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
赵启平端着红酒杯,在人群里穿梭。
西装勒得他喘不上气,可脸上还得挂着笑。
靠墙那桌坐了几个民营医院的采购,他想过去递张名片,脚却迈不动步。
“赵医生。”
声音从背后传来,轻飘飘的,像落地的羽毛。
赵启平浑身一僵。不等转身,一张纸已经递到他面前。
“认识这字吗?你当年签的。”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自愿放弃抚养权协议”,签名处赫然写着:赵启平。
那年的笔迹,还在。
“你说打掉了。”赵启平的声音发抖。
“骗你的。”曲筱绡抿了口红酒,眼神冷得像冰,“孩子7岁了。叫别人爸爸。”
酒杯从赵启平手里滑落,“啪”的一声,碎在脚下。
01
2024年秋天,明珠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晚上七点半,正是推杯换盏的时候。
赵启平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在这站了半个多小时,名片递出去二三十张,接的人一看“阳光民营医院”,笑容立马淡了三分。
这家医院今年三月才开业,老板是个搞房地产的暴发户。
赵启平是三个月前入职的,挂了个副院长头衔,月薪一万二——不到他当年的三分之一。
说是副院长,其实就是负责拉业务的跑腿。
“赵院,好久不见。”
有个胖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赵启平认了半天,才想起这是以前的药商老孙。那时候老孙见了他点头哈腰,现在下巴抬得老高。
“听说你跳槽了?”老孙笑眯眯地问。
“想换个环境。”赵启平挤出笑。
“换得好。”老孙拍了拍他肩膀,“现在公立医院不好混嘛,私企更自由。”
赵启平听得出话里的嘲讽。他握紧酒杯,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两人寒暄了几句,老孙就走开了。赵启平看到他转身就跟旁边的人嘀咕,还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不用听都知道说的是什么。
“马立轩的女婿,你不知道?倒了,跑路了,现在夹着尾巴讨饭吃。”
这样的话,这三个月他听了太多。
赵启平仰头喝了口酒,心里苦涩。
八年前,他是市三甲医院最年轻的骨科副主任,开着二十万的车,说话都是别人捧着。
现在呢?
车卖了,房被银行收了,连租房子都只能租老破小。
他端着杯子四处张望,寻找下一个目标。
宴会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主持人宣布酒会正式开始。人群聚拢到舞台前,赵启平也凑了过去。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一让。”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赵启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侧身之际,余光扫到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女人穿着一件黑色长裙,脖子上挂着钻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一个个西装革履,毕恭毕敬。
赵启平愣住了。
那女人走到前排,在贵宾席坐下。有人递上话筒,她接过来,声音清亮地说:“谢谢各位来参加今晚的酒会,我是凯瑞医疗器械的曲筱绡。”
全场响起掌声。
曲筱绡。
赵启平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发僵。
台上的女人继续说:“感谢大家这么多年对我们公司的支持。今天,我也有个消息要宣布——凯瑞刚刚完成新一轮融资,估值超过两个亿。”
掌声更响了。
曲筱绡放下话筒,坐下来,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灯光在她侧脸上打下一层光晕,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赵启平的手止不住地抖。
他想跑。
他想立刻离开这个宴会厅,消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突然,曲筱绡转过头来。
隔着十几个人,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刀。
赵启平看到她端起酒杯,站起来,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得从容,每一步都踩在赵启平的心跳上。
“好久不见。”她在离他一米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赵启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没想到你会来。”曲筱绡晃了晃杯子,红酒在杯壁上转了转,“听说你在阳光医院?”
“嗯。”
“干得还行?”
“还行。”
曲筱绡笑了。那笑容让赵启平后背发凉。
“要不要我拉你一把?”她说,“你们医院缺设备,我这里有渠道。”
赵启平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曲筱绡收了笑,表情变得平静,“我找你有正经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
“打开看看。”
赵启平接过袋子,手指僵硬地拆开封条。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亲子鉴定报告”。
他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当年她说打掉了。他给了她二十万,让她去打掉的。
“看清楚签名。”曲筱绡的声音像冰碴子,“你签的。”
赵启平低头看。报告最后的落款签名,确实是他的字。
“孩子是谁的?”他抬起头,声音发抖。
“你说呢?”曲筱绡盯着他的眼睛,“我认识你那年开始,就只有你一个男人。”
赵启平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你不是说……”
“骗你的。”曲筱绡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年我说打掉了,是怕你来抢。孩子我生下来了,今年七岁。”
赵启平的腿发软。他靠在旁边的桌子上,酒瓶差点被碰倒。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曲筱绡冷笑,“告诉你,然后让你来跟我打官司抢孩子?还是让你装模作样来当爸爸?赵启平,你现在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
“你什么你?”曲筱绡打断他,“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孩子?”
赵启平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
“对了,”曲筱绡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孩子不姓赵,姓曲。她叫我老公‘爸爸’,叫了三年了。”
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一下。
赵启平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酒杯终于滑落。
“啪”。
碎了一地。
02
八年前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翻涌。
2016年,赵启平三十岁,市三甲医院骨科副主任医师。
那年他刚从北京进修回来,手里握着三项课题,SCI论文发了六篇。
老主任郑康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再过几年,这把椅子就是你的。
那时候赵启平真是春风得意。
但偏偏在那年秋天,家里出事了。
他父亲赵英杰,六十三岁,退休工人。
一辈子身体还算硬朗,就是有高血压,吃吃药控制得还行。
可那年九月,赵英杰突然浑身没劲,脸色蜡黄,一查——骨髓纤维化。
医生说得直白:这个病不好治,最好去北京做骨髓移植,前期费用加后续抗排异,怎么也得五十万。
五十万对赵启平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工作这几年存了点钱,加上父母那点养老钱,拢共不到二十万。缺口还差三十万。
赵启平开始四处借钱。
他先去找了大学同学李明。
李明在市二院当心内科医生,平时两人关系不错。
赵启平开口借五万,李明犹豫了半天,说:“老赵,不是我不借,我家刚买了房,手头紧得很。”
赵启平又去找了另一个朋友。
那朋友做医疗器械的,以前一直想拉他入伙。
对方倒是爽快,说可以借,但利息高,年息十八个点。
赵启平咬了咬牙,说行。
可他老婆不同意。
马露还没离婚。当时两人刚结婚三个月——不对,应该说赵启平刚和她领证三个月。
赵启平跟曲筱绡分手,是那年冬天的事。
他和曲筱绡谈了一年半,感情很好。
曲筱绡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长得漂亮,性子也泼辣。
两人是2015年在一个学术会议上认识的,曲筱绡主动要了他的电话,然后就开始了。
谈了几个月,赵启平就把她带回家见了父母。
赵英杰对这个姑娘挺满意,说她能干,不娇气。
曲筱绡也不嫌弃赵启平家条件差,两人商量着,等攒够了首付就买房结婚。
可谁知道,赵启平的父亲突然病了。
那天,赵启平从医院出来,手机响了。
接起来,是主治大夫打来的:“赵医生,你爸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最好尽快安排手术。费用的事,你得抓紧。”
赵启平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他把自己认识的人想了一遍,能借钱的一个手都数得过来。最后他想到了马立轩。
马立轩是医院的院长。他跟赵启平说,只要赵启平娶了他女儿马露,什么都好说。赵启平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才发现,马立轩是认真的。
马露之前结过一次婚,嫁了个生意人,两年就离了。马立轩一直想给她物色一个靠谱的男人。赵启平年轻、有技术、有前途,他看上了。
赵启平拒绝了。他有曲筱绡,不想背叛她。
可两件事让他动摇了。
第一件,马立轩让人把他父亲接到北京协和医院,安排了床位。
赵启平去医院看望的时候,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儿子,你要是有办法,就想想办法。爸不想死。”
第二件,曲筱绡说,她只能拿出十万块钱。多的没有。
赵启平没说马立轩提的条件。他只问曲筱绡:“你买房那笔钱,能不能先动一动?”
曲筱绡沉默了。
那套房子是她用全部积蓄付的首付,是她们以后的家。
“房子不能退。”曲筱绡说,“退了以后住哪?”
“先凑钱救我爸的命。”赵启平说。
“那你爸的病治好了,我们以后住哪?”
赵启平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想了很久。最后他拨通了马立轩的电话。
“院长,我答应你。”
马立轩第二天就安排了手术。赵英杰被推进手术室之前,赵启平跪在走廊里,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去跟曲筱绡提分手那天,天很冷。
曲筱绡租住的房子在城中村,门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巷子。她在那里等他,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
赵启平站在她面前,说:“筱绡,我们分手吧。”
曲筱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还伸手去推他:“别闹。”
“我没闹。”赵启平说,“我要结婚了。”
“跟谁?”
“院长的女儿。”
曲筱绡愣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你疯了吧?”
“我没疯。”
“那你是为了什么?为了钱?”
赵启平说:“为了我爸。”
曲筱绡不笑了。她盯着赵启平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你要跟他女儿结婚,那我呢?”
赵启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生日。你去把孩子……流了。”
曲筱绡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我去你公司问的。”
曲筱绡的嘴唇在发抖。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赵启平,”她说,“你让我把孩子打了?”
“我不配当爸爸。”赵启平把银行卡放在她脚边,“你拿着钱,重新找个人嫁了吧。”
曲筱绡“噌”地站起来,把银行卡朝他脸上砸过去:“你以为我是为了你的钱?!”
赵启平没有躲。银行卡划过他的脸,掉了下去。
“我恨你。”曲筱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转身就走。赵启平看着她的背影,巷子里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03
和马露结婚后的日子,就不那么美好了。
马露比赵启平大三岁,长相普通,性格却高傲得很。她是马立轩的掌上明珠,从小被惯坏了,看不惯任何人。
结婚第一年,赵启平住在马家的大别墅里。三层小洋楼,带花园和游泳池,可他住得浑身不自在。
马露嫌他吃饭吧唧嘴,嫌他穿衣服没品位,嫌他说话不够文雅。
有一次赵启平在客厅里剪指甲,马露看见了,当着保姆的面就说:“你能不能有点教养?”
赵启平脸涨得通红,但他忍了。
新婚第二个月,马露跟他吵了一架。
起因是赵启平把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马露说她的衣服不能机洗,要干洗。
赵启平说:“那你自己分一下。”马露说:“为什么要我分?保姆是干嘛的?”
赵启平没接话。
他开始觉得这段婚姻像一座牢笼。但他走不脱,父亲的后续治疗费,还指望马立轩。
赵英杰做完骨髓移植后,恢复得还可以,但每个月都要吃抗排异的药。
一盒药差不多三千块,一个月要两盒,再加上定期复查,一个月下来怎么着也得六七千。
这笔钱,光靠赵启平的工资根本撑不住。
他只能忍着。
马立轩对他还算客气,该给的职称给了,该提拔的也提拔了。
2017年,赵启平升了主任医师,2018年成了副院长。
在外人眼里,他是马家最得意的女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里的实权有多少。
医院的采购、人事、财务,都被马立轩牢牢抓在手里。赵启平的工作就是开刀做手术,给医院创收。
有一次赵启平提了一个科室改革的方案,马立轩看了一眼,说:“先搁着,以后再说。”
那以后,赵启平就不再提了。
马露那边,两个人的矛盾越来越深。2019年,赵启平提出要个孩子,马露不愿意。她说:“我现在事业正忙,哪有时间生孩子。”
“你不生,我们就去领养一个?”赵启平试探着问。
“领养?”马露像听了什么笑话,“我的家产,为什么要给别人的孩子?你要想要孩子,你自己生。”
赵启平不吭声了。
那时候他才知道,马露根本看不上他。在他们这段婚姻里,他只是马家的一条“狗”。
2020年,赵启平的父亲病情恶化。
赵英杰的抗排异药产生了严重的副作用,肝功能受损,需要住院治疗。
赵启平去跟马立轩说,想从医院借点钱。
马立轩说:“你爸的医药费不是已经出了吗?”
“那是手术费,后续还要治疗。”
马立轩沉吟了一下,说:“你爸的社保能报销多少?”
“报不了多少,很多药都是进口的。”
“那你自己想办法吧。”马立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歹也是副院长,这点钱应该不成问题。”
赵启平咬着牙回去了。
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半夜。看着桌子上曲筱绡的照片——那是他偷偷藏在抽屉里的。
她还在恨我吗?
04
2022年春天,事情开始变了。
曲筱绡那边,她从那以后就消失了。赵启平听说她去了上海,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当销售。后来他又听说她辞职了,自己开了个公司。
但这些消息都是道听途说,真假难辨。赵启平也没工夫去核实,他自己的日子已经够焦头烂额了。
2022年6月,医院里出了一批设备的质量问题。
一批进口的手术器械,用了不到半年就出现了锈蚀。
马立轩把责任推给了采购科。
采购科的科长是赵启平的人,被免了职。
赵启平知道,这是马立轩在敲打他。
“你那个科室,最近管理得怎么样?”马立轩在电话里问。
“还行。”赵启平说。
“什么叫还行?”马立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看是不行。设备的事,你也有责任。”
“是,我有责任。”
“行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你以后多上点心。”
赵启平挂断电话,攥紧拳头。憋屈,但又无可奈何。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提线木偶。
2023年年底,马立轩的报应来了。
他的事情被捅了出来。有人在省纪委实名举报他受贿、挪用公款,包括他在设备采购中拿回扣的事情。纪检委进驻医院,查了整整三个月。
查到最后,马立轩被“双规”了。医院里一片哗然。
马露慌了,连夜收拾东西跑了。赵启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告诉他。他一个人住在那栋大别墅里,空荡荡的,像一座坟墓。
2024年春节后,马立轩被判了九年。
他的案子牵连了很多人,医院的副院长、财务科长、采购科长,都被抓了进去。
赵启平也被调查了,但因为查不到他参与这些事的证据,最后只是被免职了。
他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副院长不当了,主任医师也没保住,连医院也待不下去了。
这些年他攒了点钱,但大部分都贴给了父亲的医药费。
父亲在2021年底去世了,丧葬费又是他出的。
马露卷跑了家里的存款,他手上剩下的也就十来万。
他得找条活路。
阳光医院的老板李学兵,是个做房地产的暴发户。
他听说赵启平被免职了,就托人找上门来,说想请他当副院长,月薪一万二,要是干得好,还可以谈提成。
赵启平答应了。
他知道李学兵是看中他副院长的名头,想用他撑门面。但他没得选。
上班第一天,李学兵就派他去跑业务。赵启平愣住了:“我是医生,不是销售。”
“医生也得吃饭。”李学兵笑眯眯地说,“这医院刚开业,没业务就没钱。你以前在公立医院干那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去跑跑关系,拉点业务过来。”
赵启平咬着牙答应了。
他开始每天往外跑,去参加各种医疗展会、行业酒会,递名片,赔笑脸。从副院长变成了推销员,落差太大了。
可他还得忍着。
2024年10月,阳光医院股东们凑了笔钱,在明珠大酒店办了一场酒会。李学兵点名让赵启平去参加,说多认识一些同行,说不定能拉到业务。
赵启平去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遇到曲筱绡。
05
赵启平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碎玻璃。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好些人认出他是阳光医院的副院长,都在交头接耳。有人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没事。
他捡完玻璃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曲筱绡坐在贵宾席那边,正跟旁边的人碰杯。她的笑容大方得体,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启平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翻出曲筱绡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一朵花,好像在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他记得以前的曲筱绡,会因为他晚回了一条信息就生气。现在,她走到哪都有人前呼后拥,连他都得躲着她。
他犹豫了很久,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我们能聊聊吗?”
等了五分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这次等了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回复只有两个字:“八点。”
赵启平一直在宴会上待到八点。他什么都没吃,连酒也没怎么喝。
八点整,曲筱绡从座位上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朝他这边走过来。她经过的时候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她带他去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摆了张圆桌,桌上放着一壶茶。曲筱绡关上门,在桌子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没给他倒。
“想说什么?”她问。
赵启平坐在她对面,搓了搓手:“我想见见孩子。”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孩子不认识你。”曲筱绡喝了一口茶,“她叫甜甜。从小就知道,她爸爸叫冯刚洁。”
“冯刚洁是谁?”
“我老公。”曲筱绡说,“我们结婚三年了。”
赵启平愣住了:“你结婚了?”
“怎么,你不是也结婚了?”曲筱绡笑了,“你是觉得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不是……”
“行了,别说了。”曲筱绡站起来,“孩子的事,你就当没这回事。”
“筱绡!”
“别叫我筱绡。”曲筱绡转过头,“我们现在是生意上的关系。你要是有业务,可以来找我谈。别的,就不用聊了。”
赵启平看着她转身要走,突然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曲筱绡停住了。
她没回头。过了半天,才说:“恨有什么用?”
“我没有办法。”赵启平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爸那时候快死了,我筹不到钱……”
“你筹不到钱,所以你就卖了自己?”曲筱绡转过身来,“那你卖就卖了,干得好好的,怎么又被人扫地出门了?”
赵启平低下了头。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曲筱绡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上海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跑客户,晚上带孩子。有一次孩子发烧,我半夜抱着她去急诊,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蹲在医院门口,抱着孩子哭。”
“你别说话。”曲筱绡打断他,“你以为我只是来告诉你真相的?赵启平,我是来把账算清的。”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啪”地拍在桌上。
赵启平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采购合同。甲方是阳光医院,乙方是凯瑞医疗器械。
“你那个医院,买了我公司的设备。”曲筱绡说,“两百八十万的货款,已经逾期三个月了。”
赵启平这才想起来。阳光医院上个月确实采购了一批进口设备,签字的采购经理姓刘。刘经理说是跟凯瑞签的合同,他当时也没多想。
“这笔钱跟我没关系。”赵启平说,“我不是医院的法人。”
“你当然不是法人。但你是副院长,这笔设备是你签的字。”
“我签的是医院的文件。”
“文件上写的产品型号、数量,你都核实过吗?”曲筱绡扬了扬合同,“你现在去翻翻,看看那些设备有没有问题。”
赵启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周三之前,要是再不还,我们法院见。”曲筱绡说得很平静,“你是副院长,责任是躲不掉的。”
她把合同收起来,对赵启平说:“我走了。”
赵启平坐在那里,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曲筱绡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难过,还有一丝赵启平看不懂的东西。
“甜甜很乖。”她的声音难得地软了一点,“她不知道你的存在。希望你别去打扰她。”
她推开门,走了。
赵启平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06
那一周,赵启平过得像在油锅里煎熬。
他去找李学兵谈设备款的事。李学兵一听就火了:“谁让你去跟凯瑞签合同的?”
“采购科的事,我不清楚。”赵启平说。
“不清楚?你是副院长,签字的时候你都不看合同的?”李学兵拍了拍桌子,“这笔钱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赵启平回去查了医院的账。账上剩下的钱,连工资都发不出。那批设备确实签了,而且已经用上了。如果真的打官司,医院肯定输。
他想找曲筱绡商量,看能不能宽限几天。但曲筱绡根本不接他的电话。他打了好几次,都是助理接的,每次都说:“曲总在开会。”
赵启平没办法,只好去找冯刚洁。
冯刚洁的电话号码,他是从公司网站上找到的。打过去,冯刚洁接了。
“你好,我是凯瑞的冯总。”
“冯总,我是赵启平。”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有事吗?”
“阳光医院的设备款……”赵启平咽了口唾沫,“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这事你得找曲总。”冯刚洁说,“货款的事,我不管。”
“冯总,我就想求你帮帮忙……”
“赵院长,”冯刚洁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一股疏远,“我跟你说句实话。这笔钱,不是不能宽限,但曲总不同意。你知道为什么。”
赵启平不说话了。
“你们的事,我不掺和。”冯刚洁说,“不过作为公司合伙人,我劝你一句,别把事情闹大了。阳光医院刚开业,要是再亏一笔,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他挂断了电话。
赵启平坐在办公室里,感觉像掉进了冰窖。
那几天,他开始打听冯刚洁的事。
原来冯刚洁是曲筱绡的大学同学,一直在做医疗器械。
两人是2019年开始合作的,2021年成立了凯瑞医疗器械公司。
冯刚洁在公司占股40%,曲筱绡占股60%。
两人关系很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同居了。
后来他打听到一个让他更震惊的消息——曲筱绡和冯刚洁并没有领证。
他们只是住在一起,冯刚洁在公司挂的是“总经理”,对外说曲筱绡是他妻子而已。
这是为什么?赵启平想不通。
但他没时间去想这些。周三就要到了,他得想办法弄到那280万。
他去求老同事帮忙。
以前的同事,有些人接了电话,但一听是要借钱,都沉默了。
有个以前带过的实习医生说,自己手头只有五万,可以借给他。
赵启平说,五万不够。
他又去找以前在医院认识的人。有人告诉他,凯瑞这几年发展很快,曲筱绡很厉害,业内都说她是个狠角色。
“你得罪她干嘛?”那人说,“她现在在医疗器械这块,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赵启平苦笑。他哪是得罪她?他是欠她的债,欠了八年,欠到利滚利都还不清。
周三早上,曲筱绡那边来了通知。十点,法院见。
赵启平一大早就去了法院。曲筱绡穿着正装,带了一个律师。李学兵也到了,身后跟着阳光医院的财务总监。
开庭前,曲筱绡走到赵启平面前,说:“你们医院要是愿意庭外和解,也行。把货款结了,这事就算了。”
“我拿不出那么多钱。”赵启平说。
“那我没办法了。”曲筱绡转身上了法庭。
最后,法院判阳光医院败诉。设备款利息全部得赔,合计三百多万。
李学兵当场就骂开了:“赵启平,你个废物!”
赵启平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反击也不解释。
07
半个月后,赵启平被阳光医院辞退了。
他走的时候连辞职信都没写。李学兵说,你别写了,直接走人。赵启平收拾了自己办公室里的一些东西,打包走人。
他站在医院门口,一辆一辆出租车从眼前驶过,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想起了曲筱绡那句话:“我花了八年,才把对你的恨变成无视。”
现在她想报复他。她做到了。
赵启平想了想,决定回老家。
老家在县城,父母留下的房子还在。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就没回去过。他推开门,灰尘扑了一脸。
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他妈不知道他辞退的事,问他工作怎么样。赵启平说还行。他妈又提起相亲的事。
“儿子,你离都离了,也该找个人了。”
“知道了,妈。我挂了。”
他挂了电话,又翻到曲筱绡的微信。没有新消息。
他突然很想知道孩子的样子。
曲筱绡不让他见,但他还是想见。
他用了点小聪明。他在网上搜了曲筱绡公司的地址,又在附近搜了几家幼儿园。然后他挨个打电话问,问有没有叫“甜甜”的孩子,家长叫什么。
问到第三家的时候,幼儿园老师说:“请问您是哪位?”
赵启平说:“我是她舅舅,从外地回来,想看看她。”
老师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们得先跟家长确认一下。”
赵启平赶紧挂了电话。
他换了个思路。他去幼儿园门口蹲点。
这家幼儿园挺大的,门卫防备很严。放学的时候,家长排队刷卡进去接孩子。赵启平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门口看。
五点十分,放学的铃声响了。一群小朋友排队走出来,老师挨个点名。赵启平一个接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一个穿粉红裙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冲天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曲筱绡年轻时候一个样。她背着粉红色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出来。门口有个男人在等她。
冯刚洁。
小女孩看见冯刚洁,高兴地扑过去:“爸爸!”
冯刚洁笑着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
赵启平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蹲在马路对面,看着那父女俩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到曲筱绡从车里下来,帮女儿系好了安全带。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赵启平蹲在那里,眼泪止不住了。
他想起八年前,曲筱绡跪在他面前说“孩子是你的”。他给了她二十万,让她去打掉。那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当初他没走……
但那只是如果。
车上,曲筱绡抱女儿在怀里,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玩得开心吗?”
甜甜说:“开心。爸爸给我买了冰淇淋。”
冯刚洁笑了,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曲筱绡问。
“没事。”冯刚洁摇摇头。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那个身影,但他没说出来。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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