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三年,我图个清静。
李芳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厨房择菜。手机响了三声我才接,那边声音热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秀兰姐,好久不见啊。”
我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我八年没听过了。李芳,当年在厂里做质检的,我们一个班组待过两年。
“李芳?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哎呀,我这不是组织了个小聚会嘛,当年咱们班组的老人儿,都多少年没聚了。我订了六桌,在川味楼,下周六晚上。”
我听着不对劲。六桌,十个人一桌,那就是六十个人。我们那个班组总共才十几个人,哪来这么多人?
“李芳,你这个聚会规模不小啊。”
“哈哈,我把老同事、老邻居、几个朋友都叫上了,热闹嘛。到时候你过来,咱们好好叙叙旧。”
我的手停在水龙头下面,“行,到时候我看时间。”
“看什么时间啊,你是一定得来。”李芳声音变了调,“我都替你打包票了,这顿饭你来安排。”
“什么叫我安排?”
“你退休金也不少,请老同事吃顿饭不算啥吧。再说当年在班组,你可是组长,我们都听你的。”
我关掉水龙头,水珠滴在瓷砖上。八年不联系,一开口就要我请六桌客?
“李芳,这饭我没法请。你要想聚,咱们几个人找个馆子AA制,我能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
“秀兰姐,你这是不给面子啊。”李芳的声音冷下来,“我都跟人说好了,你这让我怎么交代?”
“谁让你去交代了?你组织聚会,凭什么让我买单?”
“行,你有钱也不愿意请,我服了。”李芳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乱糟糟的。这都什么事啊,八年没联系的人,一上来就让我请客。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择菜。菜叶子被我揪得稀碎,心里堵得慌。
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还是李芳,准备接起来说完。结果一看屏幕,是儿媳陈晓雪。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那边声音就传过来。
“妈,你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我一愣,“晓雪你怎么知道的?”
“李姐把电话打我这儿来了,说你一顿饭都不肯请,让她下不来台。”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李芳怎么会有陈晓雪的电话?
“她怎么打到你那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陈晓雪的声音冷冷的,“人家六桌人等着呢,你就请一顿饭能怎样?又是你们的同事,又不是外人。你退休金一个月四五千,请顿饭咋了?”
菜帮子被我掐断,汁水沾了一手。
“晓雪,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人家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能不管?”陈晓雪提高了声音,“妈,你有时候真的太小气了。都是一家人,你帮帮我们能怎样?”
说完她也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发烫,耳朵里嗡嗡响。
李芳怎么会有陈晓雪的电话?
01
我和李芳的事,要从八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还在车间,她是质检组的,偶尔来我们班组抽查。她比我小五岁,但干活麻利,嘴甜会来事。
那年秋天,她突然辞了职,说是家里有事。
走之前的一个礼拜,她来找我借钱。
“秀兰姐,能不能借我两万?”她眼圈红红的,“我家里有点急事,周转不开。”
我当时犹豫了。两万块不是小数目,我那会存款也不多。但看她那个样子,我还是借了。
“你什么时候能还?”
“两个月,最多三个月。”她信誓旦旦地保证。
结果三个月过去没动静。半年,一年,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打她电话,开始还能打通,后来就停机了。
我气得吃不下睡不着。两万块,我那会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后来我托人打听,说李芳是嫁了人,跟着她男人去了外地。我没办法,只能认栽。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这个人吧,说好听了是老实,说难听了就是怂。被坑了也不愿意大吵大闹,就自己忍着。但心里这个疙瘩,一直没解开。
八年了,我都快忘了这个人。
结果她一冒出来,又给我添堵。
我儿子王强是公司里的小职员,一个月挣不到五千。儿媳妇陈晓雪在前台做文员,工资也不高。
当初他们结婚,我把积蓄拿出来给他们付了首付。三十万,一分没剩。
后来日子紧巴,我也没再攒下钱。现在靠退休金过日子,一个月四千多,够自己吃穿,剩下的都补贴给孙子买奶粉。
陈晓雪进门后,对我刚开始还挺客气,后来就冷淡了。
主要是钱上。她总说我儿子挣得少,说他们家条件不好。有回她跟人电话里说:“我婆婆就光说退休金,一个月就那点,还不够我一个月护肤品。”
我听见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年轻人嘛,想过好日子,我能理解。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愿意帮,是没那个能力了。剩下那点棺材本,我还得留着防老。
刚才李芳的电话,砸得我心里直打鼓。
六年不打电话,一打就要请六桌。这顿饭少说也得好几千,说不定上万。
我凭什么?
更让我想不通的是,陈晓雪怎么会接李芳的电话。她们根本不认识才对。
我给我儿子王强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才接通。
“妈,什么事?”他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开会。
“刚才李芳给我打电话,要我请六桌人吃饭。我没答应,结果她打了你媳妇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芳?哪个李芳?”
“就是跟你妈一个班组那个,早年骗了我两万块那个。”
“哦……她啊。”王强的语气有点奇怪,“她怎么找上你的?”
“不知道,八百年没联系了。”我把菜往袋子里装,“你说这事奇怪不奇怪,她怎么有晓雪的电话?”
“这个……可能晓雪也不认识她吧。”
“不认识怎么会打她手机?”
“行了妈,回头我问问她。你别生气,这事我处理。”王强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强的语气,听着有点含糊,像在打马虎眼。
02
从那天起,我总觉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不对劲,就是心里头有根刺,扎得不深,但老在那儿。
我晾衣服的时候,手在裤腿上搓两下,脑子里还是李芳那句话:“要请六桌客呢。”
李芳没再打电话来。
按理说该松口气,可我这人,一辈子小心惯了,越安静越觉得有事。
她怎么就突然不打了?真信了我说的话?
一连三天,我发现陈晓雪都在阳台接电话。
以前她接电话都在客厅,大大方方说笑。有时候还开着免提,跟电话那头的人一起笑王强打呼噜的事。
现在只要手机响,她就往阳台跑,还把移门拉上。
那扇玻璃移门拉着,能看见她的嘴在动,听不清说什么,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客厅。
有回我在阳台晾衣服,刚好她电话来了。
她侧着身子,压低嗓子说话。看到我出来,马上慌慌张张挂了。
“哎,李姐,我回头打给你。”她摁了屏幕,冲我挤出个笑。
“晓雪,谁的电话?”
“没谁,一个同事。”她笑得不太自然,“问我明天排班的事。”
同事说话用得着躲阳台吗?
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同事打电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哪有这样躲躲闪闪的。
晚上王强回来,我把他拉到厨房。
我压低声音,怕客厅里的陈晓雪听见。
“你问过晓雪没?李芳那天怎么打的她电话。”
王强正在盛饭,头也没抬。他舀饭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
“哦,问了,她说可能是李芳从别处找到的号码。”
“别处是哪儿?李芳人都没了,哪来的别处?”
“妈,我也说不清。”王强往客厅看了一眼,“你也别老揪着这事,说不定就是个误会。”
“误会?她找你妈要请六桌客,还指责我小气,这叫误会?”
“行了行了,我回头再说说晓雪。”王强端着碗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这孩子,怎么跟我也打马虎眼了。
周末,陈晓雪说带孙子出去玩。她换好鞋,拎着包走了。孙子在楼下喊奶奶再见,我应了一声。
我坐在客厅织毛衣,手指头机械地动着,心思却不在毛线上。
她手机落在茶几上。
就是落在电视柜边上的那个米色手机壳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李姐”。
“怎么样了?那事你跟她说了没?”
我手一抖,把毛衣针放下来。
就这几个字,看得我心里发毛。
“李姐”是谁?是不是李芳?她跟陈晓雪说的是什么事?
我拿起她手机,锁屏界面还显示着那句话。
解锁键就在旁边,亮晶晶的。我手指碰上去,能感觉到塑料壳的温度。
又缩了回来。
我老王家的规矩,从来不偷看人的东西。偷看儿媳妇手机,传出去可不好听。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就像织毛衣织错了针,一扯就全乱了。
我跟王强说:“晓雪手机上有个人叫‘李姐’,是谁?”
王强正在看电视,头也没转。电视里放着个广告,他眼睛盯着屏幕,眼珠子都不动。
“可能是她同事吧,姓李的同事好几个。”
“跟她说‘那事你跟她说了没’。”
王强愣了一下,转头看我。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
“妈,你偷看晓雪手机?”
“她手机就搁桌子上,亮了一下我看到的。我没打开看内容,光瞄到那几个字。”
王强脸色有点不自然,他拿起手机翻看。翻了好几页,眉头皱着。
“这事你别管了,我去问她。”
又是这句话。
我心里堵得慌,钻进厨房择菜。
水龙头哗哗响,我脑子也哗哗响。
自来水冲在青菜上,溅起的水花都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今年五十五了,做事图个心安。可现在这家里,到处是让我想不明白的事。
晚上王强来厨房,他站在我身后,犹豫了好一会儿。
然后压低声音说:“妈,李芳那事,要不你就请一顿吧。”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我是说,花点钱买个清静。要不她老打电话来,也不是个事。”
“你妈我挣的钱,凭什么给个骗子请客?那是四千块,够你爸看病吃两三个月药了。”
“那你也得过过日子啊,别老记着以前的仇。”
我看着王强的脸,心里凉了半截。
这孩子,到底在维护谁?他嘴上说是为了清静,可我怎么觉得,他话里有话。
厨房里的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我转过身去,继续炒菜。
锅里的白菜叶子滋啦滋啦响,我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一起翻腾。
03
李芳的电话挂断后,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李芳的电话号码。八年没联系过的名字就这么跳出来,像一根刺扎进肉里。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儿子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才接。王强的声音有点含糊:“妈,啥事?”
“你在哪儿?”
“还在公司加班呢,咋了?”
“你回来一趟,现在。”
“妈,有啥事电话里说不行吗?我这,”
“我说回来就回来。”我声音不自觉大起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行,我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我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水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芳那句“你把这事办妥了,什么都好商量”,还有她最后报电话号码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她怎么会有晓雪的号码?
这个问题像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响。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握在手里,烫得掌心发疼也不松手。
王强开门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换了件T恤,头发有点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妈,咋了?”
“你媳妇呢?”
“说是跟朋友吃饭,还没回来。”他走到茶几边,顺手拿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你这么急叫我回来,到底啥事?”
我把手机递给他:“李芳今天打我电话了。”
王强的表情没变,但端杯子的手顿了顿:“她找你干啥?”
“让我请六桌客,在她儿子的酒楼。”我看着他,“她怎么知道我号码的倒是小事,她还说,要是我不答应,她就打给晓雪。”
王强放下杯子,没说话。
“你认识她?”
“谁啊?李芳?”他摇摇头,“不认识。”
“那她怎么有晓雪的电话?”
“我哪知道。”王强往沙发上一靠,语气有点不耐烦,“妈,你为一个前同事的事这么大动干戈干啥?不理她不就完了?”
“她说她跟我儿媳有联系。”
王强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躲闪:“妈,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把手机收回兜里,“晓雪最近老躲阳台接电话,你跟我说她跟朋友聊天。她的朋友里,有没有叫李姐的?”
王强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妈……”
“你说实话。”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全不全。但晓雪娘家那边,好像是欠了人一笔钱。”
“多少钱?”
“听她提过一嘴,二十来万吧。”王强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对方催得紧,她正想办法呢。”
我靠在椅背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二十万。李芳跑来让我请客,正好是六桌,以那酒楼的标准,一桌少说三四千。六桌下来,两万块上下。
她这不是让我请客,是让我拿钱。
可她要真想要钱,为什么不直接让我还那两万块的旧账?绕这么大一圈,图什么?
“妈,这事你别管了,我跟晓雪商量着来。”王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李芳要是再打你电话,你就骂她,别理她。”
门关上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四十瓦的灯泡昏黄,照得满屋子都是昏暗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芳发来的短信:“想好了吗?我跟晓雪都说好了,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就让晓雪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嗡嗡响。
她说的“说好了”,是什么意思?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晓雪公司楼下。
十月的天已经有点凉了,我站在大楼门口,穿了件薄外套还是觉得冷。等了半个小时,看见晓雪从旋转门出来,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手机。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脚步停住。
“妈,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点事。”
她看了看手表:“我中午约了人,只能聊十分钟。”
“那够用了。”我指了指旁边的奶茶店,“去那儿说吧。”
店里人不多,我点了一杯红茶,她没要东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张小圆桌,空气里飘着奶精的甜味。
“李芳给你打过电话?”我开门见山。
晓雪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是不是让你劝我请客?”
“妈,”她把水杯放下,“李姐是我认识的,她儿子开酒楼,想借这个机会搞点人气。她跟我说她跟你是老同事,让我帮个忙。”
“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半年多吧。”晓雪语气淡淡的,“她人挺好的,帮过我忙。”
我盯着她:“她让你打电话逼我请客,你就打?”
“我没逼你。”晓雪脸色变了,“我就说了句让你别太小气了。人家老同事多年没见,请一顿饭怎么了?又不是请不起。”
“六桌,你知道多少钱吗?”
“这年头谁还计较一顿饭钱?”她声音提高了一点,“妈,你手里又不是没钱,平时省着用就算了,这种人情往来……”
“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
晓雪冷笑了一声:“你退休金才多少,可你存款不少吧?王强跟我说过,你老家拆迁赔了四十多万,加上你这些年攒的……”
“那是我的养老钱。”
“我又不是让你全拿。”她忽然站起来,拿起包,“算了,跟你说话真累。你爱请不请,李姐那边我自己应付。”
“你怎么应付?”
她没回答,直接推门走了。
我坐在奶茶店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红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
晓雪要真只是帮李芳的忙,至于这么激动吗?她刚才那态度,好像我欠她什么似的。
晚上王强回来,我问他:“晓雪娘家到底欠谁的钱?”
“我不是说了吗,别人。”
“是不是李芳?”
王强的筷子掉在桌上,他弯腰捡起来,声音有点慌:“怎么可能是她?”
“那你说是谁?”
“妈,别问了。”他扒拉了几口饭,“这事你就别操心,我跟晓雪能解决。”
“解决?怎么解决?拿什么解决?你们俩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才八千,房贷就要还四千,还得养孩子,”
“我知道!”王强把碗重重搁在桌上,“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才让你别管了!”
他从来没这么大声跟我说过话。
我愣住了。王强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低下头,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妈,”他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对不起,我……”
“没事。”我把桌上的汤碗收拾了,“饭吃完了吧?我去洗碗。”
厨房的水哗哗响,我背对着客厅站着。手上拿着洗碗布,眼睛却盯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王强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冲我发火。
他是心虚。
05
第六天上午,李芳又打来电话。
“秀兰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李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笑了,“我可什么都没干。就是看在老同事的份上,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表现给谁看?”
“给你儿媳看啊。”她语气慢悠悠的,“你不是怕儿媳多想吗?我帮你跟她搞好关系,这多好,”
“你少来这套。”我打断她,“你跟晓雪什么关系?你能联系到她,还把关系搞这么深,”
“什么叫搞这么深?你儿媳人挺好的,我跟她处得不错,怎么了?”
“她娘家欠你钱?”
那边安静了两秒。李芳的笑声收起来了:“谁说的?”
“我就问你,是不是?”
“王秀兰啊王秀兰,”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精。精过头了,不好。”
“欠多少?”
“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我请客?”
“我乐意。”她的声音突然硬起来,“我就想让你请一回客,怎么了?当年你对我那么抠,现在你退休了,潇洒一回不行吗?让你儿媳也看看,她婆婆不是小气人。”
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再问你一次,你跟晓雪到底,”
“你当面问她吧。”李芳说完,挂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儿媳”两个字。
按下接听键,晓雪的声音传过来,冷得像块冰:“妈,李姐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
“你别装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她就想让你请顿饭,你推三阻四的。人家都跟我说了,八年前你借了她两万块钱,到现在都不还,她都没跟你计较。你倒好,连顿饭都不肯请。”
“你听她,”
“我不听你说。”晓雪打断我,“她说了,你今天要是再不答应,她就把这事捅出去。”
“捅什么?”
“你说呢?”晓雪冷笑,“你借别人钱不还的事,让街坊邻居都知道知道。反正我不嫌丢人。”
我站在客厅里,电话贴在耳朵上,眼前一阵发黑。
“妈,”晓雪的话一字一句砸过来,“这顿饭你非请不可。我没有求你的意思,这是你欠她的。”
“不是我不请,”我尽量稳住声音,“六桌,两万块,你让我,”
“两万块钱你都舍不得?你给王强买房子那三十万哪去了?你留着那些钱干什么?”
“那是我的养老,”
“行。”晓雪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不想请,那就不用请了。我跟李姐说清楚,以后你的事,我不管。”
“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她挂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手里还保持着握电话的姿势。外面轰隆一声,打雷了。
窗外的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我还没缓过神,手机又震了。
是晓雪。
我接了。她没说话,但电话那头传来李芳的声音,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又像是在对我说的:“晓雪啊,你看你婆婆这人,真够可以的。当年借我两万块钱不还,现在连顿饭都不肯请。你跟她讲,要是今天再不答应,我可就不客气了。”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晓雪的声音响起来,就在我耳边,
“妈,”她的声音冰冷,“李姐是我叫来的。这顿饭你必须请。我娘家欠她二十万,你不帮我,我就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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