婚人,站在台上说了好些祝福的话,把周玉琴说得眼泪汪汪的。敬酒的环节到了我们这一桌,周玉琴端着酒杯跟在后面,我一桌一桌地敬过去,亲戚朋友们都起哄说老李有福气,娶了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媳妇,我也跟着笑,心里美得不行。
可就在敬到第三桌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周玉琴的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跟我小声说她去接个电话,马上回来。我点点头说你去吧。她拿着手机走到饭店外面的走廊里,背对着大厅接起了电话。
我一边跟老同事寒暄一边留神往她那边看。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温柔平和,反而有点着急,皱着眉头,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跟电话那头的人在争辩什么。通话持续了大概四五分钟,她回来后我问她谁打的,她笑了笑说一个老姐妹,听说她今天结婚特意打电话来道喜。我当时也没多想,点点头继续敬酒。
吃完饭下午两点多,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周鹏走的时候又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客套话,说李叔你有空跟我妈去东莞玩,我那虽然地方不大但好歹也算是个家。我说好,有机会一定去。他又抱了抱周玉琴,在他妈耳边说了几句话,周玉琴点了点头,表情我看不太清楚,只觉得她眼神闪了一下。
人都走完之后,我和周玉琴回到了家里。新房其实就是我原来的房子,只不过提前收拾了一番,换了新床单新被套,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盘喜糖一盘花生,墙上贴了个大红双喜字。周玉琴一进门就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眼睛里带着笑意,说长河哥你家真大真敞亮,比我在镇上的房子大多了。我笑着说以后就是咱家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说是啊,咱家。
晚上我们在家简单吃了点东西,把中午酒席上打包回来的菜热了热。她抢着下厨,让我在客厅歇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心里踏实得很。这声音我听了大半辈子,老伴在的时候天天听,后来六年没听到了,现在又听见了,说不出的亲切。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洗了个澡。等我从卫生间出来,她已经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了,连灶台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不得不说她确实是个勤快人,手脚麻利,干活仔细,这一点我打心眼里认可。
洗漱完我们俩躺在床上,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外面的路灯光。我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但很软。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我说玉琴,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嗯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长河哥,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的。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临老还能有这么个人在身边。
躺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忽然坐起来说要去趟卫生间。我说去吧,就翻了个身准备睡觉。卫生间在我卧室斜对面,门关上以后里面的声音隐约能传出来一些。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一下子清醒了,竖起耳朵仔细听。
是周玉琴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我还是能听出个大概。她说没事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又说你再等等,不要着急,妈不会让你吃亏的。还有一句我听得特别清楚,她说小明你别催了,等过几个月妈就想办法,房子的事我有把握。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都僵住了。心脏开始咚咚咚地狂跳,跳得我胸口发闷。我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回响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活了六十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那一刻我真的蒙了。愤怒、屈辱、震惊,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我想冲进去质问她,想把她从卫生间里揪出来问个清楚。但我硬生生忍住了,因为我知道,现在冲进去只会打草惊蛇,她有一百种理由可以搪塞过去,什么听错了什么误会了,到时候我反倒被动。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卫生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开门声。她蹑手蹑脚地走回来,轻轻掀开被子躺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我。她甚至还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我能感觉到她翻了几次身,后来呼吸渐渐均匀了,应该是睡着了。可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有了决定,不能冲动,不能蛮干,得稳住她,先把事情彻底弄清楚,然后再想办法。我这辈子没少跟人打交道,深知一个道理,遇到事不能慌,慌了就容易出错,错了就让人抓住把柄。
早上周玉琴起得很早,我听见她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然后是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进来了,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旁边摆了一碟拌好的小咸菜。
长河哥,起来吃早饭了。她笑着说,围着围裙站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看着就是一个贤惠体贴的好妻子。
我坐起来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一夜没睡让我的眼睛布满血丝,我揉了揉眼睛说昨晚没睡好。她马上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就是有点失眠,老毛病了。
吃面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问我面好不好吃。我说好吃。确实好吃,她的手艺没得说,但这碗面吃在我嘴里却尝不出味道来。我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吃完早饭我跟她说今天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让她自己在家待着。她没多问,说行,中午想吃什么她去买菜做。我说随便,你看着弄就行。出门的时候她还帮我整了整衣领,说早点回来。我笑着点了点头,转过身脸就垮了下来。
我出了小区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老张头家。老张头刚吃完早饭,正坐在阳台上看报纸。他老伴赵大姐去菜市场了,家里就他一个人。他一看见我就笑,说新郎官怎么一大早就跑出来了,不在家陪新娘子。我一屁股坐在他家的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老张头看我脸色不对,把报纸放下问我怎么了。
我把昨晚听到的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老张头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愤怒。他猛地一拍茶几,说不可能,周玉琴不是那样的人,我老伴跟她虽然是远亲但也认识十几年了,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不好的。我说老张啊,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她说小明你别急,小明不就是她儿子周鹏的小名吗?
老张头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几口,屋子里烟雾缭绕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老李这事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她是这种人,打死我也不会给你介绍。我知道老张头是真不知情,这事不能怪他,他也是好心。
我在老张头家待了一上午,两个老头面对面坐着,把周玉琴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现在回头想想她之前的种种表现,其实都有迹可循。她主动说不要房子不要钱,让我觉得她特别本分特别不物质,但恰恰是这种表现让我放松了警惕。她儿子提出加名字,她假装很为难很不好意思,其实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包括婚礼上她接电话时紧张的表情,她儿子走的时候在她耳边说的悄悄话,现在全都能对上号了。
老张头越听越后怕,说老李你得赶紧想办法,这种人留在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谁知道她下一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我说我知道,但我不能直接闹翻,刚结婚就离婚,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搁?再说了咱们现在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光凭我听到的几句话,她完全可以不承认。
想来想去我有了一个主意。我跟老张头说,她不是想要房子吗,那我就把房子彻底处理掉,让她死了这条心。房子马上过户给儿子,存款取出来存到闺女名下,退休金工资卡也交给儿子保管,只给我留基本生活费。这样一来,就算她跟我结婚了,也是一分钱好处都捞不着。
老张头听完了竖了个大拇指,说老李你这招叫釜底抽薪,高。不过他又犹豫了一下,说你这么做她会不会狗急跳墙?我说她要真急了更好,急了就会露出更多马脚,到时候我手里有了证据,提离婚也理直气壮。
从老张头家出来,我直接给我儿子打了电话。电话一通我还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我儿子听出我声音不对,连忙问我怎么了。我吸了吸鼻子,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骂我,只是说爸你别急,我下午就请假回来,咱们当面说。
下午儿子回来了,一进门看见周玉琴在客厅里看电视,还算沉得住气,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周姨。周玉琴看见儿子突然回来,表情明显紧张了一下,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儿子面不改色地说单位临时安排出差,正好路过回来看看。周玉琴哦了一声,但我看她的眼神明显不太信。
趁周玉琴去厨房准备晚饭的空,我和儿子在阳台上把门关上,小声地把所有细节又说了一遍。儿子听完之后脸色铁青,但他比我沉得住气,说爸你先别急,咱们一步一步来。第一,马上找律师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同时签一份补充协议,居住权归你和周姨,但有一条,如果你单方面提出撤销居住权,协议自动作废。这样一来主动权在你手里。第二,你的存款取出来转到姐姐名下,分散保管。第三,退休金工资卡交给我,我每个月给你转生活费。
我一听这个方案确实比我想的更周全,就点头同意了。儿子又说,光咱们俩还不够,得把姐也叫回来,这事必须全家人统一口径,不然容易出岔子。我立刻给闺女李芳打了电话,没在电话里细说,只说家里有急事让她明天回来一趟。闺女急了问什么事,我说回来再说,她就没再追问,说明天一早就过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玉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长河哥,你儿子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没什么事,他就是正好出差顺路回来看看,别多想。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没再追问,但那一夜她翻身翻得比平时频繁,我猜她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我闺女李芳就到了,她坐的是最早那班从邻县过来的大巴车,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她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但当着周玉琴的面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叫了一声周姨,态度不冷不热的。周玉琴倒是热情,拉着李芳的手嘘寒问暖,问她孩子怎么样女婿的生意怎么样,一副好婆婆的做派。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恶心,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等周玉琴下楼买菜的空档,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闺女全盘托出了。李芳听完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激烈,她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爸我早就说她不靠谱你不听,现在好了吧,才结婚一天就露出狐狸尾巴了。我说你先别嚷,嚷嚷能解决问题吗?她被你哥按回沙发上,坐在那里气得直掉眼泪。
我们三个人在客厅里开了个家庭会议,把方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儿子负责联系律师起草协议,闺女陪我去银行处理存款和工资卡,同时我们决定当天下午就去公证处把房子的事办妥,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上午九点多,周玉琴提着菜篮子回来了,买了排骨、鲈鱼、青菜,笑盈盈地说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说不出的复杂。要不是我亲耳听见,打死我也不相信这样一个看着温柔贤惠的女人会算计我。但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再心软了,她已经骗了我一次,我要是再上当那就真成了老糊涂了。
吃完饭我跟周玉琴说下午要跟儿子闺女出去办点事,她问什么事,我随口说儿子单位有个什么手续需要我签字。她点点头没多问,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下午我们三个人先去了律师事务所,儿子找了他同学帮忙,很快就把居住权的补充协议起草好了。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的所有权归我儿子李明,我和周玉琴享有永久居住权,但这个居住权我作为设立人有权随时撤销。签完字按完手印,我们又去了公证处进行了公证。从公证处出来,我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虽然代价不小,但总比被人骗光了强。
接下来去银行,我把名下的三张定期存单和一张活期卡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加起来三十四万多一点。我在柜台前一张一张地签字的时候,手忽然有点抖。这些钱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老伴临走的时候还嘱咐我,说这钱留着养老用,别乱花。现在为了保住这笔钱,我只能把它转给闺女。李芳在旁边看着我签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但她忍住了没哭。
转完钱,我们又去了一趟银行的自助区,把退休金工资卡的密码改成了儿子设置的密码。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的退休金直接打到这张卡里,由儿子保管,他每月十五号给我转两千块钱生活费。儿子说爸你放心,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动你的,只是帮你保管,等你把这事处理完了,卡还是你的。
办完所有手续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周玉琴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摆在餐桌上,还特意炖了一锅排骨汤。她看见我们回来,迎上来说你们可算回来了,饭都热了两遍了。我笑着说辛苦你了,坐下吃吧。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周玉琴时不时看看我又看看我儿女,似乎在试探什么。我儿子找了个话题聊了聊他在省城的工作,闺女也配合着说了几句家常,总算把气氛维持住了。
晚饭后儿子回了省城,他说单位那边还有事不能多待。走的时候他悄悄跟我说,爸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闺女也回了邻县,走的时候抱了抱我,在我耳边说爸你小心点,那女人不简单。我点点头说放心吧,你爹没那么容易再上当。
家里又剩我和周玉琴两个人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洗完碗过来挨着我坐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长河哥,你儿女对你真孝顺,我看了都觉得羡慕。我说你儿子不也挺好的嘛。她沉默了一下,说小鹏这孩子不太懂事,要是有你儿子一半省心就好了。
这话在以前我听了一定会安慰她,说年轻人嘛都一样。但现在我听了只觉得话里有话,她是不是又在给以后要钱做铺垫了?我没接这个茬,换了个台继续看电视。她靠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洗澡了,我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心里却像结了冰一样冷。
第四章
接下来那几天,日子表面上过得风平浪静。周玉琴每天早起做早饭,然后收拾屋子洗衣服,下午有时候出去买菜有时候在家看电视,晚上做好晚饭等我回来吃。她做的饭菜确实好吃,尤其是她炖的排骨汤,鲜而不腻,比我老伴做的还好。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收拾厨房,不让我动手。到了晚上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看电视,不吵不闹的。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这种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有个人陪着,有人做饭有人说话,家里不再冷冷清清。可现在我知道了她的底细,这表面的温馨就变了味了。她每一个温柔的动作每一句体贴的话,在我眼里都像是在演戏,我越是看她这样就越觉得后脊背发凉。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晚上。那天下了一天雨,我没出门,在家待了一整天。周玉琴上午去菜市场买了条草鱼回来,晚上做了一大盆酸菜鱼。吃完饭她收拾完厨房,在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长河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我放下遥控器说你说吧。她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咱们结婚也快一个星期了,我心里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你同不同意。我说你直说就行,咱们是一家人不用拐弯抹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长河哥,我想把咱家这个房子的房产证上,加上我的名字。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有个安全感。我在你们老李家,总得有个保障是不是?万一将来你走在前面,我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温柔那么真诚,要不是我早就知道真相,我可能真的会心软。但现在我听了这话,心里只有冷笑了。我终于等到了,等了整整五天,她终于沉不住气了。
我笑了笑,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卧室里,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份公证书,走回客厅放到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玉琴,你看看这个。
她愣了一下,拿起公证书翻了翻。她的动作一开始还很平静,但当她的目光扫到关键条款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收紧了,捏着公证书的指关节都发白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温柔的面具瞬间碎裂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得陌生起来,温柔贤惠的影子一丝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表情。震惊、愤怒、失望,好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长河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在我背后把房子的事全处理了,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我说玉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天晚上在卫生间打电话,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你儿子叫周鹏,小名叫小明,你让他别急,说等过几个月你就想办法把房子过户过去。这些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像是被抽干了血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嘴唇直哆嗦。公证书从她手里滑落,掉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接着说,还有你手机里跟你儿子的聊天记录,我也看过了。你儿子欠了多少网贷你应该比我清楚,你跟我结婚,从头到尾就是为了弄钱给你儿子还债。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反而平静了,这些天憋在心里的闷气终于释放出来了。
周玉琴呆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这次不是那种小声抽泣,而是放声大哭,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从指缝里大颗大颗地往外涌。她哭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委屈一次性全哭出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出奇地平静,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心软的怜悯,就是一种麻木的平静。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旁边等着她哭完。
她哭了很久,嗓子都哭哑了。最后她终于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满脸泪痕地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得厉害。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长河哥,我承认我骗了你,那二十万网贷不是假的,确实是催命一样的天天打电话催,我是走投无路才动了这个心思。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我儿子在东莞那边搞什么投资失败,欠了二十万的网贷,利息滚得比本金还高,讨债的人都找到他厂里去了。我一个人在镇上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就算是卖血也凑不出二十万来。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说她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是讨债的人上门把她儿子打残的画面,她实在是没办法了。
赵大姐说你退休金高,条件好,人也老实,她就动了这个念头。她说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都绞白了。她说她本来想慢慢来,先跟我好好过日子,等关系稳定了再提房子的事,从来没想过要害我倾家荡产,她就想弄个十万二十万的替儿子把窟窿填上,填上以后她就死心塌地跟我过日子,再也不敢有二心了。
我听完这些,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愤怒、寒心、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但这丝同情只在我心里待了几秒钟就被我掐灭了。我李长河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你可以穷你可以有困难,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说,我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没办法。但你不能骗我,这是底线。
我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我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曾经让我心动的笑容和酒窝此刻变得无比的刺眼。我说玉琴,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我不能接受。咱们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你从第一次见我就是冲着我的钱来的,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包括你假装不要钱不要房子,包括你假装委屈掉眼泪,全都是在演戏。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无话可说,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我说玉琴,这个婚咱们是过不下去了。与其这么互相耗着,不如好聚好散,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你要是愿意配合,我给你两万块钱,就当是你这几个月付出的辛苦费。你要是不愿意,那咱们就耗着,但我提前跟你说清楚,房子在儿子名下,存款在女儿名下,工资卡也不在我手里,你就算再耗十年也拿不到一分钱。
她听到两万这个数字,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的那种苦涩我都找不到词来形容。两万块钱,我跟你在一起这几个月,又是做饭又是陪你的,在你眼里就值两万块钱?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没吭声,我知道她是在讨价还价,这不是感情问题,这是生意问题。谈生意就得冷着谈,谁先心软谁就输了。她看我不说话,咬了咬牙说五万,最少五万,五万块钱我明天就去跟你办离婚,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我掐灭了烟头,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想了想说我最多给你八万,八万块足够你儿子还大半的债了,你再逼我也没用,我手里就这么多了。她低下头去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最后她抬起头来说,十万,就十万,你给十万我就走人,再不来烦你。
十万。我沉默了很久。这十万块钱是我偷偷留的一张定期存折,没有转给闺女,本来是打算留着应急用的,连儿子都不知道。现在看来,这个急就用在这儿了。我咬了咬牙,说行,就十万,明天去民政局,离婚手续办完我当场转给你。
她说好,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客房,把门关上了。那天晚上她没再出来,客房里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哭声,我在客厅坐了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新的一天来了,但我的婚姻也走到头了。
去民政局的那天,天气特别好,晴得晃眼。我们俩并排走在街上,谁都不说话,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走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民政局办离婚的那间办公室里有一个工作人员是四十多岁的妇女,她接过我们递过去的结婚证翻开一看,愣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看我们俩,眼睛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结婚证上的日期距离今天才多久,不到半个月。她大概从没见过结婚这么短就来离婚的,但她很职业,没有多问一句,利利索索地办完了手续。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我眯了眯眼睛。周玉琴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攥得很紧。我掏出手机,问她账号,当着她的面转了八万给她。加上昨天已经给了的两万现金,总共十万。她手机响了一声,是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又抬头看我。
长河哥,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说完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走得很慢,步子很小,但头也不回。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最后在一个拐角处彻底消失了。那一刻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没有痛快,也没有太多的难过,就是一种巨大的空落感,像是心里被掏了一个洞。
回家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茶几上还摆着婚礼那天剩下的喜糖和花生,墙上的红双喜还没撕掉。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她几件没带走的衣服。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就是我第一次看照片时她穿的那件。我把那件毛衣拿出来,摸了摸,面料软软的,上面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在叠这件毛衣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一张折叠的纸条。我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字迹不太好看,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有些抖。
长河哥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这辈子除了我爹妈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走到这一步也是没有办法,你恨我也行骂我也行,但我还是想说,跟你在一起这几个月,我也有真心的时候。祝你以后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我看完纸条,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把纸条慢慢撕碎,一片一片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五章
离婚后的头几天是最难熬的。家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发慌。周玉琴走了之后,客房里还留着她的一些东西,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双拖鞋、半瓶没用完的洗发水。这些东西我都没急着扔,就那么放着,好像在等什么似的。
最难受的是吃饭的时候。她走了,没人做饭了,我又回到以前一个人凑合的状态,有时候下一碗面条对付一顿,有时候去楼下小吃店买个盒饭。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扒饭的时候,厨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锅铲碰撞的声音,没有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空旷得让人心里发紧。
老张头那几天特别上心,一天给我打好几个电话,怕我想不开。他老伴赵大姐还特意包了饺子送过来,一大盘猪肉白菜馅的,放在我家冰箱里。赵大姐说老李啊,这事都怪我,要不是我跟老张提周玉琴,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我说赵大姐你千万别这么说,你们是好心,是我自己看走眼了,谁也怪不着。
我儿子闺女那段时间也往家里跑得勤了。儿子在省城上班,按理说一个月回来一趟就不错了,但那阵子他隔三差五就找个理由回来,今天说单位发了箱苹果吃不完送回来,明天说路过顺便看看。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闷得慌,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闺女李芳更是恨不得天天往回跑,后来我跟她说你别老往回跑了,你家里还有老公孩子要照顾,我没事,你爹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消沉了大概十来天,我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人不能老沉浸在那些破事里,日子还得往前过。我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把周玉琴留下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子里,用胶带封好,暂时放在阳台上。墙上的红双喜撕下来了,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客房的床单被套全拆下来洗了晒了,屋里通了两天风。
我开始恢复以前的生活节奏。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去公园走三圈,第一圈快走热热身,第二圈慢走看看风景,第三圈走到健身器材区拉拉胳膊压压腿。公园里有几个老头老太太跟我一样天天来,慢慢就混熟了。有个姓郭的老头,七十二了,身体硬朗得很,天天在单杠上吊着,能吊两分钟不下来。他说老李我看你这几天气色不好,有啥心事吧。我笑笑说没什么,就是前段时间忙婚礼累着了。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都听说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这点破事估计早就传遍了整个公园。我也不在乎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吧,我老李头行得正坐得直,没啥见不得人的。
有一天下午我照常去花园里找老张头下棋,他看见我来了,表情有点尴尬。我知道他还在为介绍周玉琴的事过意不去。我说老张你别这副表情,好像我欠了你钱似的。来下棋,今天我要赢回来。他这才笑了,说就你那两下子还想赢我。我们俩摆开棋盘杀了起来,这一杀就是三盘。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头,有帮我的有帮他的,吵吵嚷嚷的比我们下棋的人还激动。
下完棋天都快黑了,老张头说走,去我家吃饭,你赵大姐做了红烧肘子。我说算了不麻烦你们了。老张头急了,说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我拗不过他,就跟着去了。到了他家,赵大姐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大盆红烧肘子油光红亮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饭桌上老张头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说老李,喝了这杯酒,以前的事就翻篇了。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酒是烈的,辣嗓子,但心里痛快。
赵大姐在旁边说老李你别怪我们家老张,他是真心想帮你,哪知道那女人装得那么好。我说赵大姐你别说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赵大姐连连点头,给我碗里夹了一大块肘子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春去秋来,转眼间离那场荒唐的婚姻过去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但和以前比还是有了些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我跟儿女的关系。以前儿女虽然也孝顺,但各忙各的,一个月打不了几个电话。现在不一样了,儿子每周至少打三个电话,雷打不动的周二周四周日,问我吃饭了没有睡得好不好血压正不正常。闺女更夸张,几乎天天跟我视频,有时候我在公园遛弯手机响了,一接就是她的大脸占满屏幕,爸你在哪儿呢今天中午吃的啥。
我知道他们是怕我一个人孤单,怕我再动找老伴的心思。其实他们多虑了,经过周玉琴这件事,我是彻底想明白了。找老伴这事本身没错,但不能急不能盲目,更不能被几句好话就哄得晕头转向。人到晚年找伴讲究的是一个知根知底,讲究的是一个水到渠成,硬凑的缘分终究是空中楼阁,看着好看一场风就吹散了。
有一天我儿子回来看我,饭桌上他忽然说爸,你有没有想过搬来省城跟我们一起住?我把你原来那间书房重新收拾一下,买个新床新衣柜,你住着肯定舒服。我说不去了,省城那地方车多人多,我去了连个下棋的人都找不到。再说我这房子住着挺好的,周围都是熟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邻居们也能帮衬一把。
儿子没再坚持,说那你随时想来就来,那间房我给你留着。吃完饭他开车回省城之前,塞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是这几个月的退休金,他帮我攒着的,一分没少。我打开一看,厚厚一沓现金。我说你给我这么多干啥,我一个月两千就够了。儿子说爸你该花就花别省着,想去哪旅游就去,想吃啥就买,别亏待自己。
我送走儿子,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说来也怪,以前手里有钱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现在这钱失而复得了,心里反倒五味杂陈。我想起周玉琴,不知道她拿着那十万块钱怎么样了,她儿子的网贷还上了没有,她现在在哪里过日子。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很快就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我从公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一个人,是以前单位的老同事老吴。老吴比我小几岁,退休前是税务局的办公室主任,跟我一个办公室待了十几年,关系不错。他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了,我们俩经常一块下棋,算得上是老交情了。那天他拉着我说老李,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外孙女来了做了好多菜吃不完。我正好也懒得做晚饭,就去了。
老吴家住在我隔壁那栋楼,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累得直喘气。进了门,外孙女在客厅里玩积木,才四岁多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爷爷好。我说好好好,心里一下子暖了。老吴的女儿吴敏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叫了一声李叔。
那天晚上在老吴家吃饭,气氛特别好。小丫头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老吴折腾得够呛,但老吴乐在其中,满脸都是慈爱的笑容。我看着他们爷孙俩,心里既羡慕又欣慰。人老了,其实最需要的不是老伴不是钱,而是这种烟火气,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饭桌上吴敏忽然说李叔,听我爸说你前段时间遇到点不愉快的事。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老吴,老吴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我笑了笑说没啥,都过去了,吃一堑长一智。吴敏说李叔你心态真好,换别人遇到这种事估计得郁闷好几年。我说郁闷有啥用,日子不得照样过吗,你越郁闷那些笑话你的人越高兴,凭啥让他们高兴。
吴敏笑了,说李叔说得对。她犹豫了一下又说,李叔你要是觉得一个人闷,可以养只猫养只狗什么的,有个活物在身边热闹些。我说算了算了,我自己都快养不活自己了还养宠物。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回家,我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秋天的晚上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慢慢往家走。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石凳上坐着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老郭头,就是那个在公园单杠上吊着的老头。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的。
我叫了一声老郭,你怎么大晚上的坐在这儿。他抬头看见是我,说家里闷出来透透气。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两个老头就坐在黑暗中默默抽烟,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郭开口了,说老李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呢。我说你想这个干啥,好好活着就行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说也是,想太多没用。
那天晚上我在花园里坐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都快十点了。回到家里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睡不着。我又想起了周玉琴,不是想念她,而是想起那段经历教会了我什么。我想人这一辈子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坎,年轻时是工作家庭两头顾,中年时是上有老下有小,到了晚年你以为能消停了,其实还有新的难题等着你。但是没关系,只要你心里有数,脑子清醒,什么坎都能迈过去。
第六章
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之后,我给自己安排了一些以前想干但没时间干的事。第一件事就是学钓鱼。年轻的时候我就想钓鱼,但那时候上班忙下班还要带孩子,根本没那个闲工夫。退休后又觉得一个人去钓鱼没意思,就一直搁着。现在不一样了,我想通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乐趣,不用非得有人陪着。
我去渔具店置办了一套装备,鱼竿、鱼线、鱼漂、鱼饵,花了两千多块钱,买的时候老板问我要什么档次的,我说买就买好的,别到时候鱼没钓上来竿先断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一看就是常年户外晒的,他说大爷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便宜的竿确实不行,我给你推荐这款碳素的,轻便结实。
学了钓鱼我才发现这玩意儿真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头几次去河边坐了一下午,连个鱼鳞都没看见。旁边有个钓鱼的老头看不下去了,过来教我调漂、看水流、选钓位,说了一大堆门道。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跟着学。慢慢地开始有收获了,从最开始的小白条小鲫鱼,到后来偶尔能钓上一条半斤重的鲤鱼,那成就感比当年在单位评上先进还大。
钓鱼的地方多了,认识的人也多了。钓鱼的基本上都是退了休的老头,大家凑在一起特别有共同语言。有个姓于的老头,以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物理,钓鱼的时候喜欢跟我讲浮力的原理,什么阿基米德定律什么流体力学,把钓鱼分析得跟做科学实验似的。我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一天我们在河边钓鱼,于老师忽然问我老李你后来还找不找老伴了。我正盯着鱼漂,头也没回地说不找了。他说真的不找了,我说真的不找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找也行不找也行,关键是自己想清楚,别被别人左右。我说于老师你这话说得有水平。他笑了,说他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就会说这种没用的废话。
鱼竿微微一沉,鱼漂猛地往下顿了一下,我赶紧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空中甩着尾巴,阳光照在鱼鳞上亮闪闪的。我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扔进水桶里,心里忽然特别畅快。这条鱼不大,但实实在在地是我自己钓上来的。我想人生其实也差不多,不要老指望别人给你什么,自己能创造的快乐才是真的快乐。
除了钓鱼,我还给自己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说来惭愧,写了一辈子字,到老了才发现自己的字写得跟鸡爬的似的。以前在单位有电脑打字不觉得,现在在家偶尔写个便条什么的,连自己都看不下去。正好小区旁边开了个老年大学,有书法班,一个月八十块钱,每周上两节课,我就报了个名。
书法班的老师姓郑,六十多岁,退休前是县文化馆的,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楷书行书草书都拿得出手。班上有二十来个老头老太太,水平参差不齐,有练了好几年的老学员,也有像我这样零基础的新手。郑老师特别有耐心,一个一个地教握笔姿势,教横撇竖捺的基本功。
我坐的那张桌子旁边是个姓冯的老太太,六十八岁了,老伴走了八年,一个人把孙子带大,现在孙子也上初中了不用她管了,她就来学书法打发时间。冯老太太写得比我好,临帖临得有模有样的,经常指点我这笔怎么写那笔怎么用力。我说冯大姐你收我当徒弟得了,她笑着说行,那你得请我吃饭。
有一天课间休息,冯老太太跟我聊天,问我怎么一个人来学书法,家里人不陪着。我说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人陪。她愣了一下,说老伴呢。我说走了好几年了。她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但我也没在意。后来她时不时会带点自己做的点心给我吃,今天是绿豆糕明天是核桃酥,每次都说做多了吃不完。我说冯大姐你太客气了,她说客气啥,咱们是同学嘛。
这事我跟我闺女说了,我闺女立刻警觉起来,说爸你小心点,别再让人骗了。我哭笑不得,说人家冯大姐六十八了,就是一块学书法互相送点吃的,能有什么。闺女说那可不一定,六十八怎么了,照样能骗人。我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别草木皆兵的。但话说回来闺女的担心也不全是多余的,经过周玉琴那件事之后,我也确实比以前谨慎了很多。
冯老太太后来又约我一起去看过画展,还一起去听过一次老年大学的养生讲座。我每次去都大大方方的,该说说该笑笑,但始终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冯老太太大概也感觉到了我的分寸,后来就没有再单独约过我了,但在班上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有说有笑的,丝毫没有尴尬。
老年大学学期结束的时候,郑老师组织了一个小型作品展览,每个人交一幅字挂在教室里展示。我写了一幅四个大字的横幅,写的是知足常乐。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认出来是什么字。郑老师站在我的作品前面看了半天,说老李你这字虽然技法上还差不少,但有一股子劲儿,质朴厚重,一看就是实在人写的字。我说郑老师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他说当然是夸你。
那天展览结束,我把自己那幅知足常乐卷起来带回家,挂在了客厅沙发后面的墙上。那四个字写得确实不怎么样,知字的口写得太大,足字的最后一捺歪到了姥姥家,但每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抬头看见这四个字,我就觉得心里踏实。知足常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我现在算是真正做到一半了,另一半还在努力。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一转眼又是一年。那天是个周六,我儿子一家三口回来了,儿媳妇和孙子也一起回来的。我儿媳妇姓刘叫刘敏,是省城本地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对我也挺孝顺的。孙子小名叫豆豆,今年五岁,虎头虎脑的,长得像他爸,性格却跟他妈一样活泼好动,一进门就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我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醋溜土豆丝、凉拌黄瓜,还炖了一锅鸡汤。豆豆坐在餐桌旁边吃边玩,米饭撒了一桌子,儿媳妇一边收拾一边轻声训他,儿子在旁边嘿嘿笑,我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儿子把我拉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我们父子俩站在阳台上抽烟。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一片橘红色,好看得很。儿子忽然说爸,我看你现在状态比以前好多了。我说那可不,我现在可忙了,又要钓鱼又要练书法,比上班还忙。儿子笑了,说那就好,我看你气色确实好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爸,周玉琴那事儿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他说当初我没有坚决拦住你,要是我再坚持一下,不让你结那个婚,你也不用受那些罪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这孩子,这事跟你没关系,是你爸自己做的选择,后果就该自己担着。
儿子掐灭了烟,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他说爸,妈走了以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你有亏欠,我应该多陪陪你的,但我工作忙离家又远,有时候一个月都回不来一次。你要是真觉得孤单,我再帮你物色一个靠谱的,我有个同事的妈妈也是一个人,知根知底的。
我赶紧摆手说打住打住,我这辈子再不折腾了。一个人挺好的,有你们就够了,你们常回来看看我就行。儿子点了点头,说那肯定的。
那天晚上儿子一家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端着茶杯,茶是儿子带回来的龙井,清香扑鼻。电视里放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我也没怎么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儿子刚才的话。其实我知道儿子心里的愧疚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当初决定跟周玉琴结婚的时候,儿女虽然反对但没有坚决阻拦,他们大概以为我是太孤单了,想成全我。可我呢,我没能擦亮眼睛,白受了那一遭罪,还差点把房子和存款都搭进去。
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我也不想吃后悔药。那件事虽然难受,但它教会我的东西比我这大半辈子学到的都多。它让我明白,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孤独不是没钱,是犯糊涂。还好我糊涂得不算太晚,及时醒了。
第七章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县城一夜之间全白了。早晨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冻得我一激灵。但雪后的景色确实好看,楼下的树枝上挂满了雪,花园的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来蹦去找食吃。
我戴上帽子围巾去公园遛弯,平时热闹的公园这天没什么人,雪地上只有几串脚印。我沿着湖边慢慢走,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几只野鸭缩着脖子挤在岸边,看着可怜巴巴的。走了一圈下来,浑身上下都冻透了,但脑子却格外清醒。
回家的路上碰见老张头和赵大姐两口子,他们俩裹得跟粽子似的,手挽着手在路上慢慢走。赵大姐看见我就喊老李你等会儿,快步走过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塞给我,说里面是羊肉汤,她早上刚炖的,冬天喝暖身子。我说赵大姐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赵大姐说跟我还客气啥,快拿着回去吧,趁热喝。老张头在旁边笑着说我们老两口喝不完,你就别推了。
我端着保温盒回到家,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味混着白萝卜的清香扑面而来,热气腾腾地冒出来,眼镜片一下子就雾了。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汤鲜肉烂萝卜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赵大姐这个人嘴上不说,但心里记挂着我,老张头也一样。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亲人之外还能遇到几个真心对你好的朋友,确实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喝完羊肉汤,我正准备把碗洗了,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东莞。我愣了一下,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我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头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李叔,是我,周鹏。
我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挂电话。但我没有,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找我干什么。我说哦,你有事吗。
电话那头的周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李叔,我妈病了。他声音有些低沉,不像是装的。我拿着电话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他说我妈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上个月去医院查了,说是肝上有点问题,具体是什么还在查。她住院了,我今天翻她的手机,看到通讯录里还存着你的号码,就想着跟你说一声。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刚洗干净的碗,愣了好一会儿。周玉琴的面孔浮现在我眼前,那张笑着的有酒窝的脸,那张哭花了的脸,那张离开民政局时憔悴的脸。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恨也不是心疼,就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说她现在怎么样了。周鹏说还在等检查结果,医生说情况可能不太乐观。然后他又说李叔,我知道我妈对不起你,那件事我也对不起你,网贷的事是我惹的,我妈都是为了我。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周鹏以为我挂了。他小心地叫了一声李叔,你还在吗。我说在。然后我想了想说,你把你妈住院的地址发给我。周鹏愣了一下,说李叔你愿意来看我妈?我说你别问了,发地址吧。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地址就发过来了。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的。理智告诉我这事儿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婚都离了,十万块钱也给过了,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就对了。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她虽然骗过你,但她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她也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母亲。去看看她吧,就当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踏实。
我给我儿子打了电话,把事情说了。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爸,我陪你一起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儿子坚持说一起去,说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跟周玉琴见面,但他说的也没错,我一个人去确实不太妥当。最后我们约定他周六休息的时候开车来接我,一起去东莞。
周六一大早,儿子就开车回来了。我们爷儿俩在楼下吃了碗牛肉面,然后上了高速往南开。从我们县到东莞将近八百公里,开车要八九个小时。一路上儿子开一段,我开一段,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了一次。路上儿子问了我好几次爸你为啥要去看她,每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一次他问的时候,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去看看。
到了东莞已经是傍晚了,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医院,是东莞人民医院。我们在住院部的护士站问到了周玉琴的病房,在六楼,肝胆外科。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也有些出汗。
病房门开着,里面是四人间。我站在门口往里一看,一眼就认出了靠窗那张床上的周玉琴。她半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比离婚那会儿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她正在闭眼休息,脸色蜡黄蜡黄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周鹏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见我进来了,连忙站起来,叫了一声李叔。他的样子也变了不少,头发剪短了,染的黄色也洗掉了,看着比之前稳当了许多。周玉琴听见声音睁开了眼睛,看见是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
长河哥?她的声音又轻又沙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和儿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周鹏去护士站借了两把椅子,四个人围着病床,气氛有些微妙。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周玉琴低下头,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她说医生说是肝硬化,具体什么程度还要等检查结果,可能是以前太累了加上心情不好,攒出来的病。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儿子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玉琴看了看我儿子,又看了看我,说长河哥对不起,以前的事我真的对不起你,那十万块钱我给小鹏还了债了,剩下的债他自己打工慢慢还。周鹏在旁边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摆了摆手说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好好养病。
我们在病房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期间护士来换了一次药,量了一次血压。周玉琴的精神状态看着确实不太好,说几句话就得歇一歇,脸色也一直黄得厉害。临走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三千块钱。周玉琴看见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死死地按着那个信封往回推,说长河哥我不能要你的钱,我已经欠你够多了。
我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的,你安心收下。周鹏也在旁边说妈你收下吧,李叔的一番心意。周玉琴这才松开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起手胡乱地擦,但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坐在病床上,对着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儿子跟在我后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爸,你做的是对的。我说什么对不正确的,就是图个心安。儿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高速路两旁是看不到边的田野,偶尔有几盏路灯一闪而过。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这趟来东莞我不求什么结果,也不期望周玉琴感谢我,我就是做了我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但我也知道,这趟来了之后,我跟周玉琴之间的事情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句号。不是她欠我的,也不是我欠她的,而是一段阴差阳错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第八章
回到县城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儿子把我送回家以后连夜开回了省城,他周一还要上班。我让他别开夜车不安全,他说没事,路上车少反而好开。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上楼。回到家我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踏实,从凌晨五点一直睡到了下午两点,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明晃晃的阳光。
去东莞看过周玉琴之后,我心里一直压着的那块石头像是被搬开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她的结局,也许是因为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总之整个人轻松了不少。我开始更加投入地经营自己的生活,把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书法班第二学期开学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续了费,继续跟着郑老师学写字。这个学期开始练行书,比楷书难了不少,笔画的连带转折让我手忙脚乱的,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似的。郑老师说行书讲究的是气韵贯通,不能一笔一笔地描,要一气呵成。我说郑老师你说的容易,我的手不听话啊。他说多练就好了,书法没有捷径。
冯老太太这个学期也还在班上,她学得比我快多了,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行书作品了。不过自从上学期我刻意保持了距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单独约过我,也没有再给我带点心了。在班上的时候还是正常聊天说笑,但分寸感比之前明显了很多。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大家都懂得拿捏分寸,不说破不越界,彼此舒服。
钓鱼那边也有新进展。我在河边认识的老于头于老师,介绍我加入了一个本地的钓鱼协会,说是协会,其实就是几十个退休老头自发组织的,每个月搞一次小型比赛,谁钓的鱼最大最重谁就是冠军,奖品是一袋鱼饵或者一瓶酒。我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紧张得手忙脚乱,半天才钓上来三条小鲫鱼,排名倒数第三。于老师说没事,倒数第一那个老周第一次参加的时候一条都没钓上来,在河边坐了一下午跟石雕似的。
于老师说的老周就是周德胜,以前是县农机站的退休工人,比我大五岁,是个老好人,见谁都是笑呵呵的。我跟他挺聊得来,因为他也是一个人,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工作。他钓鱼水平比我高多了,每回比赛都能拿前三名,但从来不在我面前显摆,反而很有耐心地教我怎么选位置怎么看水情。
有一回钓鱼的时候老周忽然跟我说老李啊,我听说你之前被人骗过,还是个女的。我当时正调鱼饵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问他听谁说的。他说钓鱼协会里都传开了,大家都替你抱不平呢。我笑了笑说都过去了,没啥好说的。老周说对,过去了就好,你心态真好,换我肯定受不了。我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自己受不了。他想了一下,说也是。
那天钓完鱼我们俩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抽烟,秋天的河水清亮清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水草。老周忽然说其实我也想过找老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现在想想,找啥找啊,一个人自在。我吐了一口烟说对,自在最要紧。他转头看了看我说老李咱们以后搭个伴吧,不是那种搭伴,就是平时一块钓钓鱼吃吃饭下下棋什么的。我说行啊,咱们现在不就是这样的吗。他嘿嘿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从那以后,我和老周成了最铁的钓友,每周至少约两次钓鱼,有时候去河里有时候去水库,开车去远一点的地方也不觉得累。钓完鱼找个小饭馆喝两杯,聊聊鱼经聊聊家常,日子过得舒坦。我发现一个道理,人老了以后,朋友比什么都重要。儿女有儿女的生活,不可能天天陪着你,但朋友可以。一起钓鱼的老周,下棋的老张头,写字的冯老太太,公园里的老郭头,这些人在我的生活里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闺女李芳知道了我和老周经常一起玩之后,专门打电话来盘问了一遍,老周是谁多大年纪以前干啥的家里什么情况,跟审犯人似的。我被她问得哭笑不得,说你爸我吃一堑长一智了,老周就是一起钓鱼的朋友,你不用紧张。闺女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嘱咐了一句爸你可别再被人骗了啊。我说放心吧,骗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入冬以后,县里搞了一个退休人员文化艺术节,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要出一个集体作品,郑老师选了几个写得好的学员一起合作一幅长卷,每人写一句诗词,最后拼在一起。我被选上了,虽然是最短那句,就五个字但我觉得特别光荣,练了好多遍,生怕到时候手抖写坏了。
艺术节那天在县文化馆的展厅里搞的,来了不少人,县里的领导也来了两个,讲了一通话拍了些照片。我们书法班的长卷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引来了不少人围观。我的那句写的是人间重晚晴,五个字虽然简单,但我觉得特别应景。人到了晚年,最重要的不是钱多钱少,而是身边有温暖有情义,是每一天都能过得踏实安心。
闺女知道我要上台领奖,特意从邻县赶过来,还带了外孙女。我已经好久没见外孙女了,小丫头长高了一大截,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见了我扑上来就叫姥爷。我一把把她抱起来,虽然有些吃力,但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似的。
艺术节结束后闺女带着外孙女在我家住了两天。那两天家里特别热闹,小丫头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沙发垫子扔了一地,闺女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我在厨房里做饭,听着外面祖孙俩的笑闹声,锅里的油滋滋作响,心里满是幸福的烟火气。
闺女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说爸,我看你现在真的挺好的,我就放心了。以前我老担心你一个人孤单,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我说你本来就多想了,你爸我现在朋友一堆,每天比上班还忙,哪有时间孤单。闺女笑了笑说那就好,以后我少唠叨你。我说别,你还是唠叨吧,不唠叨就不是我闺女了。
送走闺女和外孙女,我回到空荡荡的客厅里,但这次我没有觉得孤单。沙发上还留着外孙女扔的玩具熊,茶几上还有闺女喝的半杯茶,空气里还残留着她们的气息。我把玩具熊拿起来放在沙发角落里,端起那半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我喝在嘴里却是温热的。
第九章
翻过年我就六十七了。生日那天儿子闺女都回来了,老张头两口子也来了,老周也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闺女买了一个大蛋糕,上面用奶油写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八个字,还插了六十七根蜡烛,点着以后满屋子都是烛光。外孙女和孙子一起给我唱生日歌,奶声奶气的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但在我耳朵里是全世界最好听的歌。
吹蜡烛的时候我许了一个愿,也没别的,就是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到了这把年纪,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健康平安才是真的。
吃完饭大家坐在客厅里聊天,老张头跟我儿子在阳台上抽烟,老周跟我闺女在聊钓鱼的事,赵大姐在厨房帮我收拾碗筷。我在客厅里陪着两个小家伙玩积木,他们俩趴在地毯上搭城堡,搭了塌塌了搭,乐此不疲。
老张头抽完烟回来坐在我旁边,说老李你这日子现在过得挺美啊。我说还行吧,跟你比差点。他说拉倒吧,我天天被我老伴管着,你一个人多自在。赵大姐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说老张你又说我坏话是不是。老张头赶紧摆手说没有没有,我说你最好了。大家都笑了。
老周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后来他跟我说老李你真幸福,儿女孝顺朋友也多,比我强多了。我说你要是不嫌弃,以后逢年过节就来我家过,咱们俩老头凑一块儿也不孤单。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晚上人都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裹着外套喝茶。远处的县城夜色阑珊,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不知道每盏灯下都有什么样的故事。我想起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一切,从老伴走后度日如年的孤独,到遇到周玉琴时的心动和憧憬,再到新婚夜的崩溃和醒悟,最后回到现在的宁静和充实。这条路走得确实有些曲折,但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周玉琴那边后来又来过一次消息。是周鹏发的短信,说他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早期肝硬化,及时治疗的话可以控制住,不会有生命危险。我回了一条说那就好,好好照顾你妈。他没有再回,我也没再问。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出奇地平静,没有恨也没有牵挂,就像听到一个远房亲戚的消息一样。我知道自己是真的放下了。
现在我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半起床去公园遛弯,遛完弯回家吃早饭,然后要么去钓鱼要么去练书法要么去找老张头下棋,下午睡个午觉,晚上看看电视或者跟老周出去遛个弯。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但我很知足。
有时候小区里有人见了我,问老李你怎么不再找一个,我就笑着说找啥找,我现在的日子美着呢,多一个人反而多余。这话有开玩笑的成分,但也有真心在里头。人到晚年最怕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为了不一个人而委屈自己,将就一段不合适的关系。我经历过一次就知道了,与其跟一个不同心的人凑合过日子,不如一个人把日子过得精彩。
前些天老张头的侄子从外地回来,说要给他介绍一个老伴,六十出头,退休教师,条件听着不错。老张头来问我意见,我说你要是真心想找那就去试试,但要记住三点,第一别着急,第二多了解,第三别轻易把房子和钱的事扯进来。老张头笑着说你是过来人,我听你的。我说我不是过来人,我是掉过坑的人,我告诉你的都是血泪教训。
后来老张头去见了那个退休教师,回来跟我说人家条件确实不错,但聊了几次觉得性格上不太合适,就算了。我说你看,这就是进步,知道不合适就不勉强,这才是明白人。老张头说也是,我这把年纪了,不将就了。
我把我家客厅里那幅知足常乐换了个新框子,原来的塑料框子看着太廉价了,我在装裱店定做了一个实木框子,花了二百多块钱。换了新框子之后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显得高级了不少,挂在客厅里也有点艺术品的意思了。每次我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四个字,心里就特别的安宁。
这就是我李长河的故事。六十六岁那年我娶了个五十岁的女伴,新婚夜我崩溃了,然后我用了一年的时间走出那个坑,重新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说起来好像挺简单的,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滋味。
我不想用我的经历去教育谁,也不想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给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伙计们提个醒。晚年找伴不是不可以,但要擦亮眼睛,要慢要稳要谨慎。更重要的是,你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别把幸福的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一个人也能活得很精彩,这是我花了十万块钱买来的教训,也是我这辈子最贵的一堂课。
前两天我在公园遛弯的时候,看见一对老夫妻互相搀着慢慢走,老头拄着拐杖,老太太一只手扶着老头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个菜篮子,两个人边走边说话,时不时地笑两声。我在他们后面走了一会儿,心里头没有羡慕也没有酸楚,就觉得挺好的,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我还是照常走我的三圈,走完了去健身器材那边压了压腿,碰见老郭头在单杠上吊着,又吊了两分钟,脸憋得通红。我说老郭你悠着点别逞能。他从单杠上跳下来说没事,我还能再吊半年。我说半年以后呢。他说半年以后再说半年以后的事。
我们俩一块往回走,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老李,你有没有觉得人老了以后反而活得更明白了。我说有啊,年轻时稀里糊涂的什么都想要,老了才知道什么最重要。他问什么最重要,我想了想说,心安最重要。
心安最重要。回到家里我把这句话写在了便签纸上,贴在了冰箱门上。然后我系上围裙开始做午饭,今天是周末,闺女要带着外孙女过来。我打算做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有外孙女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水龙头哗哗地响,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切,窗外的阳光照进厨房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这样的日子平淡无奇,但我很知足。知足,就能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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