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屏幕,是老家那边的号,存的名字是“堂叔李建国”。
十一年没怎么联系的人,半夜十一点打过来,不会是好事。
我没急着接,先看了眼微信。最新一条是下午五点多,另一个老家的朋友发来的:听说你堂弟李浩后天结婚,请你没?
我当时回了个问号。
那人说,哦,那可能是跟你客气,他群里说“规模小只摆2桌”。
就这七个字,我还截了图。
电话还在震。我接了。
“强子,是我,你叔。”那边声音急,喘着粗气,“你弟定的婚宴酒店坐地起价,快送10万块来垫付。”
我没开腔。
“喂?强子,你听见没?”
“叔,我跟他没怎么走动,这事轮不到我吧?”
“你这孩子,自家兄弟的事,你还能看着不管?”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女人的哭声,是婶子王芳。还听见李浩在旁边喊什么,声音模模糊糊。
堂叔家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当年我爸走得早,留了两间老房和一张五万块的存折。我那时二十四,刚毕业,准备拿那笔钱去省城闯一闯。结果存折不见了。
我报了案。派出所来查,最后李建国说是我自己藏起来想骗保。
那话一出,半个村的人都拿白眼看我。我在家待不下去,第二天就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一待,就是十一年。
“强子,算叔求你了。”李建国声音里带着哭腔,“酒店那边说了,今晚不交钱,明天婚礼取消,定金也不退。”
“十万不是小数目,叔。”
“叔知道你混得好,开公司了,手头宽裕。就当借的,两年内还你。”
我靠在窗边,看着省城的夜景。
“明天我过去。”我说。
“哎,好好好!强子,叔就知道你,”
“挂了。”
我摁断电话,把手机扔沙发上。
屋里很安静。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端着站在黑暗里。十一年了,他们从没问过我一句过得好不好。现在要钱了,想起有我这个侄子了。
我把水喝完,隔了会儿才开手机,翻到刘德福的号码。这老头七十三了,当过村支书,跟我爸关系好。这些年逢年过节,我还给他转点钱,他偶尔也打个电话寒暄几句。
“刘大爷,睡了吗?”
对方隔了五分钟才回:“强子?这么晚打啥电话?”
“问您个事。当年我家那存折,您还记得不?”
语音电话断了。
两分钟后,他发来一条文字:明天有空再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什么。
01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老家。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把一路的景色看得很清楚。出了省城,过了县城,上了乡道,路两边越来越破,房屋越来越矮。路边有家小卖部,门前坐着几个老头,盯着我的车看。
我停下车,买了包烟,顺便问了一句:“李浩结婚的事,你们知道不?”
一个老头摇头。
另一个说:“听说了,只摆两桌,在镇上鸿运酒楼,以前叫鸿宾楼,老板换人了,改的这名。”
“去他那喝过酒没?”
“没,听说价钱比以前贵了不少。”
我没再多问,上车走人。
老房子还在,钥匙我也还留着。开了锁,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屋里东西没怎么动过,我小时候的课本还在书桌上摞着,墙角的蜘蛛网厚厚一层。
我先去堂屋翻。记得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有些东西放在老柜子里,让我以后自己找。他说的“有些东西”,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会不会是跟存折有关?
翻了一通,就找到一些旧账本和地契,上面都是我爸的字迹。
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把账本翻了翻。其中一页记着:借给李建国两千块,九九年三月。
难怪。
我爸走之前,李建国来借过钱。那时候两千块不是小数目,我爸居然借了。收据上还写着“半年内还清”,但后面没写还没还。
我又翻了翻,在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李建国,站在老屋前,手里举着什么东西。我凑近看,是我爸的那张五万块存折。存折上还有银行的印章,日期清楚。
他们俩都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心跳开始加快。
存折在我爸手里,我爸走后存折不见了,李建国说是我自己藏起来的。但照片上,存折明明白白在我爸手里,李建国还跟着笑。
这照片是谁拍的?
我翻到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九八年秋,大哥办事前留影。
大哥,是我爸。
那他拍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留证据?
还是说……
我没往下想,把照片收进兜里,把账本塞回柜子。
出了老屋,锁好门,我沿着村里的路往刘德福家走。
路上碰见几个人,都拿眼瞅我,没人打招呼。我也当没看见。
刘德福住在村尾,一座青砖院子,院墙上爬满丝瓜藤。我敲了敲门,开门的不是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刘德福的儿媳妇。
“大爷在家吗?”
“在,在堂屋看电视,”她瞅我一眼,“你是?”
“我是李强,我爸是李大柱。”
她脸色变了变,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刘德福躺在木椅上看电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刘大爷。”我叫了一声。
他坐起来,看了我半天,才说:“强子,你咋来了?”
“您昨天不是让我今天找您说吗?”
他没吭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他也不说话,就盯着电视看。电视里在放戏曲节目,一个老生在唱,咿咿呀呀的。
“大爷,那存折的事,您到底知道多少?”
刘德福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搁下。
“强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是我爸的钱,被冤枉的人是我。”
他又喝了口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你回去吧。”他说。
“大爷,”
“有些事,我说了也没用,没证据。”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这算不算证据?”
他接过照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手开始抖。
“这张哪来的?”
“老屋柜子里。”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问我:“李建国是不是找你来了?”
“他昨夜打电话,找我借十万。”
“你借了?”
“答应今天去酒店送钱。”
刘德福把照片递回给我,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明天婚礼几点?”
“中午。”
“到时候我叫人去。”
他没再多说,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强子,有些账,迟早要算。”
02
我没在刘德福家多待,出了院子,天已经开始暗了。
老家这边的路,不修路灯,天一黑就看不太清。我掏出手机开手电筒,照着路往老屋走,走得不快,脑子里全是刘德福那句话,“没证据。”
他现在有照片了。
可照片能证明什么?证明存折确确实实是我爸的,证明李建国当时在场。但不能证明是他拿的。
我回到老屋,把门虚掩上,进了西屋,打开柜子继续翻。
我爸活着的时候,喜欢往墙缝里塞东西。小时候我看他藏过零钱,就在床头上方那块松动的砖后面。
我搬了条凳子踩上去,伸手摸那块砖。
砖是活的。
我抽出来,手探进去,摸到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东西,我扯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着口,没拆过。
我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纸。
是我爸写的一封信。
信不长。
“强子,爸先走了。你妈去得早,家里就剩你一个。有些话爸没来得及跟你当面说,写在这里。
那五万块存折,是爸半辈子攒的,留给你闯世界的。但我怕你年轻,拿了钱乱花,本来想托你堂叔李建国帮你保管几年,等你定了再给你。
可后来我发现,他对这钱有心思。
他找我借了两次钱,每次都说还,一直没还。你婶子也来找你妈借过,你妈心软借了,后来也没提。
我怕他打存折的主意,就把存折锁在老柜子里,钥匙一直贴身带着。
但爸怕的是万一自己先走一步,没人管这事。
所以拍了个照,留个底。
强子,你要记住,这个世上,亲人有时比外人更靠不住。”
信写到这,后面没了。
我看完,把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塞进塑料袋,放回墙缝里。
然后把砖塞回去。
坐在床边,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的。
我爸早就知道了。
他早知道李建国不可靠,他做了防备,拍了照片,还写了这封信。可最后,存折还是丢了。我爸贴身带着钥匙,他走的时候,钥匙在哪?
我打开手电,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又翻了柜子,也没有。
我爸走的那天,是在医院。我记得是心脏上的毛病,住院第三天人就没了。当时李建国在,忙前忙后,村里人都说这堂弟仁义。
现在想来,是不是他趁机摸走了钥匙?
我脑子越来越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手机响了。又是李建国。
我接了。
“强子,你到了没?明天就来酒店吧,叔这边都安排好了,你婶做了一桌菜,咱们一家子先吃顿饭。”
“婶做的菜?”
“是是是,你最爱吃她烧的鱼,还记得不?”
我不记得。
“叔,”我说,“明天再说吧。”
“哎,那好那好,你早点休息,明天到了给叔打电话。”
挂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十一年,他们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三个。
一个是奶奶去世,通知我回来奔丧。一个是我爸忌日,问我回不回去。
第三个,就是昨夜。
我没再多想,把手机塞兜里,锁了老屋的门,回到车上。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村口的方向。李建国家的灯还亮着,院子里隐隐约约有人的影子。
我踩下油门,车驶出村子。
回到镇上,我在鸿运酒楼门口停了车。门面不大,两层的旧楼房,装修一般,门口贴着红纸,写着“恭贺新婚”。
才八点,店里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一个瘦高男人迎上来,穿件西装,领带松垮垮的。
“老板,吃饭?”
“明天有婚宴?”
“对,李家的,两桌。”
“什么价?”
“一桌三千。”
我愣了一下,“这么贵?”
“菜好嘛,海鲜牛肉都有。还有服务费、场地费,一桌三千,正常价。”他笑着说,“李家那边已经交了三千定金,尾款今晚补。”
“多少尾款?”
“一桌三千,两桌六千,减去定金三千,还差三千。”
三千?
李建国说的是十万。
我没作声,扫了他一眼,笑了笑,“行,明天我来。”
出了店,我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
三千的账,他开口要十万。
多出来的九万七,他想干什么?
烟烧到一半,我掐灭,扔进垃圾桶。
上了车,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街道。老家的夜真静,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电视机的声响。
我重新掏出那张照片,对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我爸和李建国,站在一起,笑着。
明天。
明天我要把这事问清楚。
03
鸿运酒楼在镇子东头,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
我到的时候,李建国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堆着笑,像个久等的老父亲。
“强子,来了。”他迎上来,双手握住我的手,“叔就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
我没接话,看了看酒楼门面。一楼大厅摆着几张圆桌,最里面那间包房门开着,能看见几个服务员在摆碗筷。
“就这两桌?”我问。
“就两桌。”李建国点头,“你弟说了,简单办,不搞那些虚的。自家人吃顿饭就行。”
我跟着他往里走。李浩从包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个笑:“哥,来了。”
“嗯。”我打量他。他穿一件廉价西装,袖口线头都露出来了,领带歪着。
“嫂子呢?”李浩又问。
“公司走不开,没来。”
李浩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包房。李建国在旁边打圆场:“你弟就是这性子,话少,你别放心上。”
我笑笑,跟着进了包房。王芳在里面忙着摆果盘,看见我进来,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
“婶婶。”我叫了一声。
“哎,强子来了。”她声音发颤,忙转过身去擦桌子,“你坐,你坐。”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量着包房。墙上挂着大红喜字,桌上摆着塑料花,果盘里的苹果已经蔫了。角落里堆着几箱酒,看上去像是批发市场的货色。
李建国在我旁边坐下,倒了杯茶递过来:“强子,你喝水。饭还要等会儿,你婶子说多炒几个菜。”
“不用麻烦。”
“麻烦啥,自家兄弟。”李建国搓着手,“这些年你在省城发展得好吧?听人说你开公司了?”
“小生意。”
“那也比我们强。”他叹口气,“你弟在厂里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这回结婚,彩礼加上酒席,把他那点积蓄全掏空了。”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王芳身上。她站在门口,手紧紧攥着围裙边,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眼神躲闪。
“婶婶身体还好吧?”我突然开口。
“好,好。”王芳赶忙点头,“就是血压有点高,不碍事。”
李建国在旁边插话:“你婶子这几年老了不少,操心操的。”
我看着王芳。她发间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很深。跟四年前见她那次比,确实老了许多。
“李浩。”我喊了一声。
李浩从包房外进来,手里拿着个对讲机,看样子是在跟传菜的人联系:“啥事?”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结婚,为啥不给我打电话?”
李浩愣了愣,看了李建国一眼。李建国替他答了:“强子,是叔的主意。想着你忙,又远,来回一趟不容易。再说就两桌人,没想惊动你。”
“那后来怎么又给我打了?”
李建国搓了搓脸:“这不是酒店出岔子了嘛。那个经理跟叔说,临时涨价,非要再交10万,不然不让办。叔实在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找你。”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菜陆续上桌。红烧肉、糖醋鱼、炖鸡块,都是家常菜。李建国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你婶子做的,你尝尝。”
我吃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在旧宅找到的那封信,是父亲七年前写的,夹在一本老黄历里。信上提到过一句话:“建国最近老往我这儿跑,问存折的事,我没露口风。”
父亲那时候刚查出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李建国往他那儿跑,不是去照顾,是盯着那点遗产。
还有那张照片。照片上李建国蹲在父亲房间的柜子前,柜门开着,一摞存折放在最上层。拍照的人是刘德福,当时他正好去看父亲,顺手拍下的。
父亲那时还笑呵呵地说:“老刘,你拍我这破柜子干啥。”
刘德福也没多想。可他那天拍下的,正好是李建国第一次往那柜子跟前凑的画面。
我嚼着饭,目光从李建国脸上扫过。他正端着杯子喝茶,表情放松,看不出任何心虚的样子。
“叔。”
“嗯?”
“我爸临走前,跟你提过存折的事没?”
李建国手里的茶杯顿了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提过。他说存折都锁在柜子里,让我帮着照看。我当时还说,哥你放心,我一定看好。”
“那后来存折呢?”
“被人偷了呗。”李建国叹了口气,“你走后没几天,我再去你爸屋里看,柜子门开着,存折全不见了。我寻思是被哪个贼人摸去了。”
“你没报警?”
“报警有啥用?警察来了,查一圈,啥也没查出来。”李建国摇头,“再说那时候你走了,村里人都在传是你拿的,我也没好意思追究。”
我放下筷子:“村里人怎么传的?”
“这还用我说?”李建国看着我,表情有些无奈,“你叔就是再糊涂,也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可事实摆在那儿,你走了,存折没了,谁不说是你?”
我盯着他,他没躲,就那么坦然地跟我对视。
“强子,”他伸手拍拍我肩膀,“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能来,叔心里很高兴。说明你不计前嫌,是个大度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芳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放在我面前,小声说:“强子,这是你小时候爱喝的蛋花汤,婶子特意给你做的。”
我低头看着那碗汤,黄澄澄的蛋花漂在清汤上,撒着几颗葱花。
“婶婶记性真好。”
她没说话,转身又出去了。
我舀了一勺,喝进嘴里,咸的。
“对了,”李建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强子,钱的事,你看,”
“带了。”
我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的,封口贴着胶带。
李建国的眼睛亮了:“十万?”
“十万。”
他伸手要拿,我按住信封:“叔,我有个条件。”
“你说。”
“婚礼结束后,你得给我写个借条。”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堆起笑:“应该的,应该的。叔这就给你写。”
他翻出口袋,找了一圈没找到纸笔。李浩从外面进来,递给他一支笔和一张撕下来的烟盒纸。
李建国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张借条,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我:“你看这样行不?”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字写得不工整,但该有的内容都有。
“行。”
我把借条折好装进口袋,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他接过信封,掂了掂,脸上的笑更深了:“强子,叔不是贪你钱的人。等过了这阵子,叔一定还你。”
我没接话,目光转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几个老人聚在对面小卖部门口聊天,不时往酒楼这边看一眼。
“叔,婚礼几点开始?”
“中午十一点。”
“那还有时间。”我站起身,“我去村里转转,好久没回来了,看看以前那些老地方。”
李建国愣了一下:“你不在这儿吃饭了?”
“吃过了。你忙你的。”
我走出包房,王芳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强子,路上慢点。”
“嗯。”
我走出酒楼,沿着街往村东头走。
村子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房子,只是路修成了水泥的。路边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墙根下蹲着几只土狗,懒洋洋地晒太阳。
走到村口时,我看见了刘德福家的院子。
院门开着,刘德福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打盹。
“刘大爷。”
他一哆嗦,睁开眼看见我,愣了好几秒:“李强?”
“是我。”
他坐直身子,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回来了。”
“嗯。回来参加李浩的婚礼。”
刘德福冷哼一声:“他还好意思叫你?”
我没说话,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你叔那个人,不是个东西。”刘德福摇着扇子,“当年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他就是存心要害你。”
“你有证据吗?”
刘德福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我要是没证据,也不敢说这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你爸走后的第三天,我看见你叔半夜从你家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帮你家收拾东西。后来存折丢了,我才反应过来。”
“那布包里就是存折?”
“八九不离十。”刘德福吐出一口烟,“你叔那个人,看着老实,心里精明得很。”
我看着他:“您当时怎么不站出来说?”
刘德福苦笑:“站出去说啥?你叔在村里人缘好,我老头子说那话,谁信?再说了,你那时候已经走了,我再把事情搅起来,你就能回来?”
我沉默了。
“你现在回来,是想查清楚?”刘德福问我。
“是。”
他点了点头:“那你得想清楚,查清楚了以后咋办。你叔那个人,不好惹。你弟李浩,也是个糊涂蛋。”
“我心里有数。”
刘德福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刘大爷,谢谢您。”
“谢啥。你要是真想谢,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走到酒楼门口时,李浩正站在门外抽烟。看见我回来,他弹掉烟头,踩灭:“哥,你跟刘大爷聊啥呢?”
“叙叙旧。”
李浩没再问,转身进了酒楼。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红灯笼。
风一吹,灯笼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响声。
04
中午十一点,婚礼准时开始。
仪式很简单,新娘是隔壁镇上的,模样周正,穿着租来的婚纱。李浩牵着她的手,站在红地毯上,对着宾客鞠躬。
我在角落里坐下,看着这一切。
李建国忙前忙后,招呼客人。他把每桌的酒都倒了,挨个敬烟,笑得很开心。
王芳坐在最边上一桌,端着茶水,目光一直追着李浩,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司仪喊了一句:“现在,请新郎的堂兄,李强,上台说两句。”
我愣了一下,看向李建国。他正冲我笑,举着酒杯示意。
我站起身,走到台前,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
“各位亲友,我是李浩的堂兄李强。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我首先祝他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又说:“我跟李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直不错。这些年我在外面闯荡,没怎么回来,今天能赶上他的婚礼,我很高兴。”
说完,我放下话筒,退回到座位上。
李建国端着酒杯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强子,说得好。叔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强子,”他压低声音,“钱的事,叔还得谢谢你。”
“不用。”
“叔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你放心,过几天叔就把钱凑给你。”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叔,我爸留给我的那笔存折,差不多也是十万。”
李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是想起来,随便说说。”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挤出个笑:“强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不说那些,喝酒。”
他举起杯子,我没动。
“叔,我就想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存折,是你拿的吗?”
李建国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惊愕,有恼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强子,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我就是问问。”
“你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了,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他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急了,“我好歹是你亲叔,你爸的亲弟弟!”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说?”他放下酒杯,脸色沉了,“强子,你心里要是还有气,叔任你骂。可你不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李建国眼睛红了:“你爸走的时候,我忙前忙后,替你料理后事。你那存折不见了,我也难受。可你非赖是我拿的,这不是戳我心窝子吗?”
“我真没拿。”
他说这话时,声音哽咽了。旁边的几个亲戚看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芳也过来了,站在李建国身边,手搭在他肩上:“老李,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李建国甩开她的手,“你侄子在这儿说我偷他存折,我能不生气?”
王芳看向我,眼神里有哀求:“强子,你别跟你叔一般见识。他喝多了,胡说八道。”
我看着王芳,她的眼睛里有闪躲,有不安。
“婶婶,当年的事,你都知道吗?”
王芳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别问你婶子!”李建国一拍桌子,“你要是有证据,你就拿出来。没有证据,就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他声音很大,整个酒楼都安静了。
李浩从台上跑下来,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哥,怎么回事?”
“没事。”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强子!”李建国在我身后喊,“你今天走了,咱这亲戚也就到头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叔,你确定要把话说这么绝?”
他被我看得怔了怔,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压了下去:“你逼我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酒楼。
王芳追了出来,在我身后喊:“强子,强子!”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叔他就是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她拉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婶子求你,你别跟他计较。”
我转过来看着她,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婶婶,那你告诉我实话。”
她嘴唇哆嗦着,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存折,是你叔拿的。”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爸走后的第三天,他把存折藏在咱家床底下的木头箱子里,用旧衣服压着。”王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见了,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他就是那个人,我又能怎样?”她擦着眼泪,“我说了他不听,闹大了,李浩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婶婶,那你今天为什么说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因为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婶子不想看着你们闹僵了。”
“那存折还在吗?”
她摇了摇头:“第二天你叔就拿去银行转存了。钱花得差不多了,给李浩娶媳妇,盖房子,买车,都花完了。”
我站在酒楼门口,风吹过来,带着一阵凉意。
“强子,婶子求你,今天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你叔他知道错了,他也后悔,可他就是嘴硬,拉不下面子。”
我看着王芳,她老了,瘦了,脸上全是皱纹。
“婶婶,你放心,我不会在今天找他麻烦。”
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可有些账,”我看着她的眼睛,“迟早要算。”
05
婚礼还在继续。
我站在酒楼对面的树荫下,看着里面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李建国又恢复了那副笑脸,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李强先生吗?你的快递到了。”
“你放门口就行。”
“好的。”
挂了电话,我走进对面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转身时,看见刘德福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李强。”他叫住我。
“刘大爷。”
“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拐进巷子,他走得很慢,拐杖拄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到了他家院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进来坐。”
院子里摆着几把旧竹椅,墙根下堆着一堆柴火。刘德福在竹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老旧存折,封面都泛黄了。
“这是?”
“你爸的存折。”
我愣了,手抖了一下:“怎么会在你这儿?”
刘德福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你叔藏起来的第二天,我亲眼看见他从你家出来的。那天晚上,我趁他睡了,翻进他家院子,从床底下那个木头箱子里,把这个拿出来了。”
我看着手里的存折,翻开,里面还夹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对不住。”
是李建国的字。
“他写了道歉信?”
“写了,压在存折底下。”刘德福哼了一声,“写是写了,没敢拿出来,就是个懦夫。”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张字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刘大爷,您为什么当时不拿出来?”
“拿出来有啥用?”刘德福摇了摇头,“你叔那时候在村里势力大,我老头子拿出来,他反咬一口,我咋办?再说你已经走了,这东西给你也来不及。”
“那现在?”
“现在你回来了。”刘德福看着我,“你自己选。”
我攥紧存折,站起来:“谢谢刘大爷。”
“不用谢。”他弹掉烟灰,“你要怎么处理这人这事,自己拿主意,别问我。”
我点了点头。
走出巷子,天已经有些阴了。风吹起来,刮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
李浩站在酒楼门口送我:“哥,这就走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酒气,笑容真诚:“嗯,公司还有点事。”
“那慢走。”
“李浩。”
“啥事?”
“当初存折的事,你咋想的?”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就是听我爸说的。他说是你拿了,我就信了。后来也没多想。”
“那你觉得我会拿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哥,你那时候虽然缺钱,可我总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那你觉得是你爸拿的?”
他没说话,目光闪躲开了。
“行了,回去吧,新娘子等着呢。”
我转身往村口走。身后传来李浩的声音:“哥,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走到村头,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里面传来刚才在酒楼里跟李建国的对话,很清楚。
他又问我:“叔,当年我爸留给我的存折,你放哪了?”
然后是李建国有些慌乱的回应:“存折?什么存折?我不知道你说啥。”
“叔,你别装糊涂了。”
“强子,你这是干啥?你非要把你亲叔往死里整?”
录音里,他的声音从掩饰变成了恼怒,最后变成了哀求。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揣进口袋。
天更阴了,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
我快步走出村子,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往省城赶。后备箱里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十万块,一分没动。
回到省城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给李建国发了条微信:“叔,明天我去你那。”
他很快回复了:“还来?干啥?”
“给你送份大礼。”
消息发出去后,他没有再回。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王芳哭着求我的画面,闪过李浩那句“对不起”,闪过刘德福递存折时的眼神。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睁开眼,掏出存折又看了一眼。
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可我还认得。那是父亲的字,工工整整的:“李强,替爸收好。”
我把存折贴在心口,闭上眼。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手机又响了。是李建国打来的。
“强子,你别胡来。”
“我胡来什么?”
“你心里知道。你要是敢乱来,咱这亲戚就没得做了。”
“叔,”我慢慢地说,“从你拿走存折那天起,咱这亲戚就已经没得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挂断了。
我看着窗外的雨,眼里有光,也有痛。
这一夜,我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镇上。后备箱里,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有刘德福给我的存折。
车停在鸿运酒楼门口,我下了车。
李建国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信封,脸色变了变。
“强子,你这是……”
“叔,钱我带来了。”我把信封递过去,“不过我得先问你一件事。”
“你说。”
“当年存折的事,你到底藏哪儿了?”
李建国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
“你……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行,既然你知道,那我也不瞒你了。存折是我拿的。”
“你承认了?”
“承认。”他点了一下头,“可那又怎样?你爸死了,存折里的钱我花了,你能拿我怎样?”
我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叔,你以为今天的婚礼还能好好办下去吗?”
他愣了:“你啥意思?”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昨天那段录音的文件名:“我录了音,还有存折。”
“你……”他伸手想抢,我已经把手机收回口袋。
“哥,别乱来。”
李浩不知什么时候从酒楼里出来了,站在门口,脸色复杂。
“李浩,”我看着他说,“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有些事,今天必须了结。”
李建国脸色惨白,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恐惧。
我站在酒楼门口,头顶的红灯笼被风吹得乱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响。
“叔,婚礼几点开始?”
“11点……”
“还有半小时。”我看了看手机,“电话里,你让我带10万块来。”
李建国搓着手,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你带了就好,带了就好。”
“先不急。”
我把信封放在身后的花坛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李浩:“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李浩犹豫了一下,走下台阶,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哥,什么事?”
“你知道你爸当年干了什么吗?”
李浩愣了一下,转头看李建国。李建国脸上没了血色,一把拉住李浩的胳膊:“别听他瞎说!”
“叔,”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你觉得今天能瞒得住吗?”
李建国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口:“强子,算叔求你,今天是你弟一辈子的大事,你要算账,等婚礼过了再说,行吗?”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真诚的哀求。
“我爸当年也是你亲哥。”我说。
李建国说不出话了。
王芳从酒楼里跑出来,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强子,婶婶知道当年是他不对,可你弟是无辜的。你要是今天砸了场子,你让他以后怎么面对新媳妇,怎么面对人家娘家人?”
我看着王芳的眼泪,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李浩站在旁边,表情从迷茫变成了痛苦。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行,今天我不说。”
李建国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大喜:“强子,你说真的?”
“不过,”我看着他,“存折,你得还我。”
李建国表情僵住:“可……可我已经花完了。”
“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我看着地上,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那行,我换个要求。”
“你说,你说。”
我指了指酒楼门口的监控摄像头:“看见那个没?”
李建国点头。
“监控视频,明天给我一份。婚礼全程的。”
他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你……你要那些干啥?”
“你不用管,给我就行。”
李建国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咬牙点头:“行,明天给你。”
“好。”
我弯腰拿起花坛沿上的信封,递给李建国:“钱你拿着,明天视频发我,这事一笔勾销。”
李建国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的浮木。
我转身往车边走。身后传来李浩的声音:“哥!”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到底想要啥?”
“你爸知道。”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李建国站在酒楼门口,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脸上表情复杂,像笑,又像是在哭。
窗外天色阴沉,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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