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一半,岳父把一份合同拍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房产过户协议。五套房子,全写的大舅哥贾高飞的名字。

我抬头看岳母,她正往贾高飞碗里夹红烧肉。

我看贾晓芳,她低着头,筷子把米饭戳得稀烂。

“建平啊,”岳父端起酒杯,“你们两口子每个月帮你大哥还三万二月供,二十年,不多吧?”

我放下筷子。

二十年的血汗钱,换来一句“应该的”。

两个月后,岳父打来电话:“建平啊,这个月的月供呢?你们是不是忘了?”

我看了眼茶几上那张离婚证:“爸,忘了告诉您,我跟晓芳离婚了。”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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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七点,我跟我女儿李小雨刚到岳父家楼下,就看见贾高飞那辆破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

此人今年四十六了,没正经工作,没结婚,靠着啃老过日子。

岳母逢人就说她儿子“是干大事的”,可这么多年,他那大事就是一年换了六个出租屋。

楼道里飘着酱油和肉香。

我拎着一箱牛奶往上走,李小雨在后面跟着,边走边说:“爸,舅舅那车又停门口了,物业贴条都不管用。

“别提他。”我说。

上了三楼,门是虚掩着的。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

岳父贾大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堆文件。

岳母郑秀荣在厨房忙着,看见我就喊:“建平来啦,快坐。”

我往沙发上一看,贾高飞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茶几上全是壳。

“姐夫来了。”他冲我点点头,也没站起来。

我把牛奶放墙角,叫了声“爸”。

岳父点点头,指指对面的位置:“坐。”

李小雨跑进厨房去帮外婆端菜。我坐过去,看见桌上那堆文件最上面写着“不动产赠与合同”几个字。

心里咯噔一下。

岳父这人一辈子省吃俭用,当年赶上拆迁,分了五套房。房本一直是他自己拿着,谁都没动过。

“爸,这是……”我指了指合同。

“吃菜,吃菜。”岳母端着汤走出来,“今天叫你们来,有个事商量。”

她把汤放到桌上,看了岳父一眼。

岳父清了清嗓子,把那堆合同推到贾高飞面前:“我把这五套房,都过给高飞了。”

我盯着那几张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五套房,当年装修我出了十五万,您住院那次我垫了八万,前年换门窗……”

“我知道。”岳父打断我,“这不影响。高飞是我儿子,房子传给他天经地义。”

贾高飞笑了,继续嗑瓜子:“姐夫,你放心,以后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我心里那团火开始往上窜。

“那高飞拿这五套房怎么打算?”我问。

他谈了个对象,要结婚了。”岳母接话,“总得有房子吧?不然谁嫁给他?

李小雨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看了我一眼。

“那你们今天叫我来,”我深吸一口气,“是想说什么?”

岳父把合同推到我面前:“你在上面签个字,证明你知情同意就行。就签个名。”

我看着那行字:“本人已知悉并同意上述房产归属事项。

“爸,”我说,“这房子我出了钱,装修我掏的,物业费我交的,房贷我还过三年。您说不给我一份就算了,让我签个‘同意’?”

“你一个女婿,要什么房子?”岳母突然变了脸,“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娶了我闺女,就是我贾家的人,少在这跟我计较!”

“妈,”贾晓芳从厨房走出来,“您别这么说。”

她眼圈有点红,看了我一眼:“建平,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吃什么饭?”我站起来,“这事儿说完再吃。

岳父也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李建平,我告诉你,这房子我爱给谁给谁!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外人?”我笑了,“我给你们家当了二十年免费长工,到头来是个外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岳母叉着腰,“你娶我女儿,你就该伺候我们!”

“行了!”贾晓芳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在那份合同上签了三个字:贾晓芳。

然后抬头看着我:“建平,签吧。咱们回家再说。”

我看着她。

这个人跟了我二十年,从年轻漂亮到白头发,从没见过她这么说话。

她眼里有哀求。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

最后,我拿起笔,在那份合同上签了名字。

“行了。”我把笔一扔,“饭不用吃了,我们先回了。”

“哎,别走啊,”岳母喊,“饭都做好了。”

我拉着李小雨出了门。

楼道的灯坏了,我一路往下走,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爸,”李小雨小声说,“你别生气。

“不生气。”我说。

但我知道,我气的不是房子的事。

而是贾晓芳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个求我忍一忍的眼神,我看了二十年了。

02

那晚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

李小雨回屋写作业去了,贾晓芳在厨房洗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茶几上那包烟盒上。我数了数,一个钟头抽了五根。

贾晓芳洗好碗,擦着手走出来。她站在沙发边上,看着我。

“建平,”她开口,“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我知道你委屈。”

我抬头看她:“你知道?你知道啥?”

她坐在旁边,低着头:“我弟那个样子,爸妈都指望他。我要是不帮着他说话,爸妈更生气。”

“所以你就让我签那个字?”

“建平,那些房子是爸的,他爱给谁咱管不了。别为这事伤了和气。”

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我没想要那房子。我就咽不下这口气。二十年,我给你们家还了多少债?你弟创业两次我出了八万块,你妈住院我掏了三万,那个破房子漏水我花了两万修屋顶。到头来,他说我是外人。”

“你不是外人,”贾晓芳声音有点发颤,“你是我老公。”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让爸妈生气。”

“他们生气,那我呢?我活该?”

“建平,你别这么说……”

“那我要怎么说?”我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理所当然?”

贾晓芳没接话。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

“你妈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她说我是外人。”

“她那是气话。”

“不是气话。”我转过身看她,“你妈从来没看得起过我。你弟也没拿我当哥。你爸那态度你看见了,签字的时候正眼都没看我。”

贾晓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建平,你别说了。”

“我说不了?”我看着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忍?”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咬着嘴唇,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通红的脸,心里那团火慢慢熄了。

算了。

二十年都忍了,还差这一回?

行,”我说,“我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贾晓芳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

我没回。

她不知道,我等这句话不是一天两天了。

而是二十年。

第二天一早,我去楼下买早点。

回来的时候,贾晓芳已经走了,李小雨在吃早饭。

“爸,妈说她去姥姥家一趟。”

“去干啥?”

不知道。

我把豆浆放桌上,看了看手机。短信提示音正巧响了。

点开一看,是银行催收通知。

“尊敬的李建平先生,您担保的个人贷款已逾期三日,请尽快处理……”

担保贷款?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发凉。

贾高飞什么时候用我的名义贷了款?

我翻出通讯录,想给贾晓芳打电话。刚拨出去,对方就挂了。

再打,又挂了。

第三次打,关机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短信。

二十年的夫妻,到头来连个交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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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找到贾高飞的电话时,手指都是抖的。

电话响了老半天才接通。

“喂,”那头传来贾高飞懒洋洋的声音,“姐夫,有事?”

“你用我名义贷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姐夫,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多少钱!”

“那个……三十万。”

我脑袋嗡的一声,好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你拿钱干嘛了?”

“入股了朋友一个工程,稳赚的。”他的语气变得讨好,“姐夫你放心,三个月回本,到时候连利息都给你补上。”

“贾高飞,你连个工作都没有,你入什么股?”

“哎,你怎么说话的?我这是正经投资,人家都看好……”

“谁让你用我名义贷的?”

“呃,我姐说你不会介意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发抖:“你姐让你这么干的?”

“是啊。她说你有能力,帮我一把嘛。”

贾晓芳。

她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贾高飞,你听着,”我压着声音,“这笔贷款赶紧给我还上。不然我报警。”

“报警?”他的声音变了,“姐夫,你跟我较这个真?”

“我不是跟你较真,我是……”

电话忽然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李小雨从屋里探出头:“爸,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你好好上网课。”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我拿起手机,给贾晓芳发了条消息:“你弟用我名义贷了三十万,你知道这事吗?”

等了好久,没回。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圈,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贾晓芳笑得挺开心,贾高飞站在她后面,手搭在她肩上。

岳父岳母坐在中间,一脸富贵相。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最边上,笑得勉强。

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我对他们好,对得起良心,日子就不会太差。

现在看,我真蠢。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开车去岳父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个事说出口。

到了楼下,我就听见楼上传来吵架声。

上到三楼,门是开着的。

客厅里,贾高飞正跪在地上,抱着岳父的腿。

“爸,爸!你救救我!这次我真的错了!”

岳母在旁边抹眼泪,岳父脸色铁青。

贾晓芳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眼睛红了。

“建平……”

“你,”我指着她,“你别说话。”

然后我看贾高飞:“你起来,咱俩单独聊聊。”

“聊聊好。”贾高飞爬起来,冲我讨好地笑了笑,“姐夫,咱们出去吃个饭,我请客。”

不用了。”我走到他面前,“你告诉我,那三十万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我真投工程了。”

“哪个工程?投资人是哪个公司?合同呢?”

他脸上挂着僵硬的笑:“那个……合同还没签完……”

“没签完你就把钱给出去了?”

“姐夫,你先别急嘛,那个工程挺好的……”

我抬手打断他:“三件事。第一,马上把钱还上。第二,不要再碰贷款。第三,以后不要拿我名义干任何事。”

贾高飞的脸拉下来:“姐,你看看姐夫这态度。”

贾晓芳没说话。

“我什么态度?”我看着贾高飞,“你还有脸问你姐?”

“行了!”岳母突然一拍桌子,“李建平,你少在这教训我儿子!他再怎么不济也是你大舅哥!你要不乐意,你走!”

“妈,”贾晓芳终于站起来,“您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你嫁出去的人了,还回来管娘家的事?”

我看着岳母,又看看岳父。

“你们今天给我一句话,”我说,“贾高飞这笔贷款,你们管不管?”

岳父沉着脸:“管,怎么管?”

“卖了那五套房,先把这笔烂账平了。”

“你敢!”岳母跳起来,“那是给高飞娶媳妇的!”

“娶媳妇?”我笑了,“他还取什么媳妇?他连工作都没有,哪个正经姑娘看得上他?”

“你……”岳母气得说不出话来。

“别吵了!”贾晓芳喊了一声。

所有人安静了。

她走到我面前:“建平,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但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

“你拿什么还?咱家存款多少你不知道?二十万都凑不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他贷?”

“他说三个月就能回本……”

“他说什么你都信?贾晓芳,你是不是傻?”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那团火慢慢灭了。

剩下的,只有恶心。

04

那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去工地,晚上回来就喝酒。李小雨看出我不对劲,有一次她端着碗到我面前。

“爸,你吃点饭。”

“没事,不饿。”

“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

“没有。”

她不信。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回屋了。

我看着那碗饭,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跟贾晓芳结婚二十多年,从穷小子到现在有点家底,她陪着我吃苦,我记着她的好。可这一两年,她的心好像全在娘家那边。

她妈一个电话,她就过去。她弟要钱,她二话不说给。她爸住院,她请了一周假去陪床。

我呢?

我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银行的催收短信。三十万本金加利息,已经欠了四万多。贾高飞一分钱没还。

我给贾高飞打电话,又是关机。打给岳父,接的是岳母。

妈,贾高飞那笔贷款……

“你弟的事你自己处理,我管不了。”

这事是他贷的款,他得还。

“他哪有钱还?你不是老板吗?这点钱你拿不出来?”

“我凭什么给他拿?”

“就凭你是我女婿!”

女婿?你不是说我是外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建平,你要是没本事帮,就少在这装大款。我闺女嫁给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了的手机屏幕。

李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看着我。

“爸,咱们搬家吧。”

我看着她:“搬哪去?”

“去哪都好,就咱们两个人。”

我心里一酸。

这孩子什么都懂。

那天晚上,我跟李小雨出去吃了碗面。回来的时候,贾晓芳已经在家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像是刚哭过。

“建平,我想跟你谈谈。”

李小雨自己回了屋,把门关上。

我坐到另一张沙发上:“说吧。”

“我弟那笔贷款,我已经跟银行那边谈过了。他说可以分期还,每个月六七百。”

“那他的钱呢?”

“他答应以后上班了慢慢还。”

“他答应?”我看着她,“贾晓芳,他答应你多少次了?哪次做到了?”

这次不一样,他说他想改。

他改什么改?他都四十多的人了,连个工作都没有。他凭什么改?

“建平,你别这么说话……”

那我要怎么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该帮他兜底?

“你知不知道,”我放缓语气,“我这些年帮你家还了多少债?”

“你不知道。”我站起来,“你以为我赚钱容易吗?我在工地上晒得跟黑炭一样,一个月也就万把块钱。你弟倒好,一个电话就借出去三十万,连个借条都没打。”

“够了。”我说,“我不想再听了。”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要去哪?”

“出去走走。”

我没回头,把门带上了。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白了,眼袋重了,人瘦了一圈。

这张脸,我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楼下的小公园里,我坐在长椅上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贾晓芳发的消息:“建平,对不起。”

她又发了一条:“我弟弟说,他明天就去上班。”

“他说他以后会改。”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苦笑了一下。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等一个浪子回头。

而我已经等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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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正带着工人贴瓷砖,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银行信用卡中心,问我是否认识一个叫贾高飞的人。

“他怎么了?”

“您好,贾高飞先生名下有一笔信用卡透支金额达十二万元,目前已逾期九十天。他在申请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是您。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是否愿意帮他代还……”

“不愿意。”

“先生……”

“我说了不愿意。”

挂了电话。

我站在工地上,满手水泥,看着眼前一栋还没盖完的房子。

这叫什么日子?

自己辛辛苦苦干一年,全让人给糟蹋了。

我洗完手,掏出手机给贾晓芳打电话。

“你弟又透支了十二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知道……”

“你知道?”

他跟我说了,说他会还……

“他拿什么还?”

“他说他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工地搬砖……”

搬砖?我都找不到活干,他凭什么找到?

“建平,你别说这么难听……”

“贾晓芳,你想清楚,”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弟这条路走到底,会把我们全家都拖进去。”

“你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是我弟啊!从小我们一起长大,他对我好过啊……”

“对你好?他对你哪好了?”

“十六岁那年,我生了重病,他跪在医生面前求他救我……”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听过这事。

“你说真的?”

“真的……那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事。所以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能不管他。”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顿饭桌上的水果刀,一下就扎进我心里了。

“贾晓芳,”我慢慢开口,“那不是他应该做的。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他害怕失去你。”

“我知道……但那是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你什么都没欠他!”

“建平,你不懂……”

“我不懂?我是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你永远要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映着我的脸。

那是我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回家,贾晓芳给我做了饭。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不动筷子。

“建平,我辞工了。”

我抬头看她:“辞了?”

“嗯。我打算去我弟那边看着他。他说他在工地上干活,我不放心。”

“你辞了工作去看着他?”

“他要是又出什么幺蛾子,我好及时跟你打电话。”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跟我过了二十年,我在她心里,永远排在第二位。

不,也许是第三位,第四位。

“贾晓芳,”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弟弟比我重要?”

她看着我:“你们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比我强。你没了我还能过得好。他没了我,就没救了。”

“贾晓芳,如果我跟你弟同时掉河里,你救谁?”

她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伤人。

“我吃饱了。”我站起来。

我没回头。

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打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

“老张,离婚协议怎么写?”

那头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

06

离婚协议写好那天,我没有告诉贾晓芳。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把协议放在卧室的抽屉里,打算等她辞工这件事过去之后再说。

可是世事不由人。

三天后,李小雨放学回来,眼圈红红的。

“爸,舅舅给我打电话了。”

“他打你电话干嘛?”

“他说让我问你借钱。说你不接他电话,他找不到你。”

我心里那团火又窜起来。

“你把电话给我。”

她递过手机。

我翻开通话记录,找到贾高飞的号,拨过去。

“喂,小雨啊?”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姐夫,我……”

“你再说一句让我闺女帮你要钱,你试试?”

“贾高飞,我忍你很久了。你信用卡透支十二万,用我名义贷了三十万,现在还想让我闺女借钱?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得围着你转?”

“姐夫,我真的有急用……不还钱人家要上门了……”

“那你就去蹲大牢。”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姐夫,我求你了……就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说最后一次。”

姐夫……

“别叫了。你的事你自己解决。”

李小雨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爸,舅舅又惹事了吗?”

“没事。你别管。”

“可是……”

“说了没事。”

她低下头,没再问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难受。

这孩子不该承受这些。

当天晚上,贾晓芳回来了。脸色很差。

“我弟又打电话给我了。”她说。

“他打给你干嘛?”

“他说他欠了高利贷,要是不还钱,人家要上门。”

“高利贷?”我看着她,“他借了多少?”

“他借了五万,利息很高。现在要还八万。”

我笑了。

“他连高利贷都敢借。真是不怕死。”

“建平,我求求你,就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贾晓芳,你说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我今天给你一句话,”我说,“他的事,我不会再管。你要管,你用自己的钱。”

她抬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但那些房子的贷款,我爸说要我们一起还。”

“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房子又没我名字。”

“没有可是。”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跟他签了离婚协议。”我平静地说。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

“离婚协议。你签了它,就彻底解脱了。你弟的事,你家的债,都不会再牵连到你。”

“建平,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议,放在茶几上。

贾晓芳看着那几页纸,没动。

你认真的?

她盯着我,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你……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不是。”我说,“是你一次次让我觉得,我比你弟还不要紧。”

“签字吧。”

她拿起笔,手在发抖。

看了我好一会儿,她慢慢把名字写在签字栏上。

写完了,她站起来,好像想抱住我。

我退后一步。

“协议三天后生效。这段时间,你住客房吧。”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

“建平,对不起。”

“不用说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哭了。

但我没有回头。

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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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松了口气。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解脱感。好像一直压在我胸口的大石头,终于搬走了。

李小雨知道后,沉默了一天。晚上她坐在我边上,小声问:“爸,你跟妈真的分开了吗?”

“嗯。”

“为什么?”

“大人的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她没再问了。躺在我腿上,没动。

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想着,这辈子最亏欠的,怕是这孩子。

但有些路,不走不行。

离婚后第三天,岳父的电话就来了。

“建平啊,这个月的月供你还没给呢。”

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拿:“爸,我跟晓芳离婚了。”

“离婚?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

“你……你们真离了?”

“真离了。”

“那……那月供怎么办?”

“那跟我没关系了。房子是贾高飞的,贷款也是他贷的。我一个外人,凭什么还?”

“你是外人?你是我女婿!”

“您上次不是说了吗?女婿就是外人。”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李建平!你娶了我闺女二十年,现在说离就离?你太不负责任了!

“爸,不是我负不负责的事。是你们家把我当提款机,当够了。”

“你……”

“我挂了。”

没到五分钟,岳母的电话又打过来。我没接。又换了个号打,我直接拉黑了。

半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岳父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后面跟着贾高飞。

你还敢来?”我看着贾高飞。

“你们真离了?”岳父问。

“离了。”

“为了那点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岳父指着我:“李建平,你太让我失望了!”

“您失望?”我笑了,“我给你们家当了二十年长工,到头来连个名字都不配写在房本上。我都不失望,您失望什么?”

“行了爸,别再找我麻烦了。你们的家事,自己处理。”

我关上门。

岳父在门外骂了一会儿,最后脚步声远了。

我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那种终于不用再忍了的平静。

当天晚上,贾晓芳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我还是没回。

她发了第三条:“李小雨还好吗?”

我回了一句:“我们都挺好。”

“那就好。”

那之后再也没收到她的消息。

我知道,她大概也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