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我在厨房切菜,听见门铃响了。
张伟窝在沙发上没动,我擦了擦手去开门。张悦站在门口,拎着一袋水果,冲我笑了笑。
“嫂子,早啊。”
“早。”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掏出手机开始刷。动作行云流水,像回了自己家。
母亲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脸上立刻堆了笑:“悦悦来了,快坐快坐,妈去给你做早饭。”
“不用忙,我不饿。”张悦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母亲已经系上了围裙,从冰箱里往外拿菜,嘴里念叨着:“怎么不饿,你早上肯定没吃,妈给你包点馄饨,你最爱吃的荠菜馅。”
我看着母亲弯腰从柜子里翻出面粉,忍不住说:“妈,冰箱里不是有前天包好的饺子吗,热一热就行了。”
“悦悦不爱吃饺子,她爱吃馄饨。”母亲头也不回。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张悦爱吃馄饨这事,我确实不知道。
客厅里,张悦刷了会儿手机,又翻了翻茶几上的零食,拿起一包薯片撕开。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剁馅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我择着菜心,手里的芹菜一根根掐掉老筋。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母亲后脑勺的白发在光里发亮,她今年六十二了,腰不太好,这会儿站着剁馅,每一下身子都在晃。
“妈,我来和面吧。”我放下芹菜。
“不用不用,你和面没个准,水多了面软,我自个儿来。”母亲推开我的手。
我转头看了张悦一眼,她吃了半包薯片,又拿遥控器换台,百无聊赖的样子,像在自家客厅里。
剁馅声停了,母亲开始包馄饨,一个个白胖的馄饨在案板上排开。她包得仔细,边角捏得严实,怕煮散了。
快十点的时候,馄饨出锅了。母亲端了两碗出来,一碗给张悦,一碗给我。
“妈你呢?”
“我等会儿吃,趁热,你们先吃。”
张悦接过碗,加了点醋和辣油,筷子搅了搅,吃了两个,说了句“好吃”。母亲就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
吃完馄饨,张悦把碗往茶几上一放,又摸出手机。母亲收拾碗筷去厨房,我说我洗,母亲不让。
“你陪悦悦坐会儿。”
我坐到沙发上,张悦抬头冲我笑了笑,笑容有点敷衍,又低下头发微信。客厅里只有电视声和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
十二点多,张悦起身要走。
“不再待会儿?”母亲从厨房追出来,围裙还没解。
“不了,下午约了朋友。”张悦拎起包,在门口换鞋。
“下周末还来不?”
“来的。”
门关上了,母亲站在门口,对着猫眼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瘦了”,然后转身回到厨房,继续洗中午的碗。
我看着她弯着腰在水池前忙活,后腰那块围裙绷得紧紧的。
“妈,你腰疼不?”
“还行。”她拿手锤了锤后背。
我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洗,你去歇着。”
母亲这回没推辞,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她爱看的戏曲频道。电视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她靠着沙发,眼睛闭了起来。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盘子上。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母亲轻微的呼吸声。
01
晚上躺床上,张伟在玩手机,我翻了个身,戳了戳他胳膊。
“今天你妹妹来,你也不搭把手。”
“搭什么手?”他放下手机,“她不是来吃饭嘛,妈乐意做,我瞎掺和什么。”
“妈乐意做?妈腰都快断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张悦来她高兴,你非要拦着,她反而不高兴。”
我没说话,盯着天花板。
张伟侧过身来:“你就让她去呗,反正周末也没啥事。”
我没应他。他叹了口气,翻过身,又拿起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我妈离婚那年,我七岁。她一个人打三份工,把我拉扯大。最苦的时候,她跟人合租一间地下室,早上四点去早餐摊揉面,晚上十一点才回。
后来我工作了,嫁人了,日子好过点了。去年她退休,我接她来城里住,想着让她享享福。
可享福这个词,跟我妈好像不沾边。
她住进我家第一天,就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晚上做了六菜一汤。我说妈别这么累,她说闲不下来,一闲浑身难受。
后来张悦来过一次周末,我妈做了红烧排骨。张悦吃得高兴,连夸了三遍好吃。从那以后,每到周末,我妈就早早起来去菜市场,买排骨、买鱼、买张悦爱吃的一切。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不知道该跟谁说。
有时候我晚上加班回来,妈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说你咋不睡,她说等你回来。我换鞋的时候,她递过来一杯温水,水温刚好。
我说妈你别等我,她说习惯了,等了你二十多年,改不了。
有一次我跟张伟吵架,吵完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妈敲门进来,坐在床边,什么也没说,就摸了摸我的头。
她手心里全是老茧,磨得我头皮发痛。
我想起小时候,她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我的脸,手也这么糙。我嫌扎得慌,老躲。现在她不摸我脸了,有时候想摸,手伸一半,又缩回去了。
前天吃饭的时候,妈突然说:“你小时候爱吃土豆丝,我现在炒的土豆丝,你一碗都吃不完。”
我说那不是你炒的问题,是我现在胃口小。
她又说:“悦悦跟我口味差不多,都爱吃辣的。”
我就着碗里的米饭,没接话。
张悦这件事,我没法跟张伟深谈。他妈走得早,是他爸拉扯大的。他爸后来又娶了一房,后妈对他和妹妹都不好,张悦是被他护着长大的,所以他骨子里觉得妹妹需要照顾。
但照顾不是这么个照顾法。
每周来吃饭就算了,还不帮忙,我妈一个人忙前忙后,她在沙发上躺着。我这当嫂子的,看在眼里,别扭在心里。
可我又怕我插手,把我妈夹在中间难受。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憋屈惯了。前夫家对她不好,她忍着;单位领导使唤她,她忍着;现在住到女儿家了,她还是忍着。她从来不提要求,逢人就说我对她好,可这好到底是谁对谁,我也分不清了。
我睁开眼,张伟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周日,也不知道张悦下次来,又是什么光景。
02
周一早上七点,我出门上班前,母亲在厨房热牛奶。
“今天下班早回来吃饭。”她把面包和牛奶装进袋子里递给我。
“嗯,你中午自己弄点啥,别凑合。”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
晚上七点我到家,客厅灯开着,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见我推门,赶紧把手机屏幕摁灭。
“吃饭了没?”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吃过了,你呢?”
“吃了吃了。”她开了冰箱门,拿了个苹果出来,“吃点水果。”
我没戳穿她,茶几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挂面,清汤寡水的,都没见几片菜叶子。
周二我调休,下午去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经过菜鸟驿站,顺手把快递取了。到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母亲说话声。
“你这孩子,跟你说多少次了,钱你自己留着花,别总给我买东西...嗯,不用,真的不用...好好好,那下周来吃饭,妈给你炖排骨...”
我站在门口,等她说完了,才掏钥匙开门。她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刚跟悦悦打电话呢,她下周还来。”
“哦,那挺好。”我把菜拎进厨房,回头看了一眼,她又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还挂着笑。
周三晚上加班,快十点到家,母亲的卧室灯亮着。我轻轻推开门,想跟她说一声我回来了。
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听见动静,她慌忙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过身来。
“回来了?”
“回来了,你还没睡?”
“睡了睡了,刚醒。”她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
我看着那个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的手机,没说什么,轻轻关上门。
周四,我比平常早回来半小时。厨房里飘出香味,母亲在炖排骨。
“这不是周末吗,提前做上了?”
“先炖上,入味。”母亲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汤,吹了吹,尝了尝,又加了点盐,“悦悦说她周六早来,想吃排骨。”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围着围裙,前胸后背都湿了一片。她今年头发白得厉害,才住过来三个月,看着又老了几岁。
“妈,张悦要是想吃,让她来,别每次你一个人忙活,让她帮帮忙也行啊。”
母亲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帮她帮啥,我忙得过来。”
“你腰不好,站久了酸。”
“没事没事。”她摆了摆手,语气里有点不耐烦,“你不懂,悦悦这孩子,打小没人疼,我对她好一点是一点。”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周六早上九点,张悦来了。跟上周一样,带了水果,窝进沙发。母亲在厨房忙活,她刷手机。
十点半的时候,我走进客厅,张悦刚好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我知道,这周给了...放心,我会去的...挂了。”
我听见了“这周给了”四个字。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站在过道,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嫂子,妈炖的排骨真香。”
“嗯。”我走进厨房,母亲正在切葱花,案板上已经摆满了菜。
“妈,你跟悦悦有事瞒着我?”
母亲切菜的动作停了一秒:“瞒你啥?”
“我听到她打电话,说‘这周给了’。”
母亲没抬头,葱花的碎末落在案板上:“啥给了,你听岔了。”
她端起切好的葱花,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香味冒出来,整个厨房都是。
我没再追问。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注意看了母亲和张悦之间的互动。张悦夹了块排骨,母亲就笑了,也不吃,就看着张悦吃。
两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种默契,像合谋了什么秘密。
我看在眼里,心慢慢沉了下去。
03
周三下班回来,母亲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播着午间重播的戏曲节目。
我轻手轻脚进厨房倒水,瞥见茶几上摊着记账本。母亲退休后一直有记账的习惯,每一笔开销都写得清清楚楚。
走过去一看,这本子上好几天没记了。上周末的菜钱、超市买的排骨和荠菜,都空着。母亲平日最看重账目,从不拖欠。
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六点多。”我放下水杯,“妈,你这几天账没记。”
母亲看一眼本子,伸手合上:“忘了,回头补。”
她把本子塞进抽屉里,动作比平时快。
我没追问。但那之后,我开始留意母亲的手机。
起初没什么异常。她还是每天在厨房忙活,晚饭后出去遛弯,睡前看会儿电视。
周四晚上我加班回来,快十点了。客厅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妈,还不睡?”
她慌了一下,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看时间呢,这就睡了。”
手机翻扣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屏幕上是什么软件的界面。不是微信,也不是电话。
她起身回房,经过我身边时,身上带着一丝厨房还没散尽的油烟气。
“妈,你晚饭吃的什么?”
“下了点面。”
“我不是说了别等我,你自己做点好的吃。”
母亲摆摆手:“一个人,懒。”
她进了房间,门虚掩着。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给谁打的电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语气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商量。
我站在原地,水杯握在手里,凉的。
周末又来了。
张悦九点半到,还是那身打扮,卫衣加运动裤,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喊了声“阿姨”,换了拖鞋就坐沙发上刷手机。
母亲笑呵呵从厨房探出头:“悦悦来了?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阿姨做的都好吃。”
母亲就高兴了,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开始翻腾。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拿肉、洗菜、切葱姜。案板上的刀声一声接一声,节奏很稳。
“妈,我想买件羽绒服。”
母亲手上没停:“买呗,天凉了。”
“我跟同事去看了一件,打完折一千二。”
“那行,你买。”
“我,”我想了想,“这个月手头紧,先缓缓。”
母亲刀停了半秒,又切下去:“一千二也还好,你工资不低。”
“房贷车贷,加上物业取暖,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这话我说了好多回了,母亲也听过好多回。但她从来不说给钱。从住进来那天起,她就没提过拿退休金补贴我,我也没想过要她的钱。
可是今天,她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先别买,过阵子再说。”
“过阵子天都暖和了。”
母亲没接话。
我隔了片刻,问:“妈,你这退休金,每个月够花吧?”
“够。”答得很快。
“我听同事说她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你多少?”
母亲手腕一顿,汤勺在锅里搅了两下:“就那么多。”
她没有正面回答。
张悦突然在客厅喊了一声:“阿姨,水没了。”
母亲立刻变了语气:“暖壶里有,自己倒。”
“够不着。”
母亲放下锅铲,擦了手出去给她倒水。
我跟在后面,看母亲端着一杯温水递到张悦手上,张悦接过去说“谢谢阿姨”,继续低头玩手机。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母亲已经六十二了,每天早起买菜,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周末还要伺候这个二十八岁的“妹妹”。
张悦什么也不干,连倒杯水都要喊人。
晚饭时,张悦吃了两碗馄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母亲看她吃完,眼里全是笑。
饭后张悦擦擦嘴:“阿姨,我下周再来看你。”
“好,好。”母亲送她到门口,“路上慢点。”
门关上,母亲回来收拾碗筷。我坐在餐桌旁没动。
“妈,你累了吧?”
“不累,做个饭有什么累的。”
她弯腰洗碗,后背的衣服绷紧了。我看见了,她用手撑着洗碗池边缘站了会儿,才继续洗。
喉咙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夜里张伟加班回来,我已经躺下了。他洗完澡钻进被窝,轻声问:“今天妈又去厨房忙了一整天?”
“嗯。”
“张悦呢?”
“坐沙发上玩手机。”
张伟叹了口气,没说话。
“你妹就不知道帮帮忙?”
他沉默了很久:“她从小娇惯,改不了了。”
我没再说下去。但心里的那根刺,更深了。
母亲到底在瞒什么?
这疑问像个瘤子,第一天只让我不安,第二天让我防备。到了这一晚,已经让我难以入睡。
她给谁打电话?她为什么手头紧?她为什么不许我问退休金的事?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块灰白色的影子。
我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可脑子根本不听。
张悦每周来,母亲每周忙。她一个人忙得心甘情愿,忙得连腰椎不好都不肯说。
我越想越睡不着。
04
周六早上,母亲比平时起得更早。我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
她昨晚说睡眠不好,翻来覆去到凌晨。可天一亮就起来了。
我起床时,母亲已经蒸好了一锅包子,正在焯排骨。
“妈,你买这么多菜做什么?”
“悦悦今天要来,我包了她爱吃的荠菜包子。”
我看了眼厨房台面上那堆菜,够我们娘仨吃三天的。她一个人买菜,一个人提回来,一个人洗,一个人做。
“妈,以后周末我来做饭。”
“你做什么,你上班那么累。”
“你比我更累。”
母亲没理我,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控水。
上午十点,张悦来了。
这回没拎水果,直接空手来的。进门喊一声“阿姨”,换了拖鞋就坐沙发上,掏出手机。
我看见她点开一个购物软件,开始逛衣服。
母亲端了切好的水果出来:“悦悦,吃苹果。”
“放那儿,我吃完手上这个。”
母亲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回厨房了。
我坐在客厅里,和张悦隔了一个沙发靠垫的距离。
“张悦,你最近忙什么?”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接了点设计的私活。”
“忙得过来?”
“还行。”
然后就没下文了。她又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厨房里传来母亲洗菜的水声。水龙头开得很小,大概怕吵到我们。
“你那个私活,一个月能挣多少?”
张悦眉头皱了一下:“看单子,不稳定。”
“那你也得存点钱。”
“我有存。”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手机。语气淡淡的,像在应付一个不喜欢的人。
我回了房间。
午饭快好时,母亲喊张悦来端菜。张悦放下手机走过来,接过盘子摆在桌上。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荠菜包子、一个蛋花汤。
全是张悦爱吃的。
母亲坐下来,给张悦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瘦了。”
张悦咬了一口:“好吃,阿姨手艺还是这么好。”
母亲笑得眼睛眯起来。
饭吃到一半,母亲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
“我接个电话。”
她起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看了张悦一眼。她正低头啃排骨,似乎没在意。
但我看见母亲关门时,手上那个动作,她握着手机,指关节是白的。
电话打了五分钟。母亲出来时,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谁啊?”
“没谁,打错了。”
她坐下来,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
张悦说:“阿姨,你多吃点。”
“诶。”母亲应了一声,夹起一块青菜。
饭后张悦照例去沙发。母亲收拾碗筷时,我帮着一起端。
“妈,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没谁。”她弯下腰往洗碗池里放碗碟,没看我。
“我听见你叫了声“悦悦”。”
母亲的手在洗碗池里停住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淌水,她没说话。
“妈,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我,“晓晓,有些事你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
母亲抿了抿嘴:“你上班累,家里的事别操心。”
“你是我妈,我不管你谁管你?”
母亲又把水打开了,洗碗池里白色泡沫涌上来。
“行了,别问了。”
她把碗碟洗得哗哗响。那声音像是在替我说话。我心里堵得慌,转身走出了厨房。
下午三点,张悦走了。
母亲送她到门口,说了句“下周再来”。张悦答应了一声,进了电梯。
门关上后,母亲站在玄关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妈?”
她转过身:“我去躺一会儿,有点累。”
“你去吧,我收拾。”
母亲没再坚持,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张伟早早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窗口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
手机亮了。
张悦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晚餐的照片,文案只有两个字:“舒服。”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多。她在外面吃的。
可母亲下午包了那么多包子,走的时候让她带一些,她说“不用,不饿”。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手指划过屏幕,点进张悦的朋友圈主页。
最近两天没有别的动态。
再往前翻,上周末也是一张聚餐照片,配文“周末快乐”。
往上翻,再往上翻。
基本都是吃的玩的,偶尔自拍。
我退出界面,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那句话挥之不去:母亲在瞒什么?
不是普通的瞒。
是她刻意避开话题的瞒,是她在电话里提到“那笔钱”时压低声音的瞒,是她听说张悦要来就提前问她想吃什么,回头又打电话说“钱你拿着别花”的瞒。
那些细碎的话,平时没人在意。可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同一个地方。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手机又响了。
她在厨房,我路过茶几,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张悦。
内容的前三个字是:“阿姨,那笔,”
我还没来得及往下看,母亲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拿起了手机。
“妈。”
“什么事?”
“谁给你发消息?”
她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按灭:“你上班快迟到了,赶紧出门吧。”
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站在原地没动。
“妈,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母亲没看我,转身走向厨房:“没什么事,你操心太多。”
我看着她的背影,四十多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她离我那么远。
换好鞋,我出了门。
电梯下行时,我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手心是汗。
到一楼,门打开。我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张伟。
“你妹妹每周来咱家,你知道她来干嘛吗?”
过了几分钟,张伟回了:“她来看妈。”
“你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说。
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妹妹,是不是来找妈拿钱的?
05
那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整三天。
周一上班,我在工位上发呆。桌面上摊着报表,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母亲拿手机的神情,张悦来蹭饭的背影,厨房里母亲弯着腰切菜的姿势。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她照常问我“今天累不累”,照常给我夹菜,照常收拾碗筷。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层窗户纸看似完整,实际上早就被扎了无数个洞。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冷得我睡不着。
周三,我请了半天假。
回家时母亲正在午睡。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3427的储蓄卡转账支出3000.00元,对方户名:悦,交易后余额2043.75元。”
我脑子轰了一声。
几乎是机械性地拿起手机,解锁。
母亲没设密码。
我的手在抖。
点进短信,翻之前的记录。
上个月15号,转账3000。上上个月15号,转账3000。往前翻,连续五个月,每月15号。
收款人都是张悦。
退出短信,点进银行APP。交易记录跟短信一致。我退出来,看见首页推送的理财广告,才注意到这卡绑的是退休金的卡。
母亲说过她的退休金只有两千多。
可这条短信显示,她每月退休金入账是5080元。
两千多?她骗了我。
我盯着手机上那笔支出记录,手抖得更厉害。三月份,四月份,五月份,那是母亲刚住进我家第一个月,就转了。
她来我家住,不是为了让我照顾她。她是为了方便每周见张悦,甚至可能更方便转账。
张悦每周来,不是来看她“阿姨”。
是来拿钱。
我握着手机,站了不知多久。
母亲醒了。
她睁眼看见我站在床边,看见我手里的手机,脸色一瞬间变了。
“晓晓,”
她的声音干涩。
我转过身,把手机举起来:“妈,这是什么?”
母亲坐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你翻我手机?”
“你告诉过我你退休金两千多,可这是五千。你每个月给张悦转三千,你自己留两千出头。你来我家住三个月了,你每月给她三千!”
母亲低下头,咬住嘴唇。
“妈,你说话!”
她没吭声。
“你现在去城里买件羽绒服都舍不得,说没钱。你每月给她三千,你哪来的钱?”
母亲的肩膀开始抖。
“张悦是不是逼你的?她是不是拿什么要挟你?”
“不是。”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那你为什么给她钱?你是不是欠她什么?”
“我,”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是自愿的。”
“自愿?”
“悦悦那孩子,打小没了亲妈。后妈待她不好,她在家没吃过一顿好饭。我跟你爸离婚后,你爸那边的人本可以不认我。但悦悦她妈,我前婆婆,”
她停下来,捂住嘴。
“她对我不薄。那几年最难的时候,是她偷偷给我塞钱过日子。”
我的心沉了一下。
“后来她妈走了,悦悦一个人,没人管。我欠她妈的,我得还。”
“所以你每个月给她三千?三年了,对不对?”
母亲没有否认。
“晓晓,你别管这事行不行?”她拉住我的手臂,手劲很大,“悦悦现在没个稳定工作,她心里苦。我给她钱,她心里好受些。我也好受些。”
“妈,你六十多岁了。你退休金一共就五千,你给她三千,你只剩两千。这城里随便买菜都多少钱,你还要给我买菜做饭,你,”
“我够用!”
“够什么够!你连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母亲沉默了几秒:“我不冷。”
“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泪:“你别逼她了,行不行?她没逼我,是我要给的。”
我松开握着手机的手,退后两步。
心里一个声音说:是她自愿的。她没有被人欺负,不是勒索,没有逼迫。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那又怎么样?我妈六十二了,伺候她吃伺候她喝,还每个月给她三千块。这叫什么事?
“妈,你想过没有?你这样惯着她,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母亲不说话了。
“她二十八了。她有手有脚,不能自己挣钱吗?”
“她,”
“她能挣钱。她做设计,一个月接几个单子够她花的了。她不缺钱。”
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在我心里一直是“吃苦耐劳什么都扛得住”的女人,眼下缩在床沿,像做错事的小孩。
她抬眼望我,眼神里有求饶的意思。
我没再开口。
转身走出房间,把手机关在茶几上。
坐进沙发里,膝盖顶着冰凉的茶几,我盯着空中某个点,失去了焦距。
张伟回来时,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换了鞋:“怎么了?”
我没回答。
他走过来坐在旁边,看见茶几上母亲的手机。
“出什么事了?”
“你妹妹,每个月从我妈这儿拿三千。”
张伟愣住了。
“你妈?”
“不信你自己看。”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放下,脸色不好看。
“我不知道这事。”
“你知道她每周来干嘛吗?”
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来看人。”
“看人?看我妈给她做饭端菜?看我妈给她三千块钱?”
张伟揉着眉心:“我会跟她谈。”
“你跟她谈?我都跟她谈不了,你跟她谈什么?”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厨房台面上摆着晚饭的菜。母亲今天下午蒸了一锅花卷,炒了三个菜。排骨是昨天剩下的,热过了。
我盯着那锅花卷,有一瞬间想把它全倒了。
手机响了。
张悦的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张悦”两个字,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接起来。
“喂。”
“嫂子。”
“你拿我妈三千块每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阿姨跟你说了?”
“张悦,你还有良心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情绪。
“我没良心?”她的声音变了,变冷了,“你知道我小时候过什么日子吗?”
“你妈对我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你现在—”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张悦说完这句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已结束。
厨房窗外,天色沉了下来。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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