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的钥匙插进锁孔时,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婆婆苏孝琳站在玄关,脸上挂着我从没见过的笑容,手里端着一摞油汪汪的碗碟。
她身上还系着那条我结婚当天新买的围裙,胳膊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韵寒啊,我们都吃完了。”
她把碗碟往我手里一塞,冰凉油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你刷完碗,才能吃饭。”
我愣了两秒钟。身后,沈光辉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像被钉子钉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摞碗碟,再抬头看了看婆婆那张笑盈盈的脸。然后我笑了,笑得特别甜。
“好,妈。”
转身走向厨房的时候,我听见大嫂贾美凤在客厅里小声说:“妈,您看,我就说弟媳懂事儿。”
我没有回头。
我口袋里那张今天下午刚办好的房产证,正在发烫。
三天前,我跟沈光辉说过一句话。我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让你妈学会尊重我。一个月你搞不定,别怪我翻脸。
今天是第一天。
01
婚礼办在城西那家四星级酒店,不算大排场,但也花了二十几万。
这钱全是我出的。
沈光辉家那边,婆婆说家里没钱,让我别嫌弃。我说没事,彩礼我一分不要,婚礼的钱我自己出。
沈光辉当时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憋出一句“韵寒,我会对你好”。
我信了。
我这个人就这样,信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不计较。可一旦让我发现我不该信他,我翻脸也翻得特别快。
新婚这天从早忙到晚。
化妆、迎亲、敬酒、送客,脚上那双新高跟鞋磨得脚后跟起了水泡。
好不容易宾客散尽,我连婚纱都没来得及换,就想回卧室把这身累赘脱了,泡个热水澡。
结果刚走到卧室门口,婆婆就端着一摞碗碟堵在那儿了。
“韵寒啊,我们农村有规矩,新媳妇进门头三天,家里的活儿都得干。你大嫂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笑眯眯地说这话,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我转头看了沈光辉一眼。
他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接处,手里还拎着我从酒店带回来的那个婚纱箱,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光辉,你愣着干嘛?把韵寒的箱子放卧室去啊。”婆婆指挥他。
沈光辉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他接过我手里的碗碟,小声说:“我帮你。”
婆婆一巴掌拍他胳膊上:“帮什么帮?男人进厨房像什么话!你赶紧洗澡去。”
沈光辉被我推进了浴室。
关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婚结得有点草率了。
但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我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听着哗啦啦的水声,脑子里开始盘算。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掏出手机,对着水池里那摞碗碟拍了张照片。又对着厨房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人影拍了一张。
大嫂贾美凤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笑盈盈地看着我。
“弟媳,辛苦了啊。妈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我当年刚进门的时候,比你还惨呢。”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同情我,但那眼神分明是幸灾乐祸。
“大嫂当年也刷碗?”我问。
“那可不。刷了一个月呢。”她叹了口气,“我们农村人,规矩大。”
一个月。
我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婆婆立规矩立了一个月就收了,那凭什么让我一直刷?
“大嫂现在不用刷了?”我又问。
“我现在有福气啊,你大哥心疼我,不让妈使唤我。”她嗑了一粒瓜子,把壳吐在垃圾桶里,“不过弟媳你不一样,你是有文化的人,妈肯定不会对你太苛刻的。”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我没接话,低头刷碗。第一遍洗洁精,第二遍清水,第三遍开水烫。我把每个碗都刷得干干净净,摆在沥水架上,排得整整齐齐。
贾美凤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走了。
厨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响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暗暗。我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
结婚当天,我在刷碗。
这事我记下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睡得正香,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韵寒?韵寒!起床了啊,都几点了。”
是婆婆的声音。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半。
五点半。
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我忙到十二点才睡,洗了澡还得敷面膜,躺下都快一点了。四个半小时的睡眠,今天是新婚第二天。
沈光辉在我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五点半。”
“这么早?”
“你妈叫的。”
沈光辉沉默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上外套走出去。
我听见他在门口小声说:“妈,韵寒昨天累了,让她多睡会儿。”
“多睡会儿?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你看看你大嫂,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做早饭了。”
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美凤的声音跟着插进来:“光辉,妈说得对,新媳妇进门,要积极点。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看我现在多好。”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婚才结了一天,我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我深吸一口气,爬起来,套上睡衣,拉开门。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围裙,递给我:“来,系上。今天早饭你做。”
“做什么?”我问。
“你看着做呗,农村人家的早饭,简单。粥要稠一点,不能稀,鸡蛋要溏心的,你大哥喜欢吃煎的,光辉喜欢吃煮的,你爸爱吃咸菜,我爱吃甜的。”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要求,末了又加了一句:“别做太咸了,你大嫂血压高。”
“还有呢?”我问。
“没了,你先做着,不会的我教你。”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婆婆跟在我身后,像监工一样看着我从冰箱里拿鸡蛋、淘米煮粥。
她看我淘米的手法,说:“淘米水要倒掉,不能留着煮。城里人兴什么糙米养生,我们家吃不惯。”
我看了一眼锅里的大米,没说话。
粥煮上了。我开始煎鸡蛋。煎了一个溏心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又煎了一个全熟的,再煎一个煎到焦的,最后一个煮了。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我忙活,一会儿说油放多了,一会儿说火太大了。
我忍着。
饭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都坐下了。公公沈铁柱、婆婆苏孝琳、大嫂贾美凤、大哥沈光耀,还有沈光辉。
我把粥一碗碗盛好,摆到每个人面前。
贾美凤端起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弟媳,这粥有点稀啊。”
婆婆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是有点稀,城里姑娘不会煮粥,正常。”
“没事没事,弟媳刚进门,慢慢学。”贾美凤笑着说,“哟,这鸡蛋煎得不错,就是有点老了。”
煎到焦的那个鸡蛋,正是她吃的。
我没说话,坐在沈光辉旁边,开始喝自己那碗粥。
沈光辉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了握我的手,我轻轻捏了捏他,示意我没事。
“韵寒啊,”婆婆放下筷子,“吃完饭你把客厅收拾一下,今天你大嫂的两个孩子要来住几天。”
“来住几天?”我问。
“暑假嘛,孩子在家待着也无聊,让他们来城里玩玩。你家房子大,住得下。”
我家房子大。
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吃完饭,一家人各忙各的。沈光辉去上班了,公婆出门遛弯,大哥回房间打游戏,大嫂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着两个小时后就要来的熊孩子,忽然觉得头疼。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昨天晚上刷碗的照片,刚才做早饭时拍的满桌子碗筷的照片,都还好好地躺在里面。
至少我还有证据。
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日子,第二天。
还有二十八天。
03
孩子们来了。
贾美凤的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小的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一进门就到处翻东西。玩具从玄关一直摆到客厅,薯片包装袋扔了一沙发,饮料洒在地毯上,留下一片黄色的印子。
贾美凤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偶尔抬起头喊一句:“别闹了,听话。”
两个孩子根本没听见。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一片狼藉,心里那股火苗越烧越旺。
“大嫂,能不能管管孩子?”
“管什么啊,小孩子嘛,活泼点正常。你以后生了孩子就知道了。”
她说完继续低头刷手机。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卧室,关上门。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被敲响了。
“韵寒?韵寒,你在房间里干嘛呢?”
是婆婆。
“我有点头疼,休息一下。”
“头疼?你出来看看,客厅乱成什么样了。孩子小不懂事,你不会收拾收拾?”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忍,忍,忍。
我又忍了。
我爬起来,打开门,走到客厅。
两个孩子正拿着水彩笔在墙上画。那面墙是我花了两万多块钱做的墙纸,淡灰色,配着白色的踢脚线,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角落。
现在,上面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黄色太阳、一朵蓝色的云、一个红色的小人。
“这是谁让你们画的?!”我声音很大。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水彩笔掉在地上。
贾美凤这才抬起头:“弟媳,你那么大嗓门干嘛?孩子小不懂事,墙纸脏了洗洗就是。”
“洗洗?这是墙纸!洗坏了怎么办?”
“洗坏了再买呗,你又不是没钱。”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手心,疼得清醒。
婆婆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看墙上的画,又看了看我:“韵寒,别生气,孩子嘛,回头我让他们擦干净。”
“妈,这不是擦干净的问题——”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婆婆打断我,“你明天去市场买块新的墙纸贴上,花不了几个钱。”
花不了几个钱。
这墙纸是我自己挑的,自己买的,自己找工人贴的。她连价格都不知道,就说花不了几个钱。
我转身回了卧室。
这一次,我关上门之后,没有出来。
下午沈光辉下班回来,推开卧室门,看见我躺在床上,吓了一跳。
“韵寒,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妈的孙子把我墙纸画花了。”
沈光辉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孩子嘛,不懂事。”
“你也说不懂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明天我去买块墙纸补上。”
“你买?你知道那墙纸多少钱一米吗?你知道从哪里买吗?”
沈光辉沉默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张墙纸能填平的。
“韵寒,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你不用对不起,”我说,“还有二十六天。”
沈光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问,但他什么都没问。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那个约定。一个月,还有二十六天。
04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每天早上的闹钟都是五点五十分准时响起。不是手机闹钟,是婆婆的敲门声。
“韵寒,起床做饭了。”
“韵寒,今天的粥要稠一点。”
“韵寒,鸡蛋别煎太老了。”
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做饭机器,每天在厨房里重复着一样的流程。淘米、煮粥、煎鸡蛋、盛饭、刷碗、拖地、收拾客厅。
贾美凤的两个孩子每天都在墙纸上添点新玩意儿。那个已经花了的角落,现在多了一棵歪扭的树、一只像鸡的鸟、一个张着大嘴的小人。
我已经放弃了。
墙纸可以换,但人心换不了。
这天晚上,沈光辉加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公婆和大哥大嫂都在,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电视里播着一部家庭剧,婆婆看得津津有味。
“这媳妇真不懂事,婆婆对她那么好,她还发脾气。”
听着她这话,我没接腔。
贾美凤在旁边接话:“妈,您看人家电视剧里的婆婆多好,哪像您这么厉害。”
婆婆笑了:“我厉害?我那是为她好。新媳妇进门,不立规矩以后怎么管?”
“是是是,妈您最有远见了。”贾美凤笑着说。
我看着她们婆媳俩一唱一和,心里忽然觉得好笑。
贾美凤在婆婆面前说尽了好话,但私底下呢?她跟我说的话,跟现在说的完全不一样。
我记得前两天她在厨房里跟我说的那句话:“弟媳啊,你别看妈现在这么凶,她当年对我更狠。我忍了一个月,后来就轻松了。你也能忍的。”
又是这个数字。
“韵寒啊,”婆婆忽然转头看向我,“明天你大哥大嫂要搬过来住几天。”
“搬过来?”
“对啊,他们那房子暖气坏了一个月,正好你这边房子大,先住几天。”
暖气坏了。暑假的天气,暖气坏了。
“妈,现在是夏天。”
“怎么啦?夏天就不能修暖气?”
“暖气坏了,为什么夏天来住我家?”
“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住几天怎么了?”
我笑了,笑得很轻。
“妈,这套房子——”
“韵寒!”沈光辉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他下班回来了,“妈,你们聊什么呢?”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写满了恳求。
别说了。
那个眼神,我在看懂了。
“没聊什么,妈说大哥大嫂要来住几天。”我说。
“住就住呗,家里地方大。”沈光辉笑着说,声音有点干。
公婆满意地点了点头,贾美凤在旁边笑了。
我站起身:“我有点累了,先去洗澡。”
走进浴室,关上门,我掏出手机,翻到房产证那张照片。
产权所有人:于韵寒。
这套房子,是我全款买的。
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一个人的钱。
我一个人的决定权。
还有十九天。
沈光辉说了一句话,能管十九天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十九天后,如果他还是这样,我就不需要他管了。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淋下来,冲掉脸上的疲惫,也冲掉了最后一点犹豫。
05
第十九天晚上,一切到了摊牌的时候。
那天是周末,全家都在。我做了晚饭,一桌子菜,婆婆从开始吃嘴就没停过。
“这个菜咸了。”
“那个肉老了。”
“汤不够鲜。”
我低头吃饭,一声不吭。
饭吃完了,我照例开始收拾碗筷。贾美凤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两个孩子在地板上疯跑,公婆看电视,沈光辉在阳台上抽烟。
厨房的花洒滴滴答答响着,我端着碗碟站在水池前,忽然不想动了。
“韵寒,碗刷好了吗?”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我没回话。
“韵寒?听见没?”
我放下碗碟,擦干手,走出厨房,站在客厅中央。
“妈,我有个事想跟您谈一下。”
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这套房子,是我买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着,但我听不见。
“全款买的。一二八平米,首付九十万,剩下的一次性付清。户主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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