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坐在县宾馆二楼的包间里,手心全是汗。
叔叔李建华订了三桌,说是给李浩庆祝。我爹李建国起先不想来,我妈王芳说亲兄弟的场不能不给。
菜还没上齐,叔叔站起来,端着酒杯。他先是大嗓门喊了一句:“我儿子李浩,682分,全县理科第三!”
包间里稀稀拉拉响起掌声。
叔叔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小明考了多少来着?”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521。”我妈替我回答了,声音很低。
叔叔“啧”了一声,没说别的,但那声“啧”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婶婶张丽坐在旁边,嘴巴弯了弯,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慢悠悠的。
李浩靠在椅背上,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我看着不舒服,不是恶意,可也不是善意,就像在看一条跑不快的狗。
我爹闷头喝了一口酒。我知道他平时不喝酒,今天大概是想给自己壮胆。
“521也不错了,”叔叔又说,“够上个二本尾巴。”
二本尾巴,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
我身边的父母都没接话。我妈低垂着眼睛,盯着碗里的茶水。我爸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婶婶这才开腔:“可惜了,要是小明平时再用功点,跟李浩一样多问问叔叔,没准能高几十分。”
李浩大概听出了他妈在捧他,就笑着说:“高考这东西,七分靠实力,三分靠运气。小明运气差了点。”
我没说话。从成绩出来那天起,我就没怎么说过话。也编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这几年我确实很用功,可考试就是考不好。英语单词背了又忘,数学公式记住了也用不对,语文阅读题更别提了,一段话看三遍都拎不清中心思想。
“小明啊,”叔叔又开口了,“你要不去复读一年?你李浩表哥说过,想补习找他,高中的笔记他全留着。”
我点点头。
我妈突然说:“小明不读大专?”
“大专?”婶婶放下筷子,“大姐,现在哪还有读大专的?毕业就是失业。小明这孩子,又不像李浩会来事,读了四年出来还是打工。”
包间里我家的亲戚们都没说话。我二姨坐在角落里,尴尬地端起杯子喝茶。
我爸终于抬起头:“建华,小明的事,我们回去再商量。”
叔叔摆摆手:“哥,我这是为小明好。你看李浩,北大是不行了,但他这分数,同济、东南哪个不行?”
李浩适时补了一句:“我想去交大。”
“交大好!”婶婶笑着拍拍儿子肩膀,“我们家李浩就是争气。”
包间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我舅公、我大伯、几个表姨全凑上去夸李浩。
我坐在凳子上,听着那些“别人家的孩子”“光宗耀祖”的话。
我妈偷偷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还有点糙。
我抬头看看我妈,她冲我笑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
我突然在想,那个521分,到底是自己笨,还是不够努力?
升学宴快结束的时候,叔叔又让人开了瓶酒,说今天高兴,要跟我爹喝两杯。
我爹没喝多少就上脸了,满脸通红地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
婶婶小声跟我妈聊天:“大姐,小明以后怎么办?要不让他跟着建华店里帮忙?一个月给他开三千。”
我妈摇头:“再看吧,小明自己想复读。”
“复读也得有那个底子啊,”婶婶压低声音,“不是我说,小明这孩子脑瓜子……”
后面的话她没说全,但我们都懂。
吃完饭准备走的时候,李浩走到我旁边,拍了我一下:“小明,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我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一点真诚,可我只看到了怜悯。
“真没事。”我又说了一遍。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一截又回头:“我笔记回家找找,回头让我妈顺路捎给你。”
“好。”
六月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我站在宾馆门口,看着叔叔一家挤进了那辆银白色的SUV。
李浩坐在副驾驶,婶婶还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车开走了,留下一屁股尾气。
我妈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小明,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父母走向公交站台。
路过门口那棵大榕树时,我听见我妈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我听见。
01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我爹一进门就歪在沙发上,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我妈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明,”我妈叫我,“去把书包收拾一下,老师不是说让填志愿?”
我嗯了一声,走进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老式衣柜。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和卷子。
我坐在桌前,翻了几张各科卷子。英语48,数学62,语文89,理综120。
真实。
这些分数,就像钉子似的钉在卷面上,每一道红叉都告诉我:你不行。
我把卷子摞好,塞进抽屉里。拿起课本翻了翻,那些字一个个排列在一起,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
从小到大就这样。
别人看一遍就懂的题目,我要琢磨老半天。别人考完试对答案哈哈笑,我考完连题目都记不全。
我妈老说我不够专心,说我聪明但不努力。可我心里清楚,我使劲比谁都多。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看书的时候,字是活的那种感觉。一行行黑色的小方块在纸上扭来扭去,眼睛追着跑,脑子却跟不上。
小时候以为是近视,配了眼镜也没用。后来以为是注意力不集中,吃了一堆补脑的保健品。
什么都没改变。
书桌底下塞着一个旧铁盒,是我妈的嫁妆盒。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旧成绩单。
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
每一张都写满了“中等偏下”“有待进步”“基础不牢”的评语。
我把铁盒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子的笑声,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皮球跑。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这么跑过。
那时候我还没上学,整天在院子里野,不知道书那么难念。
我妈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牛奶。
“喝点,待会儿想想志愿怎么填。”
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妈,”我犹豫了一下,“我真这么笨吗?”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坐到我床边。“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知道。”
“知道什么?”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妈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书桌边。她翻动了我桌上的几本书,忽然拿起一本英语课本。
“小明,你看这段,背得出来吗?”
我扫了一眼,是课文的第一段。“背不出来。”
“那你看一遍,告诉我这段讲什么。”
我接过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单词都认识,可它们连在一起,就像谜语。
“讲……讲环境保护的问题?”
我妈没应声,翻到课本最后一页。那里有她写的红色批注,密密麻麻的。
“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行,“我记得你上个月背过这篇课文。你背得可好了,只是忘得快。”
我凑近看了看,那行批注写的是:小明读了三遍,能复述大意,比上周快。
“你一直在记这个?”
“嗯,”我妈说,“从你高三开始,我就记你每天读了什么。”
她翻开别的书,每一本都有她的批注。
有的写“今天能默写十个单词”,有的写“数学公式背了四个,忘了一个”。
我翻到批注最多的一本语文书,上面有一行被铅笔划掉的句子。
划得很用力,纸上印了个很深的凹痕。
我认出那是我妈的字迹,可我认不出被划掉的是什么。
“妈,这里原来写了什么?”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没什么,记错了。”
她从我手里拿过书,合上。
“小明,你回去学习吧,我出去买点菜。”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妈,我决定复读了。”
我妈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好,我支持你。”
等她走后,我又翻开那本语文书。仔细看那个被划掉的凹痕,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好像是,“诊断”什么。
我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
我合上书,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六月的黄昏很长,光线从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橙色。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521分,复读,李浩,叔叔婶婶,诊断书。
不对,诊断书?
我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个词,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看见过。
大概是书上看过,记错了。
02
叔叔家的庆功宴定在下一个周六。
我爸不想去,说上次喝酒喝伤了。我妈劝他,说都是一家人,不去不好看。
最后还是去了。
这回在县城的富缘酒楼,订了五桌。叔叔这回是真的摆谱了,还请了村里的支书、学校的班主任、教过李浩的化学老师。
我们到的时候,宴会厅已经坐满了人。
叔叔让李浩坐在主桌,旁边是村支书和班主任。李浩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打了发胶,油光水滑的,活像电视上那些青年企业家。
婶婶忙着招呼客人,见我们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坐那边吧,靠墙那桌。”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靠墙那桌坐着几个老人,还有两个小孩。
我妈没说什么,拉着我走过去坐下。
我爹去跟叔叔打了个招呼。叔叔正跟人聊天,冲我爸摆了摆手,说:“哥你随便坐,我待会儿找你喝两杯。”
我爸点点头,走到我们这桌。
桌上的人我一个不认识。后来才知道,一个是叔叔以前开出租的同事,一个是婶婶娘家的表姑。
酒过三巡,叔叔又站出来说话。
“感谢大家今天来捧场,”他举着酒杯,脸红红的,“我儿子李浩考了682,全县理科第三。”
掌声雷动。书记说了几句漂亮话,什么“人才”“栋梁”的。
李浩站起来鞠躬,笑着跟人碰杯。
我低头喝了一口饮料,甜的,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然后一个亲戚站起来,端着酒杯就往我这边走。
“小明也考了吧?”
“考了。”我妈替我回答。
“多少分?”
“521。”
“521?”那个亲戚喝得不少,舌头有点大,“那不是……那不是……诶,跟你堂哥差远了。”
“是差不少。”我妈说。
那个亲戚点点头,走了。我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个透明人。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来问分数,问完都是同一个表情,先是愣一下,然后礼貌地笑笑,说“不错了不错了”。
可我想起上次,李浩考了682,他们一个个夸得天花乱坠。
这顿饭我几乎没吃多少。菜是好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大虾,可我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叔叔端着酒杯,带着李浩走过来。
“哥,”他对我爹说,“小明的事,我上次跟你提了,要不让他来我店里帮忙?”
我爹没说话。
“一个月给你开三千五,”叔叔拍拍我爹的肩膀,“总比他复读强,磊磊成绩又不好,复读也是浪费时间。”
我妈想说什么,被我爹按住了手。
“建华,”我爹声音有点哑,“小明想复读,我支持他。”
“支持他?”叔叔笑了一声,“哥你挣几个钱?你一年工资够供他复读吗?”
我爸张张嘴,没说出话。
“再说了,”叔叔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声音放大了些,“小明这孩子,你要说他不努力,那是冤枉他。可这学习,不光靠努力,还得靠天分。”
“对对对,”婶婶在旁边附和,“我们家李浩那是天生的,从小聪明。”
李浩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比上次还刺眼。
我终于抬起头:“叔叔,我承认自己笨,但我也想试试。”
“试试?”叔叔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小明啊,你考521,你知道521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最多上个大专。读大专也是浪费钱,不如趁早出来,挣点钱,找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就是想试试。”
“你想试,你爹可没那钱给你试。”
我妈站起来:“建华,小明复读的钱,我们自己出。”
“你们?”婶婶在一边笑了,“大姐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够吗?”
我妈脸白了。
“够不够是我们的事,”我爹站起来,“不劳你操心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哥,”叔叔放下酒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为小明好。你看他,语文考那么点分,英语也差,复读一年能有多大进步?”
“那就让他试试,”我爹说,“试了不行,他死心,我也死心。”
叔叔沉默了几秒,摇摇头:“行,那我也不说了。小明,加油啊,好好考。”
他把“加油”两个字咬得很重,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我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庆功宴还没结束,我实在坐不住了。跟我妈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就跑了出去。
六月的晚上闷热,街上人不多。我靠着酒楼外面的墙,大口大口喘气。
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
过了几分钟,我妈跟了出来。她没说话,站在我旁边陪着。
“妈,”我开口,鼻子有点酸,“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妈看着我,“你行,只是慢一点。”
路边的路灯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突然变了。
“喂?”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太清。
我妈的声音忽然急切起来:“申请通过了?真的?”
她看了一眼我,压低声音:“通知书什么时候发?”
我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我妈声音有点抖,“谢谢你,老师。”
她挂了电话,深呼吸了几次。
“妈,怎么了?”
“没事,”她把手机塞进兜里,“老师的电话。说到时候通知书发到学校,让我去拿。”
“什么通知书?”
她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志愿填报的通知书。”
我没再问了。
可我觉得不对劲。志愿填报的通知书,为什么要她亲自去拿?
而且她刚才的表情,分明不是没事的样子。
我看着她走在我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
夜风吹过来,带着饭店里炒菜的油烟味。
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正在悄悄发生。
而我完全不知道。
03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翻复习资料。
“李小明,你来学校一趟。”陈老师声音挺平静,“有个特殊政策需要确认,你妈知道这事。”
我愣了下。特殊政策?
“关于高考录取的。”她又补了一句,“你带着身份证和准考证。”
挂了电话,我心里打鼓。521分还能有什么特殊政策?难道是征集志愿?可班主任的语气又不像是坏事。
妈从厨房探出头:“谁的电话?”
“陈老师,让我去学校。”
她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那去吧。”
我注意到她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多说。
到学校时,教学楼空荡荡的。高考放了榜,老师们也轻松了。陈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我敲门进去,她正对着电脑屏幕。
“坐。”她指了指椅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李小明,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小时候做过一次医学检查?”
医学检查?我摇头:“没有。”
陈老师顿了顿:“这事可能影响你的录取资格。我问你,你小时候读书是不是特别费劲?认字慢,看书容易串行?”
我想了想。确实,从小到大,我背书总比别人慢。别的同学读两遍就记住的课文,我得读五六遍。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笨。
“跟这个有关系?”我问。
“有关系。”陈老师看我一眼,“但现在还不能多说。你先把这个表格填了,我这边得核实一些信息。”
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印着“高中阶段特殊政策申请核实表”。我的名字、学号已经填好了,就差签名。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跳有点快。
“签吧。”陈老师说,“签完回去等消息。”
笔有点抖。我握住笔杆,一笔一画写上自己的名字。陈老师收了表,表情松了些:“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这话没头没尾。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很晃眼。楼下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家路上,我给妈发了条微信:“陈老师让我填了个表,说什么特殊政策。”
过了好一会,她回了两个字:“嗯,好。”
我心里猫抓似的。她明明知道点什么,却不肯说。
晚饭时,爸回来了。他在工地干了一天活,手上全是灰。洗了好几遍才坐下,端起碗呼噜呼噜喝粥。
“小明,学校叫你去干啥?”他问。
我看了眼妈。她低着头夹菜:“填了个表,说是核实信息。”
爸“哦”了声,没追问。他向来这样,不细问,不细究,过日子跟扛麻袋似的,闷头往前走就行。
可我心里翻腾了一晚上。
半夜睡不着,我爬起来翻妈的包。抽屉里有个档案袋,用牛皮纸封着,鼓鼓囊囊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塞了一叠纸。
有的是我小学的试卷,上面很多红叉。还有几张病历,日期是两年前的。诊断意见那一栏的字我看不太懂,只认出一个词,“障碍”。
“阅读障碍”?
我脑袋嗡了一下。
这什么?我从来没听妈提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猛回头,妈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衣。
“妈……”我嗓子发干,“这东西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小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明天我再告诉你。今晚先睡觉。”
她把档案袋从我手里轻轻抽走,转身关了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
阅读障碍。
原来我不是笨。原来我有病。
可这个病,跟高考有什么关系?跟陈老师说的特殊政策又有什么关系?
妈瞒了我多久?
04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妈已经在厨房了,油烟机嗡嗡响着。桌上摆了两碗粥,一碟咸菜。
我去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我和昨天有什么不同?好像没有。可知道那两个字后,看什么都觉得变了味。
坐下来喝粥,妈坐在对面没动筷子。
“吃吧。”我说。
她摇头:“不饿。”
空气沉得压人。碗里的粥冒着热气,葱花飘在米汤上面。我低头扒了两口,又放下。
“妈,那个诊断书,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一下一下的:“你高二那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有负担。”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台那盆快蔫的吊兰,“你那时候压力就大,天天学到半夜,成绩还是上不去。我看了心疼。”
我喉咙发紧:“那跟高考有什么关系?”
她吸了口气:“你陈老师帮了我,她认识一些懂政策的老师。我听说像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特殊加分。”
我愣住了。加分?
“能加多少?”
“不确定。”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申请书递上去了,要等审批。我……我没敢告诉你,怕到时候没批下来,你白高兴一场。”
我胸口堵得慌。这个闷葫芦一样的女人,这些年一直在背后干这些事。而我呢?我一直在心里怪她没能耐,怪她生了我这个笨孩子。
“班主任昨天打电话,说是批了?”我问。
“还没批。”妈摇头,“她说先填表,等后续通知。”
我站起身,碗里的粥凉了半碗。窗外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叹气。
“那我这分数,就算加了分,能上什么好学校?”我问。
妈沉默了一下:“你模拟考不是考过一次五百六吗?那次卷子难。后来你紧张,成绩才掉的。”
我的手握紧了门框。
那是最后一次模拟考,考完我哭了一场。因为李浩那年考了六百九,叔婶逢人就说,我回家连门都不想出。
“先不说这些。”妈站起来,“饭凉了再热热。”
下午我坐在书桌前,翻出高三的练习册。每一页都有妈用红笔写的批注,有的画了圈,有的写了“再看一遍”。有些题的解法跟我学的不一样,问号写着:“试试这个思路”。
原来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我。
可我从未认真看过这些批注。我总以为那是她随便画的。
我翻开笔记本最后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是妈的笔迹,字有点歪,好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小明从小认字慢,但逻辑不错。”
“老师说他可能是阅读障碍,我不信,后来才同意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晚,我哭了半夜。”
纸的边角被揉皱了。
中间还夹着一张旧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展开来是打印的字:“经鉴定,李小明存在特定学习障碍……建议给予高考特殊政策支持。”
落款盖着红章。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轻轻摸过那些字。妈推门进来,端了杯水。
“别看了。”她说,“放下吧。”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涩。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早告诉你又能咋样?你堂哥考得好,你叔婶那话你也听见了。我怕你更难受。”
“可我现在就不难受了吗?”
她没回答,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我盯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发呆。原来这些年,我比自己想象的更不了解她。
05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像糊了层油灰。
我不敢去打听什么消息,怕失望。爸倒是问了几次,妈只说等通知。她每天照常买菜做饭,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什么。
倒是叔叔那边,消息不断。
婶婶张丽发了好几条朋友圈,全是李浩的录取通知书照片。蓝色封面,烫金大字,点开看了好几遍。配文是“努力终有回报”,后面跟了一长串鲜花鼓掌的表情。
村里群里也热闹。有人@叔叔:“建华家小子出息了”“以后北京见不着,也得电视上见”。叔叔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我没点开看,但底下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还是让人心里发堵。
晚上妈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几个字,“批了”“真的”“谢谢老师”。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手微微发抖。
“怎么了?”我问。
“小明……”她眼眶红了,“你那个申请,批了。”
我愣了:“啥意思?”
“你可以报北大了。”
她声音很小,像怕谁听见似的。我脑子嗡的一声,那句话从耳朵钻进去,又钻出来,翻来覆去好几遍才转明白。
“北大?”我重复了一遍,“北大不是要六百多分?”
“特殊政策,降分录取。”妈走到我面前,“你基础不差,陈老师说审核过了,只要你愿意填,北大这边有名额。”
我脑子一片空白。
北大。从小只在电视和作文里见过的名字。李浩考了六百八十二,都够不着北大的线。
“这……这是真的?”
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红头文件,最底下盖了两个章。
“你看,这是教育部特殊教育司的批文。”她指着上面一行字,“你这种情况,可以经过特殊招生渠道录取。”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妈,你瞒了我多久?”
她没说话,只是把档案袋递给我。里面厚厚一叠,有我小时候的试卷、诊断书、申请函、批文。最早一张纸,日期是我十一岁那年。
那一年,我读三年级,全班倒数第二。
我眼眶发烫,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小明,”妈握住我的手,“你这些年受委屈了。是妈的错,一直瞒着你。可是,可是今天,你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了。”
门铃突然响了。
我擦了把脸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李小明同学是吧?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的心跳几乎停了。
双手接过来,手指哆嗦得厉害。小哥笑了一下:“恭喜啊,北大寄来的。”
妈冲过来,一把扶住门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烫金大字,印着我的名字,下面写着:“李小明同学,经审核,你符合我校特殊招生条件,决定予以录取。”
“北大。”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块石头。
妈捂着嘴哭了。
我抬头看天。巷子上空,晚霞烧得正旺。
而村头那边,叔叔家的方向,传来一阵哭声。不是高兴的那种。
我没多想,握紧通知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我终于不用再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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