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第一声惨叫。
邓依萱衣衫不整站在院子里,嘴角带血,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到底有多恨我?”
永琪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我不等了”。
风一吹,纸从手里滑落。
他低头去捡,却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手指触到冰凉的青石板。耳边有人在喊:“王爷,别跪了,人已经走了。”
永琪抬起头,天刚蒙蒙亮。
墙上的字清清楚楚——“得人心者得天下”。
他盯着那几个字,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爷,您喊了一夜小燕子。”
有人在说话。永琪回头,是伺候他的小太监。
“我还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还说……别再重蹈覆辙了。”
永琪闭上眼睛。
他记得那一天。邓依萱穿着大红嫁衣,哭着问他为什么。他转身,没回答。
01
永琪从高烧中醒来时,屋里点着三根蜡烛。
烛火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像煮开了水。
前世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了上来。
邓依萱的笑脸。皇上的怒斥。被贬为庶人的耻辱。
最后是她那双眼睛,哭肿了,问他:“你真的不要我了?”
永琪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记得那天,冬日里,皇上在乾清宫召见他。
“你知道你的福晋干了什么好事?”皇上一脚踹翻了案桌,“她居然敢在御前跟太子的侧福晋动手!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永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他想解释,想说是太子侧福晋先挑的事,可话还没出口,皇上又是一脚。
“滚!给朕滚出去!”
永琪滚出乾清宫,跪在石阶上。邓依萱跪在他身边,哭得像个泪人。
“永琪,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晚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那天晚上,永琪做了个决定——这一世,绝不再心软。
他坐起来,墙上那幅字映入眼帘——“得人心者得天下”。
前世他以为自己懂这句话。他用真心换来邓依萱的笑,换来知画的情,换来所有人的信任。
然后呢?
他被贬为庶人,住在破院子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最后,他死在冬天的夜里。
没人来看他。没人给他收尸。
脑子里最后一刻的画面,是邓依萱哭肿的眼睛。
“来人。”
小太监小跑进来:“王爷,您醒了?可算醒了,老福晋急坏了。”
“让大夫进来看看,就说我没事了。然后去查查,邓依萱今天去哪了?”
小太监愣住:“邓姑娘,天一早就去后院看花了。还折了一支牡丹,说要给您插在书房里。”
永琪心里一紧。
“还有,去请蒙丹将军来府上一趟。”
小太监转身要走,永琪叫住他:“备笔墨,我要给刘家写封信。”
三样事安排完,永琪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邓依萱是他前世今生最放不下的女人。可也是她,毁了他一辈子。
她太天真。太冲动。太不懂得看人眼色。
前世她得罪了太子的侧福晋,得罪了皇上的宠妃,连老福晋都被她气得吐血。到最后,皇上把所有的错都算在他头上。
“你娶的好福晋!”
那六个字,是皇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永琪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很快就干了。
他不能重蹈覆辙。
所以,邓依萱必须走。
嫁给蒙丹,正好。那家伙虽然粗鲁,但重义气。在西北,天高皇帝远,她再怎么闹,也闹不到皇上跟前。
而他,娶刘慧妍进门。刘家是户部尚书,根基深厚。
他要做的不只是保住自己,还要爬得更高。
高到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踩他。
高到前世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全都跪在他面前。
小太监进来:“王爷,邓姑娘来了。”
永琪整了整衣服,走出去。
后花园里,邓依萱蹲在花圃边,手里捏着一朵牡丹,仰头冲他笑:“永琪,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阳光照在她脸上,金灿灿的。
永琪愣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赶紧低下头,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替你寻了一门亲事。”
邓依萱的笑容僵住了。
牡丹花从她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02
邓依萱走的时候,牡丹花掉在地上。
她没说一句话。
永琪站在后花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一动不动。
小太监凑过来:“王爷,邓姑娘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知道。”
“那您还……”
“去办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
不能心软。心软一次,就会心软第二次。前世他就是心太软,才让小燕子一次次捅娄子。
这一世,他要把心肠硬起来。
蒙丹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
那家伙第一眼见到小燕子就挪不开眼,正愁没机会接近。永琪只要稍稍推一把,事情就顺理成章。
让他没想到的是,邓依萱会这么快妥协。
三天后,她让人递话:愿意嫁。
永琪坐在书桌前,拿着那张纸条,手微微发抖。
“她答应了?”
“答应了。”小太监点头,“邓姑娘说,反正留在京城也……也没什么意思。”
“她还说什么了?”
“她让您好好过。说她在西北会想您的。”
永琪没说话。
纸条在他手心里,越攥越紧,最后变成一团。
他烧了。看着纸灰飘落在桌上,心里空落落的。
“备轿,去刘家。”
刘慧妍的父亲刘大人,是他早就物色好的岳父。这人做事稳重,根基深,在朝中有人脉。更重要的是,刘慧妍这个人,沉得住气。
前世,她是太子的侧福晋。太子倒台时,她硬是凭着手段保住了全家的命。这种女人,才是他要的。
不是东风压西风,也不是西风压东风。而是两个人背靠背,一块儿往上爬。
永琪到了刘家,刘大人亲自迎出来。茶喝了三盏,婚事定下来。
刘慧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端着茶,跪在他面前:“王爷,妾身敬您。”
永琪接过茶,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冰凉的。这个女人的手,永远是凉的。就像她的人,永远不会发热。
也好。热的人容易惹事,冷的人才能活长久。
“起来吧。”
他伸手,刘慧妍握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来。
“王爷,往后,妾身就是您的人了。有什么话,您尽管交代。”
“没什么交代的。你只管把府里管好,别让我操心。”
“是。”
永琪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想起邓依萱的笑脸。想起她捧着那朵牡丹,说“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赶走。
走出刘府时,天已经黑了。永琪站在轿子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上了轿子,一路无言。
03
邓依萱出嫁那天,下着小雨。
永琪站在城楼上,看着花轿缓缓驶出城门。
吹唢呐的人吹得热闹,敲锣的打鼓的,把整条街都吵翻了。可花轿里没声音。
邓依萱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安安静静坐在轿子里,一声不吭。
永琪觉得不对劲。他让人去打听。
打听的人回来告诉他:邓姑娘吃了药,睡得沉。
“什么药?”
“安神药,她自己备的。还留了一封信给您。”
永琪接过信。
信上只有两个字——“不恨”。
他把信收进袖子里,胸口像塞了团棉花。不恨。她说她不恨。可越是这样,他越难受。
永琪回到府里,知画已经等在后院。
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门口,像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凤冠上的流苏在烛光下晃来晃去,晃得他眼晕。
“王爷,酒菜备好了。”
永琪点点头,走进去。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知画给他斟酒,自己喝了一小口。
“王爷,妾身有句话想问问您。”
“你问。”
“您心里,有别的女人吗?”
永琪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妾身就放心了。”
她把酒喝了,眼里有泪光。
可永琪看见她嘴角的笑,是标准的、经过无数次演练的、让人挑不出错的笑。
这种笑,刘大人训练过她。
就像训练一只猎狗,要什么时候摇尾巴,什么时候龇牙,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永琪忽然觉得很累。
“你先歇着,我去书房看折子。”
他站起来往外走。
知画在身后喊他:“王爷,新婚之夜,您去书房?”
“折子急。”
他头也没回。
那一夜,永琪坐在书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墙上的字仿佛在嘲笑他——“得人心者得天下”。
他得到人心了吗?邓依萱的不恨,知画的笑,哪一个是真的?
他狠狠把笔摔在地上。
“去他妈的心。我只要赢。”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瓦片上,滴滴答答。
永琪坐在书桌前,一直坐到天亮。
04
两年后。
永琪的府邸,已经成了京城最规矩的地方。
没人吵架,没人哭闹,没人摔东西。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上紧了发条的钟。
知画把府里管得好。账目清楚,下人规矩,连老福晋都夸她:“娶了个好媳妇。”
永琪也这么觉得。她给他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取名叫承嗣。
满月那天,皇上亲自赐了块玉。永琪抱着儿子,知画站在他身边,笑得温婉。
“王爷,您高兴吗?”
“高兴。”
“那西北那边,您还惦记着吗?”
永琪的笑僵了一下。
“惦记什么?”
“邓姑娘。听说她不太好,蒙丹将军对她……”
“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知画没再说话。可永琪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这个女人,就像一面镜子。永远知道该站在什么位置,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话。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永琪后背发凉。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西北那边的消息。
蒙丹和邓依萱,过得很不好。
蒙丹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邓依萱受了委屈,也不哭不闹,只是一个人躲回屋里。
永琪让人去探过几次。回来的人说,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邓姑娘,黑夜里不睡觉,跪在院子里,不知道跪给谁看。”
他心里有根刺,扎了两年。
可他现在爬得正稳。
朝堂上,他是皇上最倚重的皇子。
户部尚书是他的岳父。
军中也有人缘。
再过几年,太子的位置,未必轮不到他。
永琪决定不再想西北的事。
可老天爷不让他省心。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翻折子,翻到一封从江南来的密信。信上说:有一家盐商,账目有问题,可能牵扯到户部。
永琪看了一眼日期,是五天前的。他把信压在书底下,打算明天去查。
可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邓依萱坐在西北的沙地上,抱着膝盖,眼睛哭肿了。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伸出手,想抓她。抓了个空。
永琪猛地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
知画侧过身,递给他一杯水:“又做梦了?”
“你喊了她的名字。”
永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到胃里。
“这几年我活在谁的影子里?”
他没回答。
知画也没再问,翻了个身,继续睡。
永琪坐在床边,盯着窗户。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得刺眼。
天快亮了。
05
四月,永琪奉旨南下。
皇上下令:去查看江南盐政。永琪带着几个人,坐了三天船,到了苏州。
苏州的雨,下得绵密。永琪站在桥上,看着河两岸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王爷,前面有家酒楼,菜色不错。”
“走吧。”
他转身,看见桥那头站着个姑娘。穿着一件青衫,撑一把油纸伞。她站在那里,像是在听雨声。
永琪走过去,没忍住,问了一句:“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她回头。
永琪愣住了。不是因为她多美,是因为她眼睛里的东西,干干净净。不像邓依萱的天真,不像知画的精明。就是干干净净,像一潭清泉。
“小女子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答应过要来接我的人。”
“他来了吗?”
“没来。不过没关系,我会自己去找他。”
她转过身,撑着伞,走进雨里。
永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水雾里。雨丝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查一下,这个姑娘是谁。”
三天后,手下人回来禀报。
“那姑娘姓沈,叫沈沛玲,是盐商沈老爷的独女。知书达理,不愿意嫁权贵。求亲的人不少,她一个都没答应。”
永琪听完,心里动了。
沈沛玲。沈沛玲。
他坐在窗边,把名字念叨了好几遍。
“备轿,去沈家。”
沈老爷是个精明人。看见永琪的帖子,立刻让人备茶,把女儿叫出来。
沈沛玲穿着青衫,款款走来,跪在永琪面前:“民女见过王爷。”
她站起来,抬起头。永琪看见她的眼睛,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
“沈姑娘,那天在桥上,你说你等的人没来。现在你还要等吗?”
“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找到他了。”
永琪愣住了。她说的他,是谁?
还没等他问,沈老爷插嘴:“王爷,小女不懂事,您别见怪。”
“没有。沈姑娘很好。”
永琪站起来,看着沈沛玲:“沈姑娘,过两天我要回京了。你在苏州待着,还是愿意跟我走?”
沈沛玲没说话。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王爷,我想跟您走。但不做妾。”
永琪心里一紧。他想起知画。想起邓依萱。想起这两年,他一步步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骨头上。
“好。你等我。”
他走出沈家,雨还在下。
永琪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是重生后,他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06
永琪回京后,第一件事是找知画。
“我要纳一个妾。”
知画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杯子停在半空。
“谁?”
“江南盐商的女儿,叫沈沛玲。”
“王爷,您是认真的?”
永琪点点头。
知画放下杯子,脸色变了。
“王爷,您别忘了,您现在是什么身份。您是皇子,您是皇上的儿子。您怎么能娶一个商人之女?”
“我说了,只要她做妾。”
“那也不行!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您,您娶一个商人之女,御史会弹劾您!”
“弹劾就弹劾。这个事,我定了。”
永琪站起来,往外走。
知画在身后喊他:“王爷!您这样会后悔的!”
永琪没回头。
他出了门,骑上马,往宫里赶。他要去见皇上。
半路上,被人拦住了。
“王爷,西北来人了。”
永琪勒住马:“什么事?”
“邓姑娘病了。病得很重。”
永琪心里咯噔一下:“怎么病的?”
“积郁成疾。蒙丹将军脾气越来越差,邓姑娘天天哭。有时候一整夜都不睡觉,跪在院子里,不知道跪给谁看。”
永琪抓着缰绳,手在抖。
“备马,我要去西北。”
“王爷!您现在去西北,朝堂上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准备出发,知画追出来,拦住他。
“王爷,您不能走!”
“让开!”
“您走了,朝堂上的事谁处理?皇上的事谁办?”
“我说了,让开!”
知画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
“王爷,您这样,我怎么办?”
永琪看着她,心软了一下。可想起邓依萱跪在院子里的样子,心又硬起来。
“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翻身上马,往西北方向奔去。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响。永琪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脑子里只有邓依萱跪在院子里的画面。
那个画面,像把刀,一直扎在他心上,扎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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