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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嗡嗡响着,铁屑溅到胳膊上,烫出一溜小红点。

我没当回事,继续拧螺丝。厂长昨天就通知了,今天省里有大领导来视察,车间里打扫得比过年还干净。连我都换了件干净工作服,袖口的油渍洗了三遍还是没洗干净。

“李师傅,你磨蹭啥呢?人来了!”

班长喊了一嗓子,我抬头,看见一群人从车间大门走进来。最前面是市长,技术科的小王一路小跑跟着介绍设备。而中间那个女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短发,走路带风。

我多看了两眼。

总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忽然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跟旁边的市长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朝我走过来。

周围的同事都愣了下。

她走到我工位前,敲了敲桌子。

“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没变。”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这张脸,棱角里还留着年轻时候的影子。黑了些,眼神比以前硬了,但鼻子旁边那颗小痣还在。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翻了好几遍,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名字。

“林……”

“若兰。”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很深,“不认识了?”

我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你咋跑这儿来了?”

旁边的人全傻了。市长愣住,厂长脸色变了好几变,估计在想我跟省委书记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食堂那边传来声音:“建国,饭给你搁这儿了。”

我扭头,是秀兰。

她骑着小电驴来给我送饭,手里拎着保温桶,站在车间门口往里瞅。看见我旁边围了一圈人,她怔了怔,目光扫过林若兰,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我妈也在。

老太太今天正好来厂里领退休材料,顺道跟秀兰一起过来。她扶着车间门框,眯着眼往这边看,看见林若兰的时候,嘴角动了动,没说啥。

林若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对着我妈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只有我能看见。

我妈没回应,转身拉了拉秀兰的袖子:“走吧,你爸还等着呢。”

秀兰甩开她的手,走过来把保温桶往我怀里一塞,压低声音:“她谁?”

“老同学。”我嗓子发干。

“什么老同学?”秀兰的眼睛钉在林若兰身上,“我咋不知道你有这号同学?”

气氛僵住。

厂长赶紧打圆场:“王姐,这是咱们省里的林书记,来视察的。”

秀兰没理他,盯着我:“晚上回去说。”

她转身就走,电动车门摔得啪一声响。

林若兰没再看她,转过来对我说:“你还在干这个?”

“嗯。”我不知道该说啥。

“挺好的。”她轻声说,然后转回去,对厂长点了点头,“去下一组看看吧。”

一群人继续往前走,她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桶烫得很。

01

回到家已经七点了。

天色暗下来,楼道里灯坏了,我摸黑爬上去。手扶着墙壁,蹭了一手的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响。

钥匙捅进锁孔,听见里面秀兰在跟我妈说话,声音不高,但听得清。

“妈,你当年是不是知道这事?”

“知道啥?”我妈的声音慢吞吞的。

“他家那个女同桌。”

门开了。我站在门口,看见秀兰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择菜。茶几上摆着两杯茶,都没喝。茶面上凝了一层膜,看来放了有一会儿。

“回来了?”我妈抬头看我,“吃饭没?”

“吃了。”其实没吃,肚子是空的,但不想这时候添乱。

秀兰看着我,下巴朝对面的沙发点了点:“坐。”

我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裤子的布料粗糙,磨得指腹发涩。

“说吧。”秀兰抱着胳膊,“那个女同桌,咋回事?”

我叹了口气。

这事儿说起来不算啥,但搁在秀兰那儿,就跟一根刺似的。

高中那会儿,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同桌就是一个女生,瘦,穿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她每天早上来得最早,走得最晚。那时候我总想,这姑娘咋这么用功。

后来才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

那时候学校中午发饭票,菜票,每个人一个月定量。我发现她的饭票总是用不完,一开始以为她胃口小。后来才发现,她中午不吃饭,省钱。

我就把自己的饭票掰一半塞她桌上。

一开始她不收,推回来,我又塞过去。来回好几次,她终于接了,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没当回事。

后来我调了座位,这事就翻篇了。

结婚后,有一回秀兰收拾我老家的旧抽屉,翻出一本旧同学录。那本子封面都泛黄了,她翻着翻着,看到一页留言:“谢谢你当年的饭票。”下面署名是林若兰。

秀兰看了,问我,我说就是个穷同学帮了一把。

但她记住了。

这些年,她偶尔会提起,不是直接问,就是绕个弯子:“你那个女同桌现在过得咋样了?”

我都说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大学毕业后就没了联系,她去了哪个城市,干什么工作,我一概不知。这些年,日子一天天过,我也没想过再打听。

“我真不知道她当了大官。”我摊开手,“今天在车间看见她,我也吓了一跳。”

秀兰哼了一声:“当大官了还记得你,专门走到你工位前,说这么多年没变。”

她学林若兰的语气,学得不像。声音里有股酸味。

我在心里苦笑,嘴上说:“就是老同学寒暄。”

“寒暄?”秀兰声音高了,“全车间那么多人,她不找别人寒暄,偏找你?”

我妈在旁边择着菜叶子,头也没抬:“秀兰,那是人家讲礼貌。”

“妈!”秀兰扭头,“你咋老向着他?”

我妈不说话了,继续择菜。手指捏着菜根掐断,发出一声声脆响。

我站起来:“我去做饭。”

“不吃了。”秀兰起身,走进卧室,啪地把门关了。

我和我妈互相看了看。

我妈放下手里的青菜,低声说:“你当年给人饭票那事,传到你老婆耳朵里,就是根刺。”

“那我总不能连帮人都不能帮了。”

“帮人没问题。”我妈叹了口气,眼神有点飘,“但你得知道,有时候你帮了谁,别人未必想让别人知道。”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也没在意,转身去厨房。

锅里热了两下,炒了个青菜,下了把挂面。我端着碗蹲在厨房里吃,面条有点烫,我用嘴吹了吹。听见客厅里我妈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断断续续听见一句:“嗯,今天看见了……”

然后就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妈挂了电话,走进厨房,把那碟咸菜推到我面前:“多吃点。”

我看着那碟咸菜,没说话。我妈转身出去了,她的背影矮小,踩着拖鞋,一步一步,走得慢。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车间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老张凑过来,一脸八卦地笑:“李师傅,昨儿那位大领导,真是你老同学?”

“嗯。”我低头换工作服。

“啧,攀上高枝了啊。”老张拍了拍我肩膀,“以后可别忘了兄弟们。”

“就是老同学。”我系上腰带,去开机床。

小王跟在我后面,拿着笔记本:“李师傅,林书记昨天问了你几个问题,你知道她问啥不?”

“啥?”

“她问咱们厂里技改的进度,还问我工资发了没。”小王翻了翻本子,“我都不知道她对你这么关心。”

我没接话,手上的活没停下。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中午,秀兰没来送饭。

我打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她挂了。

再打,关机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抽烟,心里发堵。老张走过来递了根烟:“咋了?嫂子没来?”

“嗯。”

“女人嘛,就是小心眼。”老张吐了个烟圈,“你跟你老婆好好说说就行。”

我点点头,把烟掐了,回去干活。

下班回家,钥匙捅进去,发现门是反锁的。

我敲了几下,秀兰在里面喊:“门没锁。”

“你反锁了。”

“那你等会儿。”

等了半天,门才开。秀兰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堆东西,旧信,发票,还有一些我记不清的小物件。

“你翻啥呢?”我走进去。

“我翻你当年那些东西。”秀兰指着茶几,“你不是说跟她就高中同学吗?为啥你妈留着她写给你的信?”

我愣了:“我妈?哪来的信?”

“就在你妈那个老箱子里。”秀兰拿起一封信,信封已经黄透了,上面写着“李淑芬女士收”,落款是“林若兰”。

我接过来,抽出信纸,上面是秀气的小字,写的是感谢的话,说她考上了大学,学费有人资助,让她好好读书,她很感激。

我没看明白。

“你妈为啥留着她的信?”秀兰盯着我,“你妈又不认识她。”

我哑口无言。

确实,我高三那年林若兰转学了,之后也没来我家。我妈跟她顶多见过两次面,不可能有书信往来。

“你也觉得奇怪,是吧?”秀兰声音发颤,“你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我……”我真不知道咋解释。

这时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看见客厅里的阵势,愣了愣。

“妈,这信咋回事?”我把信封举起来。

我妈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哦,那孩子当年考上大学,写来感谢的。我收了,忘了扔。”

“你认识她?”秀兰追问。

“不认识。”我妈摇头,“就是建国跟我说过,她读书苦,帮了她一把,后来她考上大学写信过来,我就收着了。”

“那你昨天在车间,咋一眼就认出她了?”

我妈被问住了。

我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攥紧菜篮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李建国先生吗?我是林书记的秘书,林书记想请您和家人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不知道您方便吗?”

我拿着手机,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我妈。

我妈耳朵好使,大概听见了,眼神忽然变了一下。

秀兰也听见了,脸顿时沉下去:“不去。”

我对着电话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方便。”

“林书记说,请您务必来,她有些事情想跟您母亲聊一聊。”

我愣住,看向我妈。

我妈把菜放进厨房,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去吧,正好有些事情,也该说清楚了。”

03

秀兰把离婚两个字甩出来的时候,我刚洗完手准备吃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眼睛红了一圈。我端着碗愣在那里,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

“你倒是说话啊。”秀兰声音发抖,“那个林若兰一来,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把碗放在桌上,坐到沙发里。客厅灯管坏了一根,屋子里暗沉沉的。

“我跟她真没什么。”我说,“就是高中同学,同桌了一年。”

“同桌了一年你就给人家塞饭票?”秀兰声音尖起来,“你一个月零花钱才多少,你当我是傻子?”

妈从里屋走出来,走路慢吞吞的。她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我,没吭声,坐到旁边的藤椅上。

“妈,您说句话。”秀兰转向她,“您儿子干的好事,您不管管?”

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秀兰冷笑,“那是省委书记!当年穷得吃不起饭的女同学,现在当大官了,回来找他了。多好的戏码。”

我抬头看她:“秀兰,你别这样说话。”

“我怎样说话?”秀兰眼泪掉下来,“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你瞒着我给别的女人塞饭票,现在人家找上门了,你让我怎么想?”

我胸口堵得慌,想说那只是同学之间的帮忙,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

那会儿是真看她可怜。林若兰坐在我旁边,冬天还穿着单衣,中午饿着肚子趴在桌上。我偷偷把饭票塞进她课本里,塞完就装不知道。

没想到秀兰结婚后收拾旧东西,翻出林若兰当年写给我的感谢条,字都发黄了,她还认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真没想法,为什么瞒着我?”秀兰擦了一把脸,“我问过你,你说高中没什么特别的事。”

我语塞。

确实瞒了。那会儿刚结婚,觉得这事说不说无所谓。谁知道二十多年后,人家成了省委书记。

妈突然开口:“秀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建国那时候还小,男孩子帮帮同学,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秀兰转向妈,“妈,您知不知道,她给林若兰塞了多少饭票?我去学校问过,一个月塞好几张!他自己都不够吃!”

我愣住了:“你去学校问过?”

“你以为我冤枉你?”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摔在茶几上,“我上个月就去查了档案!”

我拿起那张纸,是一份复印的班级记录,上面有学生伙食补贴名单。林若兰的名字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李建国。

字迹很淡,但我认得,是我写的。

“这是我高中写的。”我把纸放下,“那时候学校要统计困难学生,我顺手写的。”

“顺手写的?”秀兰笑了,笑得很苦,“你写别人的名字不行?偏偏写她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清楚。

妈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秀兰面前:“秀兰,建国这孩子从小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他帮人不是图什么,你就不能信他一次?”

秀兰看着妈,眼泪又涌出来:“妈,我信了他二十多年。可这回不一样,那女人现在是省委书记,她随便一句话,比我说一万句都强。”

“你这是什么话。”妈皱眉。

“实话。”秀兰擦了眼泪,“我这几天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他们俩在车间说话的画面。李建国,你知不知道,我从厂里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想站起来抱抱她,又觉得她这时候肯定不愿让我碰。

“要不这样,”我说,“我明天去找她,跟她说清楚,以后别来找我了。”

秀兰盯着我:“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说,“我跟她本来就没关系。”

妈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口气很客气:“请问是李建国同志吗?我是林书记的秘书,林书记想邀请您和您的家人明天晚上一起吃顿饭,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我握着话筒,回头看秀兰。

她脸一下子白了。

04

我挂了电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在滴答。

秀兰直直看着我:“谁打的?”

“林若兰的秘书。”我说,“请我们一家明天吃饭。”

秀兰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

妈坐在藤椅上,拐杖抵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走过去坐下:“妈,您说去不去?”

“去。”妈声音很轻,“人家书记请吃饭,不去不好看。”

“秀兰那个样子,怎么去?”

妈抬起头看着我:“你跟她好好说说,就说只是普通同学吃个饭。”

我苦笑。

二十多年的夫妻,我太了解秀兰了。她性子硬,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越劝越来劲。

果然,我敲了半个小时门,她才拉开一条缝:“你要是敢去,我就回娘家。”

“秀兰,人家是省委书记,我们能不给面子?”

“我不管。”她眼睛还是红的,“你跟她断不了,咱俩就断。”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木头凉得扎手。

车间老赵头中午来找我喝茶,一进门就挤眉弄眼:“建国,听说你跟省委书记是老相好?”

“别瞎说。”我把茶杯推过去,“高中同学而已。”

“那可不得了。”老赵头压低声音,“人家可是省里的一把手,你搭上这条线,将来还愁什么?”

我说:“我没打算搭什么线。”

老赵头啧啧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还是笑盈盈的。

车间里的人都知道了。吃饭的时候,有人起哄让我请客,有人拍我肩膀说老李你藏得够深,还有人问我能不能帮忙递句话,想在厂里换个好岗位。

我说实话,心里烦得很。

晚上回到家,秀兰不在厨房。我推开卧室门,她正坐在床边收拾东西,床上摊着一个行李箱。

“你这是干嘛?”

“回娘家住几天。”她头也不抬,“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走过去按住行李箱:“秀兰,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李建国,我问你一句,你跟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瞒我二十多年?”

我叹了口气:“那会儿年轻,觉得是小事,没必要说。谁知道现在……”

“现在人家当官了,你后悔没跟她好上了?”

“你胡说什么!”

秀兰甩开我的手,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我不跟你吵。明天你要去吃饭就去,我不拦你。但我告诉你,去了就别回来了。”

我站在卧室里,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我,慢慢走到客厅坐下。

我出去的时候,妈在翻一个旧铁盒子。那盒子我从小就见,里面装着她的一些老照片和证件。

“妈,您找什么?”

“没什么。”妈把盒子盖上,“明天吃饭,我跟你一起去。”

“秀兰不去,我一个人去算了。”

“我陪你去。”妈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我看着她,想问她什么意思,她已经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傍晚,我跟妈在厂门口等车。秀兰一大早就回了娘家,走的时候连早饭都没吃。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司机下来替我们开门。妈坐在后座上,手一直攥着布包的边角,指甲掐出了白印。

餐厅在城东,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面却很雅致。林若兰站在包间门口,看见我们来了,迎上来两步。

“李叔来了。”她先跟妈打招呼,然后转向我,“老同学,里面坐。”

我注意到她没叫妈的名字,也没叫“阿姨”,而是叫“李叔”,这个称呼怪怪的。

菜上了几道,林若兰一直给妈夹菜,妈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不怎么说话。

我憋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开口:“林书记,”

“叫我若兰吧。”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动作很慢,“老同学,不用这么客气。”

“好。”我深吸一口气,“若兰,我想跟你说个事。你以后能不能别来找我了?”

林若兰放下筷子,看着我:“为什么?”

“我家里的情况。”我话说得生硬,“我爱人她误会了,以为咱俩……”

“我明白。”林若兰打断我,声音很平静,“嫂子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我今天找你来,不只是为了叙旧。”

她看向妈,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柔软:“李叔,我有话想跟您说。”

妈抬起头,嘴角动了动,最后点了下头。

我正要站起来回避,包间门突然被推开了。秀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服务员,服务员手里端着托盘,一脸为难。

秀兰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又看着林若兰,最后把目光落在妈身上。

“妈,您瞒得好深。”

05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秀兰,你怎么来了?”

秀兰没理我,径直走进包间,站在桌前。她穿得单薄,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

林若兰站起身,语气温和:“嫂子来了,坐下一起吃吧。”

“不用。”秀兰盯着林若兰,“我想知道,你来我们家到底什么意思。”

“秀兰!”我拉她的胳膊。

她甩开我:“李建国,你别拦我。你瞒了我二十多年,我就不信你妈也瞒了我二十多年。”

妈缓缓站起来,看着秀兰:“秀兰,你先坐下。”

“我不坐。”秀兰声音发抖,“妈,您告诉我,那封信是怎么回事?您为什么会有林若兰写给您的信?”

我愣住了,转向妈:“什么信?”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林若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嫂子,您误会建国了。”

秀兰转过头看着她:“我怎么误会了?”

“那封信是我写给你婆婆的。”林若兰说完看向我,“建国,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她顿了顿:“当年你给我饭票,我很感激。但真正让我读完高中的,是你妈。”

我脑袋嗡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妈匿名资助了我三年。”林若兰说,声音很轻很稳,“每个月按时把生活费寄到学校,只让我好好学习,不用回报。她说,她也是当妈的,见不得孩子挨饿。”

我看向妈。她还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关节发白。

“妈……”我的声音变了调。

妈避开了我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发抖。

“建国,这事妈没跟你说,是怕你觉得妈多管闲事。”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您……您什么时候资助她的?”

“你高三那年。”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跟我说你们班有个女同学冬天还穿着单衣,中午饿着肚子。我就想着,帮一把是一把。”

秀兰站在旁边,脸色从愤怒变成了懵。

“妈,您捐了多少钱?”

“不多。”妈摆摆手,“每个月几十块钱,攒了一辈子,也用不了多少。”

林若兰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已经发黄了,是三个人的合影。妈坐在中间,我和林若兰站在两边。那是高中毕业那年拍的,我已经忘了这张照片的存在。

“李叔一直瞒着我。”林若兰说,“直到大学毕业后,我回了母校,老师才告诉我,是一个姓李的老师一直在资助我。”

“我妈不是老师。”我喃喃道。

“她年轻时教过书。”林若兰看着我,“学校的档案里,她的名字一直留着。教务主任告诉我,是一个叫李淑芬的女老师,每个月通过学校转钱给我。”

我转头看着妈:“您怎么不告诉我?”

妈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着:“告诉你了,你还怎么安心读书?”

那个年代,几十块钱要省多久,我心里清楚得很。妈一辈子精打细算,买菜都挑便宜的,过年都不舍得买件新衣服。省下来的钱,全给了别人。

“妈……”我张了张嘴,话说不出口。

秀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她看着我,又看着妈,脸上没什么血色。

“妈,您为什么要瞒着家里?”

妈抬起头,看了秀兰一眼:“瞒着你,是怕你多想。建国的事已经让你不高兴了,我再把这摊子事说出来,你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那您就不说?”秀兰声音哑了,“您就不怕我这辈子错怪建国?”

妈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林若兰走到秀兰面前:“嫂子,我跟建国的关系,仅限于同学。当年他给我饭票,我感激不尽。但真正让我把书读完的,是这个家的善良。”

秀兰眼睛红了,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消气了。谁知道她突然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得很急,差点撞上端着汤进来的服务员。

“秀兰!”我追出去。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来,背对着我。走廊的灯很暗,她的肩膀在颤抖。

“你走开。”她说。

“秀兰,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转过身,脸上都是泪,“你妈资助了她三年,你给她塞饭票,你们全家都瞒着我。李建国,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