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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员念完最后几个字,法槌敲了一下。

“星辉设备制造有限公司支付赵强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四万二千元,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旁听席上就两个人,王芳坐在左边,脸绷得紧。我妈坐在右边,眼眶红着。

出了法庭大门,阳光刺眼。三月的风还凉,我整了整外套领子。

“判了。”我说,自己也说不清这话是说给谁听。

王芳走在前头,高跟鞋敲得地面响。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这下高兴了?”

“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公司不讲理在先,”

“不讲理?”她打断我,“你就图个出气,有想过日子怎么过?”

我妈从后面赶上来,步子急。

“芳,你这话说的,公司欺负人还不让告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王芳深吸一口气,“行,判都判了,不说了。”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我追上去。

“你慢点。”

“我先回超市一趟,下午还要交接。”

我没再说话。跟她结婚十六年,我知道她这样说话的时候,说什么都白搭。

我妈拉住我胳膊。

“强子,你别怪她。女人家,想事情跟咱不一样。”

“我知道。”

“晚上过来吃饭,我炖排骨。”

我说好。

公交车来了,王芳头也没回上去了。我跟我妈站了一会儿。

“妈,你先回吧,我去法院那边拿个东西。”

我妈点点头,走了。她走路有点踮脚,最近老是腿疼,让她去看也不去。

我其实没什么要拿的。就是想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厂里老孙发来的微信:“听说判了?恭喜。”

我回了个笑脸。

老孙又发:“其实那养猪场早就关了,厂里就是找个由头赶你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关了?

三月的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刺眼。

01

三个月前的事儿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配电室换空气开关,人事科小刘推门进来。

“赵师傅,李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我擦擦手,跟着他上了二楼。

李总办公室开着门,里面坐了三个人,都是厂里的中层。李总坐在大班台后面,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

“赵师傅,坐。”

我没坐。

“李总,什么事?”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公司决定调整一下你的岗位。”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岗位调动通知书”,调到,星辉养殖场。

“养殖场?”

“就是咱公司在城郊新建的养猪基地。”李总说得轻描淡写,“待遇不变,公司包培训,你放心。”

“我是电工。”

“知道。去了也是做电工,养猪场也需要电工嘛。”

“电工去养猪场?”

“怎么?有什么问题?”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把文件放回他桌上。

“李总,我在这干了十二年,从没出过差错。你要调我去养猪场,得给我个说法。”

“说法?”他站起来,“公司有公司的安排。”

旁边坐着的老张开口了:“赵师傅,这也是给公司节约成本,你就服从安排吧。”

我看了看屋里三个人,他们表情都差不多,像商量好的。

“我不去。”

李总哼了一声:“不去?那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回家,我把工装扔沙发上,王芳在厨房炒菜。她听见动静探出头。

“怎么了?”

“公司把我调去养猪场了。”

锅铲磕在锅沿上响了几声。

“养猪场?”

“嗯。”

“你一个电工,去养猪场干什么?”

“说待遇不变,包培训。”

王芳把火关了,走出来。

“你答应了?”

“我拒绝了。”

她愣了两秒。

“拒绝了?”

“难道真去养猪?”

“那工作呢?”

“再说。”

王芳没再说话,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铲的声音比刚才重了很多。

晚上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

“你就不能去找李总说说?”

“说过了。”

“再找找嘛,低个头的事。”

“我凭什么低头?”

她翻过身。

“你啊,就是死脑筋。”

我没接话。

第二天去厂里,发现工牌已经停用了。小刘递给我一份文件。

“赵师傅,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

“就因为我不去养猪场?”

“这是领导的决定。”

我拿起那份合同终止书,盯着看了半天。

“我要去劳动局问。”

小刘没说话,转身走了。

从那天开始,我妈就催我去告。

“告他们,不能这么欺负人。”

“妈,打官司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怎么不简单?他们不给你讲理,就上法院讲。”

王芳知道我准备起诉,脸色难看得厉害。

“赵强,咱家还有房贷,儿子还在上学,你打官司要花多少钱?就算打赢了,以后还怎么在这一行混?”

“那你说怎么办?”

“你去跟李总认个错,求求情……”

“我做错什么?”

那天晚上,王芳摔了一个碗。

02

那天下班回来,王芳换了身干净衣服,站门口照了照镜子。

我窝在沙发上,看见她从包里摸出支口红,对着门上的玻璃抹了两下。

“去哪儿?”

“买东西。”

她没回头,拉开门就走了。

我盯着门板看了好一会儿。

客厅电视开着,我换了一个频道,又换了一个。天气预报,电视剧,新闻。没一个看得进去。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电视关了。

屋子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王芳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她进门先踢了鞋,弯腰把鞋摆正。

“买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鞋面上。

“没买着。”

我看她脸色不对,嘴角的口红擦掉了一些,还剩个印子。我没追问。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半天没动静。

第二天中午,我在厨房煮面,她才开口。

“我去找李总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只要你低头,还能复职。”

“低头?怎么低?”

“道个歉认个错,以后好好干。”

“我有错?”

她把围裙往桌上一摔:“赵强,你倔什么倔?你一个电工,一个月就那几千块,你图什么?”

“图个理。”

“理?理能当饭吃?”

我妈正巧来家里,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子青菜。

“芳,你别说他了。他有他的道理。”

王芳转过身,语气软了点:“妈,你就护着他。他想打官司就让他打,官司打完了呢?工作没了,钱也没了。”

“钱没了不要紧,人不能窝囊。”

“窝囊?”王芳声音抖了一下,眼睛红了,“我跟着他,窝囊了十几年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下来。

屋里安静了。

我妈脸色白了。她慢慢走进来,把菜搁在茶几上。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王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走过去拉我妈:“妈,别说了。”

她甩开我的手,走到王芳面前,声音不大,但是沉。

“我儿子这些年怎么对你,你心里清楚。他不是个会来事的人,但没亏待过你。”

“妈,我知道。”

“知道就别逼他去认那窝囊气。”

王芳低头不说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妈没走。她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

“强子,你去告,妈支持你。”

“妈,打官司不是小事……”

“你放心,妈这边还有点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听妈的,去告。”

我看着她的眼睛,觉得有些不对。她平时不是这么激进的人,遇事从来都劝我忍。她手心里有汗,手指冰凉。

送我妈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在楼下接了个电话。

“嗯,我知道,回头再说。”

声音很低。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她没注意到我。

“谁的电话?”

她转过身,笑了一下。

“你三婶,催我去打牌。”

她走得急,脚下绊了一下,扶了墙才站稳。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拧,肩膀不自然地歪着。

手机上收到王芳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烟点了一根又一根。

03

王芳把判决书拍在桌上,纸页哗啦一声。

“赵强,你去公司认个错。”

我正蹲在门口换鞋,手停在鞋带上。她站在客厅中央,围裙带子勒得腰身紧邦邦的。

“法院都判了,我去认什么错?”

“判了又怎样?四万二,够你折腾的,够你几个月工资?”她声音尖起来,“你去跟李总说,调解期内愿意复职,态度好点,把养猪场那事接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王芳的眼眶有点红。

“我不是去养猪的,我是电工。”

“电工电工,你当电工十二年,人家说调就调,你跟人家犟什么?”她走过来,指着桌上的判决书,“这东西能当饭吃?你现在是赢了,以后呢?你还指望在星辉干下去?”

门锁响了,赵母拎着菜篮子进门。

老太太换了拖鞋,看了王芳一眼,没说话。菜搁在鞋柜上,袋子里的芹菜叶子戳出来。

“妈,您也劝劝赵强。”王芳转过头。

赵母把菜拎进厨房,没回头:“劝什么?”

“让他去公司认个错,把养猪场的活接了。”

厨房里水龙头开了,哗哗响。赵母洗着菜,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法院都判了公司赔钱,你让他去认错?”

“妈,那是赔偿金,不是让他回去上班!”

赵母关了水,走到厨房门口,两只手湿淋淋的:“芳子,赵强在那干了十二年,起早贪黑,电柜里爬进爬出。他错什么了?”

“我没说他错了,我是说……”

“说什么?”赵母打断她,“让他去养猪?他一个大男人,在厂里干了半辈子,你让他去伺候猪?”

王芳的脸涨红了:“那总比没工作强吧?”

“没工作怎么了?”赵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还能饿死?我还没死,我老太太有退休金。”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赵母擦擦手,走到客厅,“你怕他拿不到工资?怕这个家撑不下去?行,我把我存的钱拿出来,够他吃几年的。”

空气像被抽干了。

王芳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那声响震得我胸口发闷。

赵母看了眼卧室门,叹了口气。“别听她的。”

“妈,”

“我知道你心里堵。”赵母拍了我一下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王芳的哭声从卧室传出来,闷闷的。

我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把手上,没推开。隔着门板,听见她在里面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赵母在客厅开了电视,声音调到很小,一个地方台在播什么节目。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看。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的页面像是备忘录,密密麻麻的字。

见我走近,赵母按了一下侧键,屏幕灭了。

“看啥?”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菜还没洗好,我去忙了。”

电视还在开着,广告里一个女人在笑。

我站在客厅,听见厨房里洗菜的水声,王芳在卧室里压抑的抽泣,忽然觉得这个家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小过。

吃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前,谁都不说话。

王芳夹了一块鱼,筷子在半空顿了顿,又放下了。

赵母喝了半碗汤,说这汤咸了。

我扒着饭,米饭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洗碗的时候,王芳在水池边站着,声音哑哑的:“你妈就是惯你。”

“妈是为我好。”

“为你好?”王芳甩了甩手上的水,“为你好好端端的工作不要了?赵强,你是她儿子,可她也不能替你过日子吧?”

我没接话。

她擦了擦灶台,把抹布一扔:“你好好想想。”

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赵母早早回了房间,门虚掩着。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东西。

我没有问。

躺在床上,王芳背对着我,肩膀缩着,半天没翻过身。我知道她没睡。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那光晕晃来晃去,像是谁的手在拨弄。

“赵强。”王芳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这么支持你打官司?”

我愣了愣。

她翻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脸:“她跟你不一个姓吗?你弟弟家那孩子,赵磊,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了。”王芳的语气有点怪,“他不是也在学电工吗?”

“他那水平还差得远。”

“差得远?”王芳轻轻笑了一声,“你妈跟你弟妹关系好,你不是不知道。”

我坐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芳拉过被子,“睡吧。”

夜深了,窗外隐约传来马路上的车声,远远近近的,像潮水一样。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响了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开了又关上。

然后是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往大门那边去了。

我掀开被子,走到客厅,看见大门开着一条缝,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

我还没走到门口,看见赵母站在楼道拐角,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见几个字:“……他同意了就行……别急……”

楼梯间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赵母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起来了?”她笑了笑,揉揉自己的腿,“腿疼,睡不着,下来走走。”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关上了大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赵母走进房间。

门关上,客厅只剩我一个人。

那个电话,打给谁的?

04

厂里那个老孙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收拾工服。

“赵哥,你去财务部查查流水。”

“查什么?”

“我就是听见个风声,”老孙压低了嗓门,“你妈好像跟李总有点……”

电话里他顿住了。

“说什么?”

“算了算了,你当我没说。”

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老孙在厂里干调度二十年,耳朵没出过毛病。

第二天,我去银行柜台查母亲的账户。

柜员打了单子出来,递给我。流水单上数字密密的,有几笔大额转入,加起来七八万。

我看了半天,心跳快了半拍。

那几笔钱的进账时间,正好是法院判决前后。

我把单子折好,装进内侧口袋,走回家的时候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

推开家门,王芳正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赵强,”她抬头看我,眼神古怪,“我今天请了半天假。”

“怎么了?”

“我跟着你妈,逛了一上午的街。”

我心里一紧。

“然后呢?”

“她去了星辉公司边上的那家咖啡厅。”王芳盯着我,“坐了一个多小时。”

“跟谁?”

“李总。”

我脑子嗡的响了一声。

王芳从兜里掏出手机:“我拍了几张。”

照片有点糊,隔着玻璃窗拍的。赵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面坐着的确实是李总。李总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胳膊搭在桌上,正凑近说话。

另一张,赵母把什么东西推到了李总面前。

“我没能拍到是什么。”王芳的声音有点抖,“你妈把包放在旁边,那张纸挡住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出来的时候,”王芳咬了咬嘴唇,“你妈笑的。”

笑的。

我印象里,赵母这几年很少笑。不是那种挤出来的笑,是真心实意的笑。对着李总,她有什么好笑的?

那赵母跟我说腿疼去看医生,实际上去了咖啡厅。

“你还记得上回你妈说她去老战友家串门吗?”王芳凑过来,“那天李总请假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我表姐查的,她在公司人力干。”

我坐在沙发上,墙上的钟嗒嗒嗒嗒地走。

过了半个小时,赵母回来了。她拎着一袋菜,嘴里念叨着:“今天芹菜便宜,买了两斤。”

她看见我和王芳都在,愣了一下:“咋了?都坐着干啥?”

“妈,”我站起来,“你今天去哪了?”

赵母把菜放进厨房,没回头:“去菜市场啊,还能去哪。”

“你今天见了谁?”

赵母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先是愣怔,然后慢慢变了。

“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妈,我看见你进咖啡厅了。”

赵母看着我的眼睛,又看看王芳。她忽然笑了,但那笑容不自然:“看见就看见了,我还不能跟人喝杯咖啡了?”

“跟李总?”

赵母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跟踪我?”

“没有,”王芳站起来,“我碰巧看见的。”

“碰巧?”赵母的声音高起来,“你去星辉边上那个商场碰巧?你上班的地方在城西,星辉在城东,你碰什么巧!”

“妈,”我想接话。

“闭嘴!”赵母一指王芳,“你让她说!你们两口子,一个人去银行查我账,一个去跟踪我,你们想干什么?”

“妈,”我嗓子里像卡了东西,“你为什么要见李总?”

赵母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眼神从来没那么陌生过。

“我说了,见了就是见了,我自己有分寸。”

“什么分寸?你跟他谈了什么?为什么法院判完你就去见,”

“够了!”赵母一挥手,菜篮子打翻了,芹菜洒了一地,“你以为你妈是害你的?”

我愣住了。

赵母的眼眶红了,手在抖,但她没说下去。

她转身走进房间,门锁咔哒一声。

王芳蹲在地上捡芹菜。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到篮子里。她没抬头:“赵强,你妈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站在客厅里,地上的芹菜叶子还沾着泥。

晚上,我去敲赵母的门。

“妈,你开开门。”

里面没动静。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睡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哑哑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听见赵母在里面翻东西,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是拉链声。

抽屉开合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回了卧室,王芳已经睡了。

我躺在地铺上,听见窗外的风呼呼地吹。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的。

王芳翻了个身:“你妈会不会,”

“别瞎想。”

“我没有瞎想。”她的声音清醒得很,“你把判决书里的补偿金存好了,别让她动。”

我没回答。

一夜都没睡着。

05

法院判的钱到账那天,王芳在超市上班。

我去银行取了五千块出来,剩下的存在卡里。钱不多,但胜诉那天的感觉还在,至少心里不憋屈了。

下午三点多,我从银行回来,王芳发来微信:“别忘了去社区办退休手续,你妈说那户口本要换新的。”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来得及。

赵母的房间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床头柜子第一层,她放针线盒的地方。

我蹲下来,拉开抽屉。针线盒在,但旁边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得发白,不像装户口本的。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银行转账回执,手指捻开,收款人一栏的字迹很清楚。

李向军。李总的本名叫这个。

总共五张,时间跨度半年,金额从一万到两万不等。最近一张是上个月十五号,两万五。

合起来,八万。

我的手指头僵在半空中,纸页在轻颤。背后是哗啦响的窗帘,风从窗户缝挤进来,但那声音很远。

信封最底下,还有东西。

一张存储卡。指甲盖大小,银色的小片。

我回头看了眼门外,没人。

把卡插进手机的卡套,接上耳机。

录音文件只有一个,时间跨度大概五分钟。

前十几秒是椅子拉动的响声,然后是李总的声音:“嫂子,这事办成了,后面都好说。”

接着是赵母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那声线我从穿开裆裤听到现在。

“李总,只要让赵强调走,我侄子赵磊就能补上那电工的缺。事成之后还有十万。”

“嫂子你放心吧,调岗的事我来操作。养猪场那边,反正也快不行了,正好。”

“你可别让他起疑。”

“放心,我跟他说‘待遇不变且包培训’,他要不答应,那就是他不服从公司安排了。”

然后是笑声。

我按了暂停键。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再按下去。

屋子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脑子里的声音全消失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是跑了几百米。

赵磊。赵母的侄子,我亲弟弟的儿子。她跟我说过,那孩子命苦,他爸工伤没了,他妈改嫁了,从小跟着奶奶长大。

我一直把他当亲侄子看。他来学电工,我手把手教他接线、排故。

赵母常常念叨:“那孩子可怜,你多帮帮他。”

我帮了。

我怎么帮的?我教了他整整一年,公司里不少人知道他是赵强的侄子,也给面子。

可我没想过,他要的不是帮忙。

他要的是我的位置。

赵母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转。

“只要让赵强调走,我侄子赵磊就能补上那电工的缺……事成之后还有十万……”

那个“十万”,是她替李总给我设的价?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信封和卡都被我攥得发烫。

王芳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看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我妈呢?”

“说是去菜市场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录音放给她听。

王芳听完,头低着,半天没抬起来。

最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你妈,是真的想让你走。”

大门的锁响了,赵母拎着菜进来。

她看见我和王芳坐在客厅的架势,脚步顿了一下。

“咋了?”

“妈。”我的嗓子干得厉害,“你跟我说实话。”

我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转账回执从里面滑出来几页,散落在桌面上。

赵母的脸刷地白了。

菜袋子掉在地上,袋子里的萝卜滚出来,滚到茶几脚边停下来。

她没说话。

“我都听见了。”我指了指手机上的录音文件,“存卡里的。”

赵母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要让赵磊顶我的位置,是吗?”

她的眼泪忽然落下来,无声无息的。

“妈做了错事……”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妈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

王芳站起来,手指攥着桌角:“您知道他在厂里干了多久吗?十二年!您让那个赵磊,”

“芳子,”

“您别叫我!”王芳吼出声,眼泪往下淌,“这是人干的事吗?”

赵母没反驳,她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板上那根萝卜。

“为什么?”我问他。

赵母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赵磊他……他爸走得早,他妈改嫁了,我,”

“所以你就把我卖了?”

我的话不重。

但那句话,像石头砸进死水里,沉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