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辆面包车停在我厂门口的时候,我正跟赵刚在车间看刚到的数控机床。
赵刚说:“王哥,外面来了不少人。”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乌泱泱一片,少说五六十号人。当头那个穿黑夹克的,走近了我才认出来,陈强。八年没见了,他还是那张脸,就是肚腩大了两圈。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台阶上。
陈强笑呵呵迎上来:“老王!老同事了,八个年头没聚过,今天我带了这帮兄弟,你得摆几桌。”
我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在面包车边上玩手机,没有一个是以前厂里的老面孔。
“强子,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捧场啊。”陈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听说你这几年发了,开这么大厂子。兄弟们都是以前的老人,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后面几个人起哄:“王老板有钱,请个客怎么了?”
我扫了一眼,六桌人,加上他们自己开的车,今天要真去饭店,少说四五千块钱下不来。关键是,我跟他陈强没那么深的交情。
当年我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的时候,陈强是销售科的,同事两年,他跳槽走了。这些年从没联系过,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强子,你找错人了。”我看着他说,“我跟你八年没联系,你带这么多人来,我不认识。”
陈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回头看看身后那些人,又转过来看着我:“老王,你这是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我说,“你提前打个招呼,咱哥俩喝两盅,我请。但这种阵仗,我不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刚从后面走过来,低声说:“王哥,要不要我叫几个人?”
我摆摆手。院子里就我们两个管事的,工人都在车间里干活,没必要搞紧张。
陈强扯了扯嘴角,掏出手机。他翻了翻通讯录,当着我的面拨了个电话。
那头响了两声,有人接了。
陈强说:“嫂子,我是陈强,你还记得吧?以前跟王哥一个厂的。”他停了停,“今天兄弟们来给他捧场,他当着这么多人说不认识我,这是啥意思?”
我愣住了。他打给谁?我老婆王丽华?不对,她电话在我兜里响。
陈强又说:“嫂子,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不?就在厂里。”
我看着他挂了电话,问:“你打给谁?”
陈强笑了笑没说话。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电动车直接骑进了厂门。我一看心就沉了,是我儿媳妇李晓萌。她把头盔摘了,头发乱糟糟的,下了车就往这边走。
“爸,怎么回事?”
我还没说话,陈强抢着开口:“嫂子,你说这账怎么算?当年我在厂里可没少帮王哥跑腿,现在带兄弟们过来聚聚,他翻脸不认人。”
李晓萌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说:“晓萌,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回去。”
她没动,声音压低了:“爸,人家来都来了,要不就请一顿?”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是我儿媳妇,结婚三年,孩子两岁。我儿子王浩常年在国外搞工程,一年回来两趟。家里头的事,我老婆王丽华操持得多,我平时只管厂里的活。
李晓萌对上我的目光,咬了咬嘴唇:“爸,你一个月赚那么多钱,请顿客又不是请不起。你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听。”
陈强在旁边搭腔:“嫂子说得对。老王,你看看,你儿媳妇都比你明事理。”
院子里那些人开始起哄,有吹口哨的,有拍巴掌的。赵刚站在台阶下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强:“我说了,找错人了。你们走吧,不要在这里闹事。”
然后我转身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01
我把办公室的门锁了,站在窗户边上看外面。
陈强还在院子里站着,李晓萌跟他说话。隔着玻璃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见李晓萌点了两下头,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陈强那帮人也陆续上了面包车,发动机轰隆隆响了几声,一辆接一辆开出院子。
赵刚敲了敲门。
我打开,他手里端着两个盒饭:“王哥,都一点了,先吃饭。”
我接过饭盒,问他:“车间里咋样?”
“正常生产,没耽误。”赵刚站在办公桌对面,“王哥,那人到底是谁?他跟你儿媳妇认识?”
“以前同事。”
“那他怎么有你儿媳妇的电话?”
我没回答。这是我心里不舒服的地方。陈强跟我八年没联系,怎么会有李晓萌的电话?又怎么知道她是王浩的媳妇?
赵刚看我不说话,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扒了两口饭,嚼在嘴里没滋没味。这事越想越不对劲。陈强以前在销售科的时候,就是个爱钻营的人,谁对他有用,他死命贴上去。我跟他就是普通同事,他后来跳槽去了省城一家大厂,再没联系过。八年来头一回见面,他带六桌人来让我请客?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王丽华打的。
“我听赵刚说了,陈强来厂里了?”
“嗯。”
“他怎么会找上你?”
“不知道。”我说,“他走的时候打了电话给晓萌,晓萌还过来了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王丽华说:“晚上回来再说吧。”
晚上到家,饭菜已经上桌了。王丽华在厨房盛汤,李晓萌抱着孩子在客厅玩。我换了拖鞋坐下,李晓萌抬头看了我一眼:“爸,我下午想了,你今天对陈强那样,确实有点不近人情。”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
“人家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当着那么多人让人下不来台。这事要是传出去,人家会说你王建国发达了看不起老同事。”李晓萌抱着孩子站起来,“再说他当年也没少帮你吧?”
“他帮我?”我放下筷子,“他帮我什么了?”
“爸,你不记好。”李晓萌语气有点冲,“你不是说过,辞职那会儿他帮你介绍过客户?”
“那是他自己不想做的单子,转给我的。那活儿利润薄、麻烦多,他嫌路远才不要的。”
“那还不是帮了?”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堵得慌。结婚三年,我跟这个儿媳妇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三个月。儿子常年在外,家里就靠王丽华跟她搭伙过日子。
王丽华从厨房出来,把汤放到桌上:“行了行了,吃饭。”
李晓萌把孩子放进餐椅里,自己坐下。她扒了两口饭,又开口了:“爸,我听说你们厂这个月接了不少单子。旺季到了,该给工人涨涨工资了吧?”
“账还没结算,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每次都说到时候。爸,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一个月在家带孩子,你给小浩那点工资,我们娘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说:“每个月我不是给你三千块零花?”
“三千块够什么?”李晓萌放下筷子,“奶粉、尿不湿、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你儿子一个月就寄两千回来,加上你那三千,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敢买。”
我看着她的脸色,她眼圈有点发红。我又看了一眼王丽华,王丽华低着头吃饭不说话。
“你知道刘大娘家儿媳妇,人家公公每个月给五千。”李晓萌说,“你那么大厂子,一个月流水几十万,给我们这点钱,算什么?”
我说:“厂子是厂子,家里是家里,不能混在一块。”
“怎么不能混?将来那厂子还不都是小浩的?现在多给我们点,提前改善改善生活怎么了?你们老两口留着那么多钱干嘛?进棺材?”
“李晓萌!”王丽华抬起头,“你说啥呢?”
李晓萌把孩子抱起来,站起身:“我说的是实话。爸今天在外面装不认识老同事,回家又舍不得给自家人花钱。你们老王家过日子,处处都抠搜搜的,我受够了。”
说完她抱着孩子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王丽华叹了口气,收拾碗筷:“晓萌年轻,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她怎么会有陈强电话?”
王丽华手上的动作停了:“我也想问你这个。”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厂里的时候,车间里的气氛就不太对。
以往工人见到我都会打个招呼,今天好几个低头干活,装作没看见。赵刚在机床边上站着,脸色也不好看。
我把赵刚叫到办公室:“怎么了?”
“王哥,昨天下班有几个工人在厂门口聊天,后来有人说……”
“说什么?”
“说咱们厂效益不错,但工资半年没涨了,老板把钱都装自己兜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说的?”
“不知道。”赵刚挠了挠头,“反正是昨天下班以后传开的。今天早上交班的时候,几个人就在议论。”
我打开电脑,调出财务系统。账目清清楚楚,上个月发了四十六万工资,工人平均工资比去年同期高了百分之八。因为旺季加班多,计件单价还上调过两次。
“工资没少发。”我把屏幕转给赵刚看,“账都在这里。”
赵刚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我知道,但下面的人不知道。”
“那他们怎么会这么说?”
赵刚没回答,但我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他在怀疑是谁散布的消息。我也在怀疑。想到昨晚上李晓萌那番话,心里一阵不踏实。
中午吃完饭,我在办公室里翻老照片。厂里那台旧电脑上存着好多年前的东西,翻到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以前机械厂的合影。我一张一张看,突然停下来。
那张照片是八年前车间年会的合影,陈强站在第二排最边上,旁边是当时销售科的几个同事。我放大图片仔细看,陈强脖子上挂了块工牌,字太小看不清楚。我又翻了翻其他照片,看到一张他跟客户在酒店吃饭的合影,背景的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胜达机械成立十五周年”。
胜达机械,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刘志强。
前年有个项目招标,我跟这个刘志强竞过标。他是省城那边一家机械厂的老板,厂子规模比我大两倍。那次竞标我输了,刘志强还派人来挖过我的技术工。
陈强在胜达机械干过?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没查到相关信息。又搜了下陈强的名字,也没跳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琢磨着,门外有人敲门。赵刚进来说:“王哥,外面有个人找你,说是客户。”
我走出去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工装,头发有点秃。他递给我一张名片:“王老板,我是省城宏远机械的采购部长,姓吴。”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有事?”
“我们厂下半年的外协件要外包,听说你们厂的加工精度不错,过来看看。”
我心里一喜。宏远机械在省里是有名的大厂,能接他们的外协订单,今年下半年的日子就好过了。
“吴部长请进,办公室坐。”
我带他看了车间,又看了设备清单。吴部长转了一圈,挺满意:“王老板,你们有台新的数控机床?”
“刚到的,正在调试。”
“好,好。”吴部长点点头,“我回公司跟领导汇报一下,过几天给你回复。”
送走他,我心里舒坦了一些。回到办公室想给王丽华打个电话说说,才拿起手机,就看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我老婆发过来的:“今天早上晓萌带孩子在小区里玩,碰见陈强了。”
我回她:“他怎么知道我家住哪?”
王丽华回复:“不知道,但晓萌说陈强提了一句,说他知道你厂里有些账目不清楚。”
“他查我?”
“晓萌信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我让王丽华转告李晓萌别和外人瞎掺和,然后准备下班去找陈强当面问个清楚。
就在这时,车间里传来一阵嘈杂声。赵刚跑进来:“王哥,几个工人说要找你谈工资的事,情绪有点激动。”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
透过窗户,我看见车间门口站了七八个人。他们中间有人举着一张纸,隔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都朝着办公室的方向。
03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三十几个工人,后面还站着十几个。
赵刚站在门口,脸色难看。他朝我摇摇头。
我清了清嗓子:“大家听我说一句,工资的事,账目清清楚楚,没有拖欠。”
没人说话。前排一个老车工低着头抽烟,烟雾往上飘。
“那为什么有人说你三个月没发工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我循声看去,是磨床车间的小刘。去年才进厂,平时话不多。
“谁说的?让他跟我对质。”
安静了几秒。门口传来脚步声,李晓萌走进来。
“爸,您别怪我。”她站在人群后面,声音不大,“陈强跟我说了,您去年竞标失败,资金链断了,工资一直拖着。”
我盯着她:“你信他不信我?”
“那您给我看看账本。”
王丽华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走到李晓萌面前:“晓萌,这是上个月的工资表,四十六个人,四十六万,一分不少。”
李晓萌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变了变。
“那为什么陈强说……”
“陈强是谁?你认识他多久了?”我打断她,“他八年前就从厂里走了,你嫁进来才三年,你见过他?”
李晓萌咬着嘴唇,没说话。
赵刚走过来,低声说:“王总,宏远那边来电话了,问这周的货能不能按时发。”
我心里一沉。宏远机械那个单子,是今年最大的订单。
“告诉他们,按时发。”
“可生产线停了。”赵刚的声音更低了。
我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没人走,也没人坐下。
王丽华拉了拉我袖子:“建国,要不先给大家放两天假,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放假?放了假货谁做?”
“可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
我深吸一口气:“大家听我说,今天的事,我会查清楚。工资明天照发,但这个月的奖金,我只能扣一半。”
人群里炸了锅。
“凭什么扣奖金?”
“就是,我们都等了三天了。”
李晓萌站到我面前:“爸,您不能这样。工人们都是辛苦钱。”
“那你知道扣的一半奖金多少钱吗?五万块。谁给我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丽华把我拉到一边:“你别跟孩子较劲。”
“我没较劲。她被人当枪使,她不知道。”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工人们的议论声,还有李晓萌的声音:“大家别慌,我爸肯定有办法。”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点上烟。
窗外的机器静悄悄的。往常这个时候,车间里轰鸣声能传两条街。
手机响了。是宏远的张经理。
“王总,听说你们厂出事了?”
“没有的事,正常检修。”
“那就好。这批货这周五能到吧?”
“能到。”
挂了电话,我掐灭烟。桌面玻璃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王丽华、儿子王浩,还有李晓萌,去年春节拍的。
那时她刚怀孕,脸上还有笑容。
办公室门被推开,王丽华端着水杯进来:“建国,你给我说句实话,厂里到底有没有事?”
“你自己不是看过账本了?”
“我是说,陈强为什么会找上晓萌?”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厂去年竞标失败,知道我们有新机床,还知道我们账上有多少钱。”
王丽华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昨天在晓萌楼下说的。赵刚路过听见了。”
“那他怎么知道的?”
“我也想知道。”
我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去哪?”
“胜达机械那边。”
王丽华拉住我:“你去找刘志强?”
“不找他,找人。”
出了厂门,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骑上电动车,往西郊走。
胜达机械在城西工业园,离我这儿五公里。刘志强做了十几年机械加工,去年从我手里抢走了一个大单。
我到工业园门口,没进去,在对面小卖部买了瓶水。
老板认识我:“老王,好久不见。”
“嗯。”
“听说你们厂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谁说的?”
“胜达那边的人说的。说你们工资发不出,工人闹事。”
“他们怎么知道的?”
老板笑了一下:“这工业园都在传。”
我放下水,转身往回走。电动车发动的时候,我看见胜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刘志强的。
车窗摇下来,露出刘志强的脸,他正打电话,没看见我。
我骑车往回走,脑子很乱。
陈强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刘志强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厂闹事?这两个人,是不是有联系?
回到厂里,车间门口还围着人。赵刚走过来说:“王总,晓萌在车间给工人发话,说您明天一定发工资。”
“她拿什么保证?”
“她说……她说用自己的钱担保。”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这丫头,到底是被人利用了,还是真的相信我?
我走进车间,工人们看见我,都安静下来。李晓萌站在机床旁边,手里拿着手机。
“爸。”她喊了一声。
“你说用自己钱担保,你哪来的钱?”
她低下头:“我……我明天能找我妈借。”
“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能借你多少?”
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大家都散了,明天早上八点,准时上班。工资的事,我王建国说话算话。”
人群慢慢散了。赵刚最后一个走,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车间里只剩下我和李晓萌。
“爸,对不起。”她声音很小。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那些相信你的人。”
我转身走出去。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可陈强说,您真的有困难。”
04
晚上回到家,王丽华在厨房做饭,李晓萌抱着孩子在客厅。
孩子在哭,她也没哄。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孩子伸着手要我抱,我接过来,在客厅里来回走。
王丽华探出头:“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孩子睡了,放在卧室床上。
李晓萌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爸,妈,我吃完了。”
“吃这么少?”王丽华说。
“不饿。”
她回了房间,关上门。
王丽华看着我:“今天的事,你别放心上。”
“我能不放心上?厂里四十六个人,都等着吃饭。”
“那也不能怪孩子。”
“我没怪她。我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信陈强不信我?”
王丽华放下碗:“你有没有想过,平时你跟她说过几句话?”
我愣住了。
“你整天在厂里,回来也不说话。王浩一年回来两回,家里就她跟孩子。她心里苦,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她跟你说想要点钱买奶粉,你说厂里紧张。她想出去上班,你说孩子没人带。她心里有怨气,陈强一挑拨,她就信了。”
我点上烟。
王丽华把烟灰缸推过来:“要抽出去抽。”
我拿着烟走到阳台。楼下路灯亮着,小区的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浩发来的微信:爸,听说厂里出事了?
我回:没事。
王浩:晓萌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工人吵起来了。
我:没有的事。
王浩:她说你不信任她。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
王浩又发来一条:爸,晓萌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回。
抽完烟回到屋里,王丽华在洗碗。
“明天你真能发工资?”
“能。”
“钱呢?”
“账上还有。”
“那工人闹事的事呢?”
“等陈强露面。”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到了厂里。车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办公室坐到七点半,赵刚来了。
“王总,我看到陈强了。”
“在哪?”
“在胜达门口,跟刘志强一块。”
我站起来:“你确定?”
“确定。他上了刘志强的车。”
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放下了。
“王总,要不报警?”
“报警?报什么案?他欠我钱了还是打我人了?”
赵刚不说话了。
八点钟,工人们陆续来了。没人进车间,都在门口站着。
我走出去:“怎么不进车间?”
没人说话。小刘站在前面:“王总,我们今天不打八小时,只打半天。”
“为什么?”
“我们要等工资发下来,再干。”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行。半天就半天。下午两点,我发工资。”
人群散开,机器响起来。
我回到办公室,王丽华正在看账本。
“建国,这月的货款回了几笔?”
“宏远的回了一半。”
“够发工资?”
“够。”
“那发了之后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晓萌来了。她带了饭盒,放在桌上:“爸,给您带的。”
我打开饭盒,是红烧肉和青菜。
“你做的?”
“嗯。”
我夹了一筷子。咸了。
“爸,我昨天问了王浩,他说厂里确实有困难。”
我放下筷子:“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去年您竞标失败,亏了不少钱。还说要买新机床,又要一笔。”
“这都是正常经营。”
“那您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了能怎么样?你能帮我还是能借钱给我?”
她低下头,眼圈红了。
“晓萌,我不是怪你。但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可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那你就应该站在我这边,而不是听外人的。”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爸,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吃了吗?”
“没。”
“坐下吃。”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下午两点,工资发了。四十六个人,一人一万。
工人们拿着信封,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赵刚走过来:“王总,人都回来了。”
“嗯。”
接下来的三天,车间正常运转。宏远那批货,赶出来大半。
但这三天里,陈强没再出现。我也没去胜达那边。
第四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车。车窗摇下来,露出陈强的脸。
“老王。”他笑着喊我。
“你来干什么?”
“跟你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别这样。你不想听听我对你怎么看?”
我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想告诉你,你那厂子,迟早是我的。”他笑了一下,摇上车窗,车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李晓萌在客厅看电视。
“爸,怎么了?”
“没事。”
我走进卧室,王丽华已经躺下了。
“怎么了?脸色不对。”
“陈强在楼下。”
“他来干什么?”她坐起来。
“不知道。”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丽华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别怕,有我在。”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到厂里的时候,看见赵刚站在车间门口,脸色很白。
“王总,出事了。”
“什么事?”
“宏远那边来电话,说这批货不要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为什么?”
“说我们质量有问题。他们退货。”
我拿出手机,打给宏远的张经理。
“张经理,怎么回事?”
“王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们厂的活,确实做错了公差。我们检验的人说,差两丝。”
“不可能的,我们的机床都是新的。”
“那我不知道。反正这批货,我们不要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车间门口。
赵刚走过来:“王总,货都做好了,现在退回来,损失大了。”
“多少?”
“加上材料费,人工费,二十多万。”
我站起来,眼前发黑。
05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没回家。
王丽华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图纸摊在桌上,我一根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又满。
赵刚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王总,喝点。”
他开了瓶盖,递给我一瓶。
“宏远那边怎么说?能重做吗?”
“重做?公差差了,料子已经切了。重做就是白花钱。”
“那这笔单子……”
“黄了。”
我灌了一口酒,苦的。
“王总,我查了查胜达那边,他们最近也接了宏远的活。”
我抬头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宏远退我们的货,转头就找胜达做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老乡在胜达当质检,他跟我说的。”
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不是巧合。从陈强来闹事,到工人罢工,再到宏远退货,一环扣一环。
“陈强今天来过吗?”
“没见着。不过我听说,他这两天老在胜达那边晃。”
我放下酒瓶,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底下,车间里的机器像一排灰色的怪物。
“赵刚,你说,我是不是太老实了?”
“王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别人都算计到跟前了,我还想着息事宁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王总,要不我找人教训教训陈强?”
“别。违法的事不能干。”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从门口闪过。
“谁?”赵刚喝了一声。
没人回答。
我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应急灯亮着。
但地上有个东西。
我捡起来,是一件深灰色夹克。翻过来一看,内袋里插着一支笔。
黑色,金属的。
我拿出来,按了一下,上面有个小红灯亮了一下。
录音笔。
我心里跳了一下。
赵刚凑过来:“这是谁的?”
“不知道。”我拿着录音笔回到办公室,坐下,按了播放键。
沙沙的声音响了十几秒,然后是人声。
“……刘总,我已经按您说的办了。”
我身体僵住了。那是陈强的声音。
“他那边什么反应?”
另一个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我听过这个声音,是刘志强。
“工人闹了三天,宏远的单子也退了。王建国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好。等他垮了,他那几台新机床,我五万块收。”
“刘总,那我的钱……”
“你放心,事成之后,二十万打你卡上。”
录音停在那里。
我浑身发冷。赵刚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原来是这样。”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王总,我们现在怎么办?”
“报警。”
我拿起手机,按了11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心里反倒平静了。
警察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我把录音笔交给他们,简单说了情况。
一个年轻警察问:“你知道这个录音笔是谁的吗?”
“可能是陈强的。他今天来过我们厂。”
“你怎么确定是他的?”
“这件夹克是他的。他今天中午在厂门口出现过,应该是走的急,落下了。”
警察点点头,拿了个塑料袋把夹克和录音笔装起来。
“王先生,我们会调查的。有结果通知你。”
他们走了之后,赵刚看着我:“王总,这事有谱吗?”
“不知道。”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陈强跟刘志强是一伙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请客的事。他们想搞垮我。
门又被敲响了。
赵刚探头进来:“王总,车间那边……有人找我。”
“谁?”
“晓萌。”
我心里一沉:“她来干什么?”
“她在车间里,跟工人说,说您账目作假,欠了银行几百万。”
我站起来,往外走。
到车间门口,果然看见李晓萌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
“大家看,这是我爸欠银行的贷款单,还有法院的判决书。他早就资不抵债了。”
工人们围着她,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
“你从哪弄来的?”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银行的人就在门口。”
我走出去:“晓萌!”
她转过头,看见我,脸色变了变,但没退缩。
“爸,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手里的东西是哪里来的?”
“陈强给我的。”
我心里一凉:“你又见他了?”
“他今天下午来家里找我了,跟我说了实话。他说您骗了所有人。”
“你信他?”我的声音发抖。
“他给我看了您欠银行的钱。爸,您为什么要瞒着?”
我走过去,一把拿过她手里的纸。扫了一眼,贷款单是真的,但那是去年买新机床贷的款,还有三个月才到期。判决书是假的,上面法院的章印得歪歪扭扭。
“这是假的。”
“假的?”
“你被陈强骗了。”
李晓萌愣在那里。工人们也都看着我。
我举起那张纸:“大家看清楚,这张判决书是假的。你们谁有法院工作的亲戚,可以让他们看看。”
人群安静了。
我转向李晓萌:“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哭了:“爸,我……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那些人。
每个人都看着我,有的同情,有的怀疑,有的等着看笑话。
我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都朝着办公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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