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台上,叶德江笑着递给我一个红包,全场掌声雷动。
他说:“罗萍,今年你辛苦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份大礼。”我笑着打开,手指捏着那层红纸,心里还热乎着。
结果里面是三斤大米。
我听见旁边有人笑出声,很小声,但我听见了。
叶德江没笑。
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等着看我什么反应。
我放下那袋大米,放下话筒,摘下工牌放在讲台上。
后来我回了老家,我爸住院了。
大年初八,人事蒋美霞打来电话,声音抖得像哭过:“罗总监……你收到的那笔39万9……是发错了……”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这条到账短信,笑了。
01
年会那天下午,我还特意去理发店吹了个头。
我这一年拼死拼活,业绩比去年多了四成,公司上下都知道。
叶德江上半年开会时说过:“今年业绩好,年终奖不会让大家失望。”我当时心里还挺高兴。
我在这公司干了十年,从刚开始三个人挤在一间民房里办公,到现在三十多号人,租了写字楼一整层。
可以说,公司每一步,都有我的血汗。
那天会场布置得挺漂亮,红灯笼挂着,彩带拉着,大屏幕上放着公司这些年的照片。
我在台下坐着,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毛衣,想着等会儿上台领奖时能好看点。
旁边坐的是徐洋,行政部经理。
他凑过来小声说:“罗姐,听说今年年终奖特别厚,叶总可是下了血本。”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徐洋是我一手带起来的。
五年前他刚来公司,什么都不会,是我手把手教他跑业务、写方案。
后来他转到了行政部,慢慢往上爬,现在也算是个中层了。
台上,主持人开始念名字。
先是新人奖。
销售部新来的小吕——吕昊然,一个瘦高的小伙子,才来半年,拿了十二万现金。
他上台的时候,腿都在抖,说:“谢谢公司,谢谢叶总,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台下鼓掌,大家都挺高兴。
接着是老员工奖。
财务部的老张,干了八年,拿了一块名牌手表。他戴在手上,笑得合不拢嘴。
然后是部门经理奖。
运营部的刘姐,拿了一部最新款手机。
一个接一个,台上热闹得很。
我坐在那里,心里琢磨着,轮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
说真的,我不贪。
我知道公司这十年不容易,我想要的,就是一个态度。我拿多少钱都行,但我想知道,叶德江心里,我这个老员工到底值几分。
等了快一个小时,所有奖都发完了。
主持人在台上说:“最后,我们有请叶总,为咱们公司的定海神针——销售总监罗萍,颁发特别奖!”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上台。
叶德江站在台上,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西装,笑着看着我。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红色的,挺厚实。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他递给我,说:“罗萍,今年你辛苦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份大礼。”
我笑着接过来。
台下的人都看着我,徐洋在下面带头拍手,吕昊然也在拍。
我低头,打开红包。
里面是一袋大米。
三斤装的,就是超市里卖那种,真空包装,透明塑料袋,上面印着几个字:“粒粒皆辛苦”。
我愣住了。
我看了那袋大米整整五秒钟,然后抬头看着叶德江。
他没笑。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就像在等着看我什么反应。
台下也安静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后面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把那袋大米放回桌上,放下话筒,摘下工牌,放在讲台上。
我看着叶德江,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我转身,走下台。
走过徐洋身边时,他站起来想拉我,说:“罗姐……”
我甩开了他的手。
走出会场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像一窝蜜蜂。
我没有回头。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脸烫得厉害。
我站在写字楼楼下,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事,我过几天回去看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这是我十年里,第一次在上班时间抽烟。
02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我把手机关了,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呆。
那袋三斤大米的事儿,我谁都没说。但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打了个电话来。
“闺女,我听说你们公司发奖,给你发了一袋米?”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你二姨在你们公司做保洁,说公司里都传遍了。说你老板当众给你发米,你当场就走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闺女,你别太难过了,不行就回来吧,妈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六岁。
刚来的时候,公司只有三个人。叶德江、我,还有一个技术员。我们挤在一间民房里,连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命。
那时候叶德江自己带饭,每次都会多带一份给我。他说:“小罗,你跟别的销售不一样,别人是为了挣钱,你是为了干事业。”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懂我。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搬了写字楼,招了员工。
叶德江越来越忙,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但每次开会,他都会提到我:“咱们公司能走到今天,罗萍功不可没。”
我信了他。
我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把客户当成自己的朋友。
为了拉单,我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为了签合同,我在客户公司楼下等了五个小时;为了出差,我一年有半年都在外地。
十年里,我推掉了至少三份高薪跳槽的邀请。
每次有人挖我,叶德江都会找我谈话,说:“小罗,公司离不开你。你放心,等公司上正轨了,我亏待不了你。”
但现在,他给我发了三斤大米。
我打开手机,翻到我和他的聊天记录。
上次聊天是三个月前,他发了一条消息:“小罗,今年的业绩怎么样了?”
我回:“比去年多了40%。”
他回:“好的,辛苦了。”
就这么简单。
连一个感叹号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突然手机响了,是徐洋。
我接起来。
“罗姐,你没事吧?”
“没事。”
“罗姐,我跟你说,你别生气。这事儿吧,叶总可能是跟你开玩笑的。”
“开玩笑?他用三斤大米跟我开玩笑?”
“他……他可能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徐洋,你觉得好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罗姐,你别冲动。你现在辞职了,你那些客户怎么办?”
“我辞职了?我什么时候说辞职了?”
“那个……公司群里都在传,说你当场摘下工牌,就是辞职的意思。”
我摘工牌,只是觉得那个场合让我难受。
我没想到,公司里已经传开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公司群。
消息有几千条。
我翻到最上面,看见有人说:“罗姐当场走人了,应该是辞职了。”
另一条:“叶总怎么想的?给一个干了十年的老员工发大米?”
又一条:“别说了,小心被截图。”
“我反正觉得,这事儿不地道。”
“罗姐对公司付出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
“叶总是不是对罗姐有意见?”
“我听说是有人跟叶总说了什么,说罗姐要跳槽。”
我心跳了一下。
谁跟叶德江说了我要跳槽?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要走。
我翻着聊天记录,突然看见一条消息,是徐洋发的。
他说:“这事儿吧,大家别乱猜。叶总肯定有他的考虑。”
后面还有一条:“再说了,罗姐平时确实太高调了。”
高调?
我什么时候高调过?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分钟。
徐洋,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人。
他居然在群里说这些话。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谁跟叶德江说我要跳槽的?
03
第三天,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
走进写字楼的时候,前台小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罗姐……”
“嗯,叶总在吗?”
“在……在办公室。”
我直接去了叶德江的办公室。
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来了?”
“嗯,来办离职。”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拿。
“小罗,咱们聊聊。”
“聊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件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你要跳槽。”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跟你说的?”
“这个你不用管。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叶总,我为公司干了十年,我从来没有任何人要跳槽。你一句‘听说’,就给我发三斤大米?”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如果觉得我不够好,你直说。你用三斤大米告诉我‘我就值这个价’,你觉得我受得了吗?”
他叹了口气。
“小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你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
“冷静想想,你是不是真的想走。”
我笑了,笑得很难看。
“叶总,我没有想走过。是有人在你耳边吹风,你信了。”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谁跟我说的,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说你要带着客户走。”
我愣了一下。
“带客户走?”
“对。说你去跟竞争对手谈过,要跳槽,还要带走一部分客户。”
我听到这句话,脑子嗡嗡的。
“你信了?”
他点了点头。
“我信了一半。”
“一半?”
“因为你的业绩确实太好了。你手里客户那么多,很多人都在挖你。我担心……”
“你担心我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叶总,我如果真想走,我早就走了。我推掉的那些跳槽邀请,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为了不让我走,就给我发三斤大米?你觉得这样,我会留下来?”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罗,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好。”
“不是不好,是非常不好。”
他没有反驳。
我拿起桌上的辞职信,说:“叶总,咱们签个协议吧。我离职,不带走任何客户。你放心,我不会做那种事。”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小罗,对不起。”
我没回头。
走出他的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碰到了蒋美霞。
她看见我,脸色有点不自然,说:“罗姐,你……真的要走?”
“嗯,手续办完了。”
“那……那个……”
“有话直说。”
“你那个办公桌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收拾了。你有什么要带的,我帮你拿过来。”
我看着她,笑了笑。
“不用了,那些东西,扔了吧。”
我走出写字楼,站在门口。
外面风很大,吹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辞职了。明天回去。”
她回:“知道了,妈给你做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年。
十年的青春,就在这里结束了。
换来的,是三斤大米,和一个不信任我的老板。
04
回老家的火车上,我一直看着窗外。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片萧瑟。
手机震了一下,是吕昊然发来的消息。
“罗姐,你真的走了?”
“嗯。”
“那我也不干了。”
“别傻。你刚来半年,好好干。”
“可是……”
“没有可是。”
“罗姐,你知道是谁跟叶总说你跳槽的吗?”
“不知道。”
“是徐洋。”
我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徐洋?
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公司群里看见的。有人截图了,徐洋在年会前一天晚上,给叶总发了一条消息,说‘罗姐可能要跳槽,我听说她在谈。’”
我握紧手机。
“叶总就信了?”
“不只是这个。徐洋还在群里发了一条,说那三斤大米,是他建议叶总发的。他说‘大米寓意粒粒辛苦,罗姐应该能明白。’”
我笑了。
徐洋。
我一手带起来的人。
他居然建议叶德江给我发三斤大米。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这十年的事。
徐洋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我陪他跑业务,教他怎么跟客户说话,怎么写方案。
有一次他喝多了,是我把他送回家的。
还有一次他父亲生病,是我帮他垫了医药费。
我一直以为,他是自己人。
结果,他是最希望我走的人。
火车到站了。
我下了车,在车站门口看见了来接我的表弟。
他说:“姐,姨夫住院了,你赶紧去医院。”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毛病,肺上的问题。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坐上车,一路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我看见我爸躺在床上,脸色不好。我妈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爸,你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了。你工作怎么样?”
我妈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辞职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爸说。”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空落落的。
我在想,徐洋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不明白。
我给徐洋发了条消息:“你为什么要跟叶总说我要跳槽?”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句:“罗姐,我也是为你好。叶总给你发大米,是想让你冷静一下,不是故意羞辱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
这种解释,他自己信吗?
我没有再回他。
第二天早上,我爸醒了,看着我,说:“闺女,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爸,你别多想。”
“我看着你瘦了。”
我笑了笑,握着他的手。
“爸,我没事。就是工作不干了,想回来陪陪你和我妈。”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手,粗糙的,都是老茧。
心里突然有些酸。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我得到什么了?
钱?不多。
尊重?没有。
信任?更没有。
我抬头看着窗外,天边渐渐亮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放下了。
05
大年初八,我还在医院陪床。
早上六点多,我爸醒了,我妈来换班。
我走出医院,打算去买点早饭。
手机响了。
是蒋美霞。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罗总监……您……您收到那笔钱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钱?”
“就是……就是您的年终奖。”
“年终奖?什么年终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她压低声音说:“罗总监,我跟您说件事儿,您别生气。”
“什么事?”
“公司财务……前天发了一笔钱。本来是要发给投资人的,过年分红,一共39万9。但财务那边……点错账号了,发到您的工资卡上了。”
“发到我卡上了?”
“是的……罗总监,这事儿是公司的失误。您看……能不能……退一下?”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39万9。
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打开免提,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查手机银行。
果然。
卡里多了一笔钱。39万9千整。
“蒋经理,这笔钱,怎么会发到我卡上?”
“财务那边……说是系统问题。年底太多了,全选的时候点了您的名字。”
“我是销售总监,我的工资卡和投资人的分红账户,能用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罗总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错。但叶总那边很急,说今天的利息损失都要您来承担。您看……能不能尽快……”
“急着要钱?”
“是的……叶总那边……”
“让他自己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到账短信,手开始抖。
我在想,公司真正的年终奖池,到底多大了?
我干了十年,他们给我发三斤大米。
但发给投资人的分红,能到40万。
我手里拿着手机,心里什么感觉都有。
想哭,又想笑。
我走进医院旁边的早餐店,买了一份豆浆,两个包子。
坐在那里,手机又响了。
是叶德江。
“小罗,你收到那笔钱了?”
“收到了。”
“那是发错了的,财务那边出了点问题。你……赶紧退回来吧,别让我为难。”
我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半天,咽下去。
“叶总,我为难了你十年,你什么时候为难过我?”
“小罗,我承认,那三斤大米是我处理得不好。但那是两码事。这笔钱是公司的,你看……”
“你看你的账面上,有没有少这笔钱?”
“什么意思?”
“这39万9,是发给投资人的分红。说明公司账上不缺这笔钱。但你给我的年终奖,是三斤大米。”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继续说:“叶总,我不是要你的钱。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值这个价?”
“小罗,你别冲动。”
“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想。”
我挂了电话,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手还在抖。
回到医院,我妈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风太大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机里那笔到账的短信。
我一年的工资,都没有这么多。
我咬着嘴唇,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我爸的医药费,想起我妈的白发,想起自己这十年。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转了5万块钱。
然后,我又给村里的扶贫项目,转了9万9。
我把剩下的钱,留在了卡里。
不是我不想还。是我想看看,叶德江会怎么做。
06
第二天,叶德江的电话又来了。
“小罗,你转走了15万?”
“什么意思?那39万9是公司的钱!”
“叶总,我转了5万给我爸看病,另外9万9,我捐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拍桌子的声音:“你疯了?那是公司的钱!你凭什么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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