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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

“以后做饭各管各的吧。”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我盯着砧板上那根还没切完的黄瓜,刀刃上还沾着水珠。

我没回头看他。

“行。”我说。

陈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渐渐远了,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体育频道,又是哪个球队的转播。

我把黄瓜放进冰箱,擦干净砧板,洗了刀。

那个晚上,我出去吃了碗面。

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十块钱一碗,加个煎蛋。老板娘认识我,笑着问今天怎么一个人来。我说老陈加班。她多给我加了片牛肉。

面很烫,我吃得慢。店里有个小孩在写作业,她妈妈在旁边催,声调越来越高。小孩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作业本上。

我吃完面,又在小区里转了两圈。

九月的晚上有些凉了,桂花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我在长椅上坐了会儿,看三楼的灯亮着,陈浩应该在沙发上看球。

回到家,他已经睡了。厨房灯关着,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了,整整齐齐码在沥水架上。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他吃了碗泡面,碗扔在垃圾桶里。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签:“晚饭不用等我,你自己吃。”

他大概看到了,没回消息。

这样挺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下班都在外面吃完再回去。公司附近的小馆子换着吃,沙县小吃、黄焖鸡、麻辣烫,偶尔和同事去吃顿好的。同事问最近怎么不回家做饭,我说健身,少油少盐。

其实我也不算撒谎。没做饭之后,确实瘦了几斤。

家里厨房彻底安静了。灶台上落了灰,炒锅挂在那儿半个月没动过。冰箱里我的那部分慢慢清空了,剩的几盒酸奶过了期,被我扔掉。

陈浩大概也开始在外面吃。我看见他偶尔带回来打包盒,塑料碗扔在门口垃圾袋里。有次是炒饭,有次是盖浇饭,都是附近快餐店的。

我们说话越来越少。

早上碰见了就“早”“嗯”两句,晚上各回各屋。他加班多起来,我正好要准备公司的季度报表。两个人都忙,倒也不尴尬。

只有一点我觉得奇怪。

他妈妈王淑芬以前隔三差五来家里,给我们送自己腌的咸菜、包的饺子,说是“你们年轻人忙,妈来帮忙”。做饭的时候总要在厨房站半天,嘴里不停念叨:“这肉切得太薄了”“盐放少了”“菜要这样炒才香”。

以前我反感,但这半个月,她一次都没来。

那天周五下班,我在楼下碰见她从楼里出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晓晓回来啦。”她笑盈盈地打招呼,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瘦了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我说还行。

她拍拍我胳膊:“年轻人,要懂得照顾自己。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浩最近胃口好像不太好,你多关心关心他。”

我点点头,目送她拐过小区花坛。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陈浩叫她来的?还是她自己发现的?她知道我们不在一起吃饭了吗?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浩发消息:今晚加班,别等我。

我回了个“嗯”。

冰箱里,我上星期买的速冻水饺还剩下半袋。我打开冷冻室,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速冻水饺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排冰红茶,是陈浩爱喝的牌子。

我合上冰箱门。

算了,出去吃吧。

01

那根黄瓜本来是要做凉拌黄瓜的。

陈浩喜欢的口味,加蒜末、醋、一点辣椒油。我做这道菜做了八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放多少调料。

八年了。

我和陈浩是朋友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六,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他刚升工程师,收入比我少一点。我妈当时不太乐意,说男方收入不如女方,以后过日子容易生矛盾。

我没听。我觉得他人老实,话不多,对我也好。

结婚那年,王淑芬退休没多久。第一次上门,她拎着两盒保健品,笑呵呵地叫我“晓晓”。把家里转了一圈,说“这房子不错,就是小了点”,又说“没事,年轻人慢慢来”。

她客气,我也客气。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结婚半年后,她来家里吃饭。我在厨房忙,她进来帮忙,看见我切菜的刀法就笑了。

“这刀工还得练,小浩他妈可是切了一辈子菜。”

我当时没当回事,笑着说是是是,以后跟您学。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说我做的菜太咸,说我不该让陈浩洗碗,说周末应该多陪婆婆,不要总想着出去玩。每次说完都要加一句:“我这也是为你们好。”

陈浩通常不说话。偶尔会说:“妈,你就少说两句。”

但他妈一走,他也不会再提。

我慢慢学会了忍。

忍了五年。直到上个月,我升了财务主管,工资涨了一截,彻底比陈浩多出将近一倍。

那天我回来跟他说,他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恭喜”,又低头刷手机去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突然觉得这个家有点冷。

王淑芬知道这件事后,来家里的次数变多了。每个星期至少来三回,有时让我教她用手机上的新软件,有时送自己包的包子过来。但她每次都待不了多久,走了之后,陈浩总要说两句。

“我妈说你最近加班太多了。”

“她说你脸色不好,要注意身体。”

“她觉得你回家吃饭太少。”

我说:“是,我知道了。”

但我也在慢慢观察。

王淑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有次她在客厅和陈浩说话,以为我在厨房听不见。

“小浩,你老婆现在赚得多了,是不是在家也不把你当回事了?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不能让她太得意。”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陈浩说了什么?我竖起耳朵,只听见一阵模糊的嗯嗯啊啊。

他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我买了个录音笔。小小的,能放进口袋里。王淑芬再来说话,我就把录音笔打开,放在茶几下面,或者厨房的调料架后面。

第一次录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听。

“她那个工作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坐办公室算算账吗?哪有你搞工程的实在。”

“一个女人整天不着家,这日子怎么过?”

“你得让她知道,这个家是谁说了算。”

我听着听着,手开始发抖。

原来我在她眼里是这样的。

那些话,我没跟陈浩说过。我想看看,他到底知不知道。

本来以为还要忍很久,没想到上星期陈浩就提了分餐的事。

那天晚上他看起来有些紧张,说完那句话,眼睛没敢看我。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这不是他的主意。

他妈妈教他的。

但他还是说了。

所以我说行。

行,那就各管各的。

之后我每天在外面吃晚饭,不是为了省钱,也不是为了赌气。我想看看,当我不再扮演那个“会做饭的妻子”,这个家还剩什么。

冰箱越来越空。

冷冻室的速冻水饺吃完了,陈浩也没再买新的。冷藏室里只剩半瓶生抽,一小袋花椒,还有那瓶老干妈。是他上周买的,拧开过一次,又拧紧了。

我昨天开冰箱拿酸奶,看见了。

老干妈孤零零立在第二层,红色的瓶盖在昏黄的冰箱灯下格外刺眼。

我轻轻把冰箱门关上了。

02

录音笔里又多了一条。

王淑芬今天下午来了,我没在家。回来的时候,录音笔放在鞋柜后面的花盆底下。这是我新找的地方,不容易被发现。

她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陈浩在沙发上玩手机,我进门换鞋的时候,他抬头说了句:“我妈来了,带了点水果,放在茶几上了。”

我看了一眼,是几个苹果,表皮有些皱了,估计在超市打折买的。

“哦。”我放下包,去厨房倒水。

录音笔在裤兜里硌着我的大腿。

吃完饭我借口加班,躲进卧室,戴上耳机。

先是开门的动静,王淑芬的声音格外清晰。

“小浩,怎么就你一个人?她又不在家?”

“上班呢,妈。”陈浩的声音闷闷的。

“上班上班,天天上班。一个女人,下了班不回家做饭,像什么话。”

她停顿了一下,我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对了,我跟你说的事,你跟她提了没有?”

“提了。”

“她怎么说?”

“她说行。”

一阵沉默。然后王淑芬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你看,我就说吧。这种人,你得让她知道这个家的规矩。她不回来做饭,你就别给她留,饿她几顿,她就知道了。”

陈浩没有说话。

“妈,她是我老婆,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现在外边的人怎么看?说你们家天天老婆在外面吃饭,跟没结过婚似的。我这老脸都快被丢尽了!”

后面的话变得越来越刺耳,我按了暂停,摘下耳机。

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床边,手指按在录音笔的开关上。小小的机器,里面存着她说的那些话。从“不会做饭”到“不顾家”,从“不像个女人”到“别让她太得意”。

每一条,我都有。

但这又能怎样呢?拿给陈浩听吗?让他知道自己的母亲说了什么?他会信吗?还是会说“你别挑拨我和我妈的关系”?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出现了好几年了。刚搬进来的时候只有一条细线,后来慢慢变宽,延伸到墙角。我跟陈浩说过要找人补一下,他说没事,又不漏水。

后来我就不提了。

手机响了,是陈浩发的消息:“今晚还出去吃吗?”

我打了两个字:“嗯。”又删了,换成“还没吃饭,正准备出去”。

发完我又觉得多余。分餐就是分餐,各管各的,何必解释。

我穿上外套,走到客厅。陈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个外卖盒,盖子打开着,里面的炒饭还剩一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他根本没在看。

看见我出来,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出去了。”我说。

“嗯。”

我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瞥见鞋柜上那几颗苹果。王淑芬送的,表皮发皱的苹果。我想到她今天下午坐在我家沙发上,用那张笑盈盈的脸说那些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小区大门口的保安冲我打招呼:“林姐,又出去吃饭啊?”

“嗯。”

“你老公不是在家吗?怎么不一起做呀?”

我笑了笑:“各吃各的嘛。”

保安一脸困惑地挠了挠头。

我知道他肯定会想:这对夫妻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只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不然这个家会烂掉,从内部烂掉,像那些发皱的苹果一样,烂得悄无声息。

街边那家小馆子还开着,老板娘正在收桌。看见我进来,笑着说:“又是你,今天吃什么?”

“老样子,一份酸辣土豆丝,一碗饭。”

“你这天天在外面吃,老公不心疼啊?”老板娘一边写单一边问。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没擦干净的油渍。

“他心疼什么。”

声音有点哑,老板娘没听清,也没再问。

等菜的间隙,我掏出手机,翻到录音App。最新一条录音的时长是十八分三十七秒。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板娘端菜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厨房里油锅炒菜的声音。热油浇在辣椒上,香气四散。

我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很脆,很辣。

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低头扒饭。

03

王淑芬又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下班到家十分钟,包还没放下。陈浩开的门,他妈拎着一袋菜站在门口,嘴上说着顺路看看,眼睛已经往厨房方向扫。

“晓晓回来了?”她换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我看她手里那袋东西。

我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应了一声:“妈来了。”

“你看看你,脸色这么差。”王淑芬把菜搁在茶几上,拍拍沙发让我坐,“天天在外面吃,那油能好吗?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自己做顿饭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没接话,端着水杯站在旁边。

陈浩从书房出来,看了眼他妈,又看我,说了句:“妈也是为你好。”

“我当然是为你俩好。”王淑芬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责备,“你看看这家里,厨房冷锅冷灶的,哪像个过日子的人家?晓晓,我不是说你,可你一个当媳妇的,总得尽点本分吧?”

我咬着杯沿,没吭声。

王淑芬看我这样,转向陈浩:“儿子,你说是不是?两口子过日子,总不能各吃各的。”

陈浩挠了挠后脑勺,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不是让你们分餐,”王淑芬接着说,语气柔和了几分,“我就说,晓晓你下班早,做顿饭能有多难?你老公加班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说这像话吗?”

我说:“他不是说各管各的吗?”

这话一出口,空气静了两秒。

王淑芬脸上的笑僵了僵,转瞬又恢复:“他那是气话,你还当真?”

陈浩站在一旁,眼神躲闪着,没解释。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了答案,他跟他妈说过这事,甚至可能是他妈授意的。不然她怎么知道“各管各的”这个说法?

“行了行了,”王淑芬摆摆手,“我不说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我今天买了排骨,晓晓你会做糖醋排骨吧?我来教教你。”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动作熟练得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跟在身后,看她在灶台前忙活。她一边洗排骨一边念叨:“晓晓,你这个年纪的女人,事业再好有什么用?家保不住,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

我没说话,看着她把排骨倒进锅里。

油花溅起来的时候,陈浩出现在厨房门口。王淑芬回头冲他笑了笑:“儿子,今晚在家吃,我做几个菜。”

陈浩看了眼我,问我:“你今天还出去?”

我说:“吃过了。”

“吃过了?”王淑芬抬头,“又在外头吃的?晓晓,我不是说你,你看看你,半个月了,哪次在家吃过一顿饭?你这不是存心……”

“妈。”陈浩打断她。

王淑芬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全是得意。她低头炒菜,嘴里哼了句小调。

我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里面存着好几段录音,每段都是王淑芬来的那天录的。我戴上耳机,听了一段。

“她那个脾气,你让着她点,饿她几天,看她还敢不回家做饭!”

是我婆婆的声音,尖细,带着算计。

那是上礼拜六录的。王淑芬以为陈浩上班去了,在客厅打电话,说的就是这话。

我按了暂停。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夹杂着王淑芬的笑声和陈浩偶尔的搭话。我听不出他们说什么,只觉得那笑声扎人。

那顿饭我没有出去。王淑芬做了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特意冲卧室喊了句:“晓晓,出来吃点?”

我说不饿。

陈浩推门进来,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出来吃两口总行吧?”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有疲惫,也有不耐烦。

“你不是说各管各的吗?”我说。

他愣了下,转身走了。

门“砰”地一声带上。

我听见王淑芬在客厅说:“算了儿子,她不吃拉倒,咱娘俩吃。”

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录音软件里那条绿色的波形图像是心跳,一跳一跳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他替我说话,等他告诉我“妈你少说两句”,等他站到我这边。

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晚王淑芬走的时候,我在卫生间听见她在门口对陈浩说:“儿子,你媳妇这样可不行。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让个女人骑到头上去。”

陈浩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是关门声,脚步声,他回书房了。

我从卫生间出来,客厅灯还亮着,桌上剩菜没收。厨房水槽里堆着锅碗,油渍凝了一层。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堆碗筷,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打开冰箱,里面几个保鲜盒装着剩菜,是王淑芬留下的。旁边我那瓶老干妈还立在那儿,快吃完了。

我伸手拿出来,拧开盖子,就着瓶口尝了一口。

辣味冲上脑门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使劲眨了几下眼,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冰箱。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书房的键盘声,一下一下,像计时器。

04

第二天上班,我查了下工资卡余额。

上个月王淑芬“借”走了五千块,说是老家亲戚急用。陈浩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好像那钱是我们两共有的。

可那是我年终奖的一部分。

我翻转账记录,发现最近两个月,陈浩隔三差五给王淑芬转钱,每次几百到一千不等。备注栏写着“买菜钱”“家用补贴”。

家用补贴。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们家的菜,这半个月来基本是王淑芬买的,因为她来了就会做顿饭。可问题是她做完就走,剩菜全喂了冰箱,陈浩有时热热吃,有时也出去买。

我算了一下,这两个月陈浩转给王淑芬的钱,加起来快三千了。

三千块。

我一个月买菜钱都用不了这么多。

下班的时候,我没急着回去。在单位楼下便利店买了瓶酸奶,坐在长椅上喝。

九月末的傍晚,天有点凉了。风吹过来,我裹了裹外套。

手机响了,陈浩发的消息:“今晚加班,你自己吃。”

我没回。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在外面吃晚饭成了固定节目。公司附近大大小小的餐馆,我都吃了个遍。麻辣烫,兰州拉面,黄焖鸡,沙县小吃。

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吃,看着手机里那些录音文件,数字在增加。

三号文件。五号文件。九号文件。

每段都有王淑芬的声音,每段里都有“她”这个字。

她不懂得持家。她太强势了。她不顾家。她根本配不上你儿子。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王淑芬对我挺好的。逢人就夸,说我家晓晓能干,工作好,长得也漂亮。

后来陈浩升职没升上去,我反而涨了工资,她的话就变了味。

“女人太能干了,男人在家就没地位。”

这话她当着我面说过,当时我只当是玩笑。

现在想想,我太傻了。

周末,王淑芬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箱牛奶,进门就说:“给你俩补补,看你们瘦的。”

陈浩不在家,去打球了。就我一个人。

她进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晓晓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又出去吃了呢。”

我说:“等会儿出去。”

她把牛奶放厨房,出来时手里拿了个抹布,开始擦桌子。一边擦一边说:“你这桌子几天没擦了?都有灰了。”

我没接话。

她擦完桌子,又去擦冰箱。拉开冰箱门的时候,她“咦”了一声:“怎么就只有一瓶老干妈?你们这半个月都吃什么了?”

我说:“我外面吃,陈浩自己买。”

她转过身,脸色不大好看:“晓晓,你这样不行。我儿子加班回来,连口热的都吃不上,你当媳妇的心里过得去?”

我看着她,说:“妈,是他说的各管各的。”

“你这孩子,”她放下抹布,“他那是气话,你非要跟他较真?”

“那他怎么不当面跟我说不是气话?”

王淑芬被我问住了,愣了几秒,然后摆摆手:“我不跟你争。我就是心疼我儿子,天天吃外卖,那身体能好吗?”

她说着,眼眶红了。

我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拿包,换鞋。

“你去哪?”她问。

“吃饭。”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在里面说了句:“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我没回头。

那天我在外面坐了很久。小馆子里油烟味重,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食客们说说笑笑。

我点了碗面,没吃几口就饱了。

回到家,王淑芬已经走了。陈浩回来了,坐在客厅看手机。

看到我进门,他抬头问了句:“吃完了?”

“嗯。”

“我妈走了,”他说,“走之前哭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然后呢?”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你就不能忍忍?她年纪大了,你跟她计较什么?”

“你觉得是我不想忍?”

“我可没这么说。”他别过头,声音闷闷的,“我就觉得,你这么天天往外跑,也不是个事。”

“是你说的各管各的,”我重复这句话,“怎么到头来是我的错?”

他沉默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衣柜里挂着我们的合照,笑容灿烂。那是三年前在鼓浪屿拍的,他搂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

我看了几秒,伸手把相框翻了过去。

手机震动,是银行转账提醒。

陈浩又给王淑芬转了一千块。

备注栏写着“生活费”。

我盯着那条通知,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我天天往外吃的这个家,他已经开始“补贴”他母亲了。

我以为我在等一个时机。

现在看来,时机已经到了。

05

半个月后的晚上,陈浩加班回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录音软件的界面。门锁响的时候,我没动。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秋天的凉意。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扯了扯领口,往厨房走。

脚步声在客厅停了下,他看见我,随口问:“还没睡?”

我说:“等你。”

他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冰箱前。

拉门的声音很轻,大概是没抱什么希望。

然后他愣住了。

我听见冰箱里灯泡亮起的声音,还有夜风从阳台缝里灌进来的声响。

他回头看我,脸上表情我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惊愕。

“冰箱里怎么只有一瓶老干妈?”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他终于转回身,拉开冰箱门晃了晃,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门开处,那瓶老干妈孤零零立在空荡荡的冷藏室里,灯光明晃晃地照在玻璃瓶上,能看到瓶底那一圈红色的油渍。

他松开手,冰箱门慢慢合上。

“林晓。”他叫我全名,语气里带着质问,“你这半个月到底吃什么了?”

“我在外面吃啊,”我说,“你不是知道吗?”

“那你总该买点菜放冰箱吧?”

“买了,”我慢慢说,“买了一次,冰箱里剩菜被你妈拿走了。”

他噎住了,站在冰箱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恼怒,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我没回答。抬起手,按下手机录音软件的播放键。

第一段,是王淑芬在我家客厅打电话的声音,尖细,带着得意的语气:

“你放心,她翻不出什么浪来。我跟她说了,儿子听我的。她一个女人,再能干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看我儿子的脸色过日子……”

陈浩的脸色变了。

第二段,是王淑芬在他书房里说话的声音:

“儿子,你得管着她。你让着她点,饿她几天,看她还敢不回家做饭!女人不能惯,越惯越上脸……”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

第三段,是上周六录的。王淑芬在厨房门口对陈浩说:

“她不做饭?那就让她饿着,饿她几天就老实了。你别心疼,我这都是为你好。你想想,她连饭都不肯给你做,心里还有你吗?”

我按了暂停。

厨房里安静极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像是心脏在跳。

陈浩的脸惨白。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声音沙哑:“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妈第一次来我家说这些话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让我忍。”我说,“我忍了。你让我体谅,我体谅了。你说各管各的,我照做了。可你有没有问过,你妈到底说了什么?”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冰箱把手,手背绷紧。

“我……”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拿起手机,继续播放。

王淑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楚得像她就在客厅里站着:

“你以为她真爱你?她要真爱你,就不会连顿饭都不肯做。她就是看不上你,嫌你挣得少,嫌你没出息……”

“够了!”陈浩吼了一声。

录音停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睛通红。

我看他拿手机,拨号,声音发颤:“妈,你上次来我家……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王淑芬的声音,夹杂着错愕和慌乱:“儿子,你说什么呢?妈能说什么?”

陈浩深吸了一口气:“你给我说实话。”

王淑芬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是不是林晓跟你说了什么?儿子,你别听她的,她那是挑拨离间!妈是过来人,还能害你不成?”

陈浩把手机递给我,声音疲惫得不像他的:“你自己听。”

我没接,只是看着王淑芬在话筒那边继续喊:

“陈浩!你要还认我这个妈,你就离她远一点!她那是存心要破坏我们母子关系!你以为她安什么好心?她就是想让你跟我翻脸,然后把你捏在手心里,”

我按断了通话。

客厅重归寂静。

陈浩靠在中岛台边,手按着额头,背脊弯下去。他看起来累极了,也老了。

“我不知道她说那些话。”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我看着他说:“现在你知道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跟你说了,”我平静地回应,“上次她来,我就跟你提过一句。你没听进去。”

他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忽然开口:

“对不起。”

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不习惯这个词的发音。

我没回应。转身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

他跟着走出来,站在我面前,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垂在身侧。

他低下头,声音低哑:“我明天去找她谈话。”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陈浩,我不想再听你妈说那些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狠狠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