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万日侨还在东北,船票却不是人人都有。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沈阳、长春、哈尔滨、葫芦岛一线,到处是等着回日本的人。
男人、老人、孩子、妇女,挤在车站、码头、临时收容点。有人抱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还有年轻日本妇女站在人群里,一句话也听不懂,只能看别人往哪走。
她们不是突然来到东北的。
早在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就把移民东北当成一项“国策”。名字叫“开拓”,实质是殖民。到一九四五年前后,进入中国东北的日本开拓移民,已有数十万人。
这不是普通搬家。
他们背后是关东军,是伪满机构,是被抢走的土地。许多中国农民被赶出家园,开拓团住进去,种地、守点、配合殖民统治。
日本当局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光把男人送来,留不住。
于是,“大陆新娘”来了。
一九三四年前后,日本开始组织女性到东北,嫁给开拓团男子。宣传里说,到了满洲有土地、有房子、有新生活。可真正等着她们的,是被军国主义推上殖民前线的命。
这根线,到了战败那天,一下断了。
一九四四年后,开拓团里有兵役关系的男子大批被征走。村子里剩下的,多是妇女、儿童和老人。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日本大本营给关东军的命令里,有一句冷冰冰的话:“可以放弃满洲全土。”
先撤的,是军人、军属、官员和有门路的人。
留在东北荒野里的,是那些被鼓动来“扎根”的普通移民家庭。
这就是日本后来不愿细说的地方。
他们曾把这些妇女当成殖民工具,战败时又把她们当成负担。
黑龙江方正一带,曾有约一万五千名开拓团民聚集,想往回撤。路上缺粮,缺药,缺车,冬天一来,地硬得挖不动。
有人病死。
有人饿死。
有人把孩子送给沿路中国人,只求孩子能活。
有的妇女活了下来,却再也没能回到日本。
当时东北日侨数量很大。沈阳日侨联络总处一九四六年的统计显示,东北各地日侨约一百五六十万人以上;接收时仍有一百一十万人左右留在东北。
后来,大规模遣返开始。
一九四六年五月起,葫芦岛港成了最重要的出口。三年间,约一百零五万日侨俘从这里回到日本。
可问题也在这里。
能被集中、登记、送走的人,坐上了船。散落在乡村、逃难途中、已经嫁入中国家庭、给人做工,或病得走不动的人,很多就留了下来。
所谓“十二万日本女人”,并不是一个能精确落下的数字。
更稳的说法是:战败前后,东北确有大量日本妇女为活命而与中国人结婚、同居、做佣工;沈阳日侨俘管理处的不完全统计中,这类女日侨约有十万之众。后来在大遣返中,很多人又回了日本,真正长期遗留中国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她们最后去了哪?
第一批,上了船。
有些日本妇女跟着遣返队伍,从葫芦岛离开东北。船开走时,码头上有人低头,有人不服气,也有人再不敢回头看。
第二批,嫁进中国家庭。
这不是浪漫故事。很多时候,是活命。
她们换了名字。
日语少说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家里人叫她“妈”,邻居叫她“媳妇”或“大娘”。
第三批,成了“残留妇女”。
这个称呼背后,是几十年的沉默。她们不是儿童,不像遗孤那样更容易被定义为“被收养”。她们大多是在十三岁以上,为了生存留在中国东北,后来与中国人组成家庭。
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有人开始寻亲,有人回日本看看。
可真到了日本,她们又成了陌生人。
语言生了,亲人老了,户籍、身份、生活习惯都变了。许多人站在日本土地上,反倒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第四批,永远留在了东北的土里。
方正县后来修了日本人公墓,也有中国养父母公墓。那里埋着一段复杂的历史:侵略者的移民政策,害了中国人,也把本国普通人推向深渊。
一九六三年,中国从人道主义出发,在方正厚葬五千多名日本移民遗骨。
这件事最扎眼。
当年被抢土地、被欺压的中国人,后来收养了日本孩子,救下了日本妇女。方正一带最终有数千名妇女和儿童被救助、收养。
有日本遗孤多年后回到黑龙江,跪在中国养父母墓前。
她哭的不是一句空话。
她哭的是当年一个中国家庭端出来的一碗饭,是冬天炕上的一角地方,是一个本该死在战乱里的孩子,后来有了姓氏、有了家。
那些留在东北的日本妇女,很多人一辈子不愿提过去。
不是因为故事不好讲。
是因为一开口,就绕不过三件事:日本以“开拓”之名侵占中国东北;战败时先救军人和权贵,抛下妇孺;最后给这些妇女留活路的,偏偏是被日本伤害最深的中国百姓。
一九四五年的东北风很硬。
风吹过葫芦岛码头,也吹过方正的坟地。有人上船回了日本,有人抱着孩子进了中国农家的门,有人把旧名字压在心底,一压就是半辈子。
她们最后没有都回日本。
许多人,就这样留在了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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