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号,我跪在闺女房门口。
膝盖磕在瓷砖上,咚咚响。邻居徐美兰在楼道里探头探脑,嘴里嗑着瓜子,看热闹看得起劲。
我跪了一下午,嗓子都喊哑了。
门终于开了条缝。
闺女露出半张脸,白得吓人。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妈,我每年都考上了清华,只是不想去。”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是因为我看见她身后的桌上,摞着几个红本本——录取通知书,六份。
最上面那张,日期还新鲜,上个月寄到的。
可我的女儿,明明四年前就该高中毕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不对劲。
01
我叫唐玉英,今年四十八,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
六年前我男人叶卫东查出肝癌,前后折腾了三个月,人就没了。
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的手说:“玉英,闺女就交给你了。”
我说好。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句话会变成我这辈子最重的包袱。
闺女叫唐惠怡,那年刚高考完。
我记得那天特别热,她爸刚住院,我一个人两头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医院,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医院守夜。
她爸刚做完化疗,吐得昏天黑地,我一边给他擦嘴一边接电话。闺女打来的,说查分了。
我问多少,她说超了一本线一百分。
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我说那清华稳了吧?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是累的。
挂了电话我还跟她爸说了,他躺在床上,眼泪就下来了。
“闺女出息了。”他说。
我也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第二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发现不对劲。
闺女的房门关着,窗帘拉得死紧。我叫她吃饭,她说不想吃。我说那出来说说话,她说想一个人待着。
我以为她是因为她爸的病,心情不好。
可这一待,就是整整六年。
最开始我以为过几天就好了。女孩子嘛,心思重,需要时间消化。
我给她送饭,放在门口。有时候敲门,她应一声,有时候连声都没有。
我偷偷从门缝往里看,看见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窗帘拉着,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我心疼,但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时候她爸还在医院,我实在是顾不上她。
半个月后她爸走了。
出殡那天,闺女的房门还是没开。
我跪在灵前,邻居们都看着我,眼神里都是可怜。徐美兰过来扶我,嘴里说着“节哀顺变”,眼睛却往楼上看。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你闺女怎么不下来?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瓶啤酒,坐在她门口哭。
我说惠怡啊,你爸走了,你妈还在呢,你开门看看妈行不行?
门没开。
但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妈,对不起。”
我攥着那张纸条,哭了一整夜。
之后的日子就那么过。
我在厂里上班,早出晚归。回来给她做饭,放在门口。有时候跟她说两句话,她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不回。
我试过硬来。
有次我拿锤子砸锁,她在里面尖叫,吓得我手一软。后来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我也不好再闹。
也试过软的办法。
托人去劝,请心理医生来,她都不见。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我问多久,医生说不好说。
这一不好说,就是六年。
六年,二千多个日子。
闺女的房间从卧室变成了牢房。
我有时候站在门口,能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每年六月份,都会有快递送上门。
牛皮纸信封,落款是清华大学。
我以为是骗子,扔了好几次。后来她不让我扔,自己拿进去。
我问我闺女,你拿这些假通知书干什么?
她不说话。
我也懒得管了。
直到那一天,徐美兰又来串门。
她坐在我家客厅,嗑着瓜子,嘴里说着家长里短。说着说着就扯到我闺女身上。
“玉英啊,你闺女这都多少年了?”
我说六年。
“六年了,你还供着她?”她摇摇头,“要我说,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我没说话。
“你看我家那小子,早出去打工了,一个月挣好几千呢。”她吐了口瓜子皮,“你闺女这条件,去厂里干活也行啊,好歹挣口饭吃。”
我还是没说话。
“你说你这么跪着求她,有啥用?”她叹了口气,“要我说,你就是没狠下心。”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我想了很多。
想她爸临死前攥着我的手,想那张纸条上的“对不起”,想这六年我站在门口跟一扇门说话的日日夜夜。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走到她门口,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生疼。
“惠怡,”我说,“妈求你了,你出来干点活行不行?”
门里没动静。
“你在里面待了六年了,”我的眼泪掉下来,“妈老了,养不动你了。”
还是没有动静。
“你开开门,”我用力捶门,声音都哑了,“你说句话行不行?”
门开了条缝。
她露出半张脸,惨白得不像活人。
“妈,”她说,“我每年都考上了清华,只是不想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看见了身后的桌子。
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六个牛皮纸信封,全部拆开过。最上面那个,露出红色的内页——录取通知书,清华大学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每年都考上清华了。只是没去报到。”
我扶着门框,两条腿都在发抖。
“你……你什么时候考的?”
“高考那年就考上了。”她说,“后来每年都考,每年都过线。”
“那你怎么……”
“不想去。”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02
我拿着那六个信封去了闺女以前的学校。
班主任姓徐,徐老师,当年教数学的,闺女特别喜欢他。
徐老师看见我,愣了一下。
“唐惠怡她……还好吧?”
我没回答,把信封放在他桌上。
徐老师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些通知书……”
“是真的吗?”我盯着他。
徐老师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年惠怡的成绩确实超了清华线,”他终于开口,“总分638分,那年在我们省的录取线是632。”
“那她为什么没去报到?”
徐老师不说话。
“徐老师,”我的声音有点抖,“你跟我说实话。”
“我问过你丈夫,”他终于说了,“他说惠怡身体不好,要缓一年。”
“谁说的?”
“卫东说的。”徐老师叹了口气,“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闺女查出有问题,不能去北京。托我跟学校说一声。”
“什么问题?”
“他没说。”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一下高了。
“玉英,”徐老师看着我,“那时候你男人刚走,我怕你受不了。”
“后来我打过几次电话,想问问惠怡的情况,你都说她把自己关起来了。”徐老师低着头,“我就想,也许她真的是身体有问题。”
我站起来,把信封收好。
“谢谢你,徐老师。”
“玉英,”他叫住我,“你知不知道,你丈夫生前给清华的一个老同学打过电话?”
我停住了。
“那人姓周,在清华招生办。”徐老师说,“卫东托他帮忙,说闺女有心理问题,要缓一年入学。”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老周后来给我打过电话,问惠怡的情况。”徐老师说,“他说他也给你打过电话,但你听了几句就挂了。”
我想起来了。
那年确实有个北京的号码打来过,说是清华招生办的。我当时以为是骗子,没听完就挂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打过。
我走出学校,手上的信封沉甸甸的。
回到家,闺女的门还是关着。
我坐在客厅,把六个信封排成一排。
抽出一张录取通知书,上面的日期是六年前的八月。泛黄的纸,红色的校徽印章,闺女的名字工工整整打印在上面。
是真的。
我又抽出一张,五年前的。再抽出一张,四年前的。
每一张都是真的。
我翻到最后一封,是今年的。日期很新,上个月的,邮戳盖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封通知书看了很长时间。
闺女说她每年都考上了。每年都考,每年都过线。那她怎么考的?在家考的?自学?
我脑子里一团乱。
我翻出她爸的遗物,在柜子最深处找出一部旧手机。那手机是六年前的,翻盖的,屏幕都花了。
我充上电,开机。
手机还能用。我翻通讯录,翻到通话记录。
她爸死前两个月,打了三个电话出去,都是同一个号码。
我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声音有点老,带着北京口音。
“请问是周老师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唐惠怡的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唐……惠怡?”他的声音有点犹豫,“你是那个闺女?”
“对。”
“哎,”他叹了口气,“你闺女现在怎么样了?”
“周老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闺女跟我说,她每年都考上清华了。”
“没错,”他说,“她确实每年都考上。”
“那她……”
“可是她从来没来报过道。”周老师打断我,“每年我都打电话,让她来报到。她都不说话,听完就挂。”
“你打过电话?”
“六年了,每年六月份我都打。”他说,“你闺女一开始还接,后来就不接了。”
“那通知书呢?”
“每年都发。”周老师说,“发完她也不回。但我们招生办有规定,只要有考生家庭地址,就要发。”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周老师,”我说,“那年,我丈夫给你打过电话?”
对面沉默了很久。
“是,”他终于说,“他给我打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闺女有病。”
“什么病?”
“他没说。”周老师的声音很低,“他说得很急,就说闺女查出问题了,不能来报到。让我帮忙缓一年。”
“然后呢?”
“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周老师说,“第二年我打电话过去,是你闺女接的。我问她要不要来报到,她说不来。我问为什么,她说不想。”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以后每年我都打,”周老师继续说,“她每年都说不来。我没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六封通知书,脑子里嗡嗡响。
她爸死了六年,闺女关了自己六年,清华的通知书寄了六年。
所有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越勒越紧。
我忽然想起来,她爸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疼得厉害,我给他打止疼针。他抓着我的手,说:“玉英,我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
我问什么事,他不肯说。
我以为他是在说胡话。
现在想起来,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闺女房间的门底下有光透出来。她应该还没睡。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惠怡。”
没有动静。
“妈想跟你聊聊。”
还是没动静。
我靠着门坐下来,把那部旧手机放在地上,从门缝底下推进去。
“你爸生前的手机,”我说,“上面有他打给清华的电话记录。”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她拿起手机了。
我等了很久。
门终于开了。
03
闺女站在门里面,手里攥着她爸那部旧手机。
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六年来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惠怡,”我站起来,腿都在抖,“你跟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爸给你做了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告诉妈。”
她的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苍白的脸往下淌。
“妈,”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你别问了。”
“怎么能不问?”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把自己关了六年,清华给你发了六年的录取通知书,你爸死了还给你留了个烂摊子,你说我不问?”
她甩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妈,”她低着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我不知道?”我气得浑身发抖,“我不知道的事多了!我不知道你爸给清华打电话!我不知道你每年都能考上!我不知道你拿着这些通知书把自己关在屋里六年是为什么!”
我说着说着就开始哭。
“惠怡,”我抓着她的胳膊,“你告诉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手,抹了把眼泪。
“妈,”她说,“你还记得我爸是什么时候查出的病吗?”
“六年前,你高考前三个月。”
“对,”她点点头,“高考前三个月。”
她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封最新的录取通知书,翻了个面。
上面有几个字,是她爸的笔迹。
“惠怡,爸替你做主了。”
“这是他寄给我之前写的。”闺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在死之前就写好了。”
“什么意思?”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查了分,638分。”她说,“那天晚上我爸还在医院,他打电话给我,问成绩。我说了,他说好,让我等他。”
她顿了一下。
“第二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说让我别去清华了。”
“为什么?”
“他说,”她抬起头看着我,“他说他查出来肝癌晚期那天,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不让我走。”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说他当年就是因为考上大学,离开了家,他奶奶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去世。”闺女继续说,“他说他不能再让我走他的老路。”
“他那是糊涂!”我大声说,“那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闺女说,“可是他说完就哭了。他跪在我面前哭。”
她的手在发抖。
“妈,你知道吗?我爸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别走。他说他活不了几天了,不想死的时候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答应他了。”闺女说,“我说,我不去清华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她擦了擦眼泪,“我站在病房外面,看着他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我想,幸好我没去。”
“惠怡……”
“后来,清华给我寄了录取通知书。”她继续说,“我打开看了一眼,就放起来了。”
“那后来呢?为什么每年都要考?”
“因为我不甘心。”她抬起头,“那年我说不去,可我心里不甘心。所以第二年我又报名了,又过了线。”
“那为什么还是不去?”
“因为我每次拿起通知书的时候,”她低下头,“都会想起我爸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他不想让我走。”她说,“他用他的一生,换我不要走。”
“那都是他的事!”我抓住她的肩膀,“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她看着我的眼睛,“妈,你知道我爸走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吗?”
“他站在我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松开她的肩膀,退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把自己关起来六年,”我声音哑得不行,“你妈这六年也过得不比你好?”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你只想着你爸,”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慢慢远去了。
我知道是徐美兰,可能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走了。
我没心思管她。
“妈,”闺女忽然开口,“对不起。”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窗边,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沉沉的。
“可是,”她低着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她说,“我在这屋里待了六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外面那些人。”
我看着她,忽然就懂了。
她不是在恨谁。
她只是,被困住了。
04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闺女房间的门半开着。
六年来头一回。
半夜我醒了,看见她房间的光还亮着。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
不是课本,是一本日记,封面都磨毛了。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没惊动她,又躺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
在楼道里碰见徐美兰,她看见我,欲言又止。
“玉英,”她凑过来,“我昨天听见了。”
“你闺女的事……我都知道了。”她压低声音,“你说这事,你那个死去的丈夫,怎么这么糊涂?”
“美兰,”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少说两句。”
她撇撇嘴,不说话了。
到了厂里,我心神不宁,手被机器夹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
组长让我回去休息,我没走。
坐在车间里,看着那些布匹在机器上转来转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闺女的话。
“他不想让我走。”
“他用他的一生,换我不要走。”
我心里堵得慌。
下班回来,闺女的门又关上了。
我放下包,去敲她的门。
“惠怡,妈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还是那么简短,跟这六年一模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做饭。
正炒着菜,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
“你好,”他自我介绍,“我姓蔡,是你丈夫叶卫东生前的同事。”
我一愣。
“蔡医生?”
“对,”他点点头,“我跟你丈夫在县医院共事过几年。他临走前,交代我一件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他让我,”蔡医生看了看楼道,声音压低了,“把他闺女当年的体检报告交给你。”
“体检报告?”
“对,”他顿了顿,“他说,这事只有我知道。”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蔡医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丈夫说,这东西,等你闺女准备好了,再给她看。”
我接过信封,手都在抖。
“他当年……干了什么?”
蔡医生沉默了很久。
“你丈夫查出肝癌那天,来医院找我。”他说,“他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但他不放心闺女。”
“他说,他闺女成绩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但他不想让她走。”
“因为他就是走了之后,他母亲才出的事。”蔡医生说,“他心里一直有根刺。”
“所以他让你改体检报告?”
蔡医生没说话。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体检报告。
上面写着闺女的名字,年龄,体检日期——六年前五月。
体检结果那一栏,有手写的备注。
“高风险遗传性肝功能异常。”
我的手抖得厉害。
“这个是……”
“假的。”蔡医生抬起头,“你闺女的身体没问题。是我帮你丈夫伪造的。”
“他拿着这份报告去找了清华招生办,”蔡医生说,“说你闺女身体不行,不能去报到。”
“那他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怕你拦着。”蔡医生说,“还说,等闺女年纪再大点,把这个报告给她看,让她死心。”
我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
“他怎么能……”
“玉英,”蔡医生看着我,“你丈夫走的时候,我问他,这事以后怎么办?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说,他现在只想让闺女留在他身边。”
我蹲下来,捡起那个信封。
感觉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蔡医生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回到屋里,把那封体检报告放在茶几上。
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去敲门。
门开了。
我把那封体检报告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这是……”
“你爸让蔡医生伪造的。”我说,“你的身体没事。”
她的眼泪掉下来,无声无息的。
“妈,”她说,“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这是假的。”她说,“我早就知道了。”
“那年高二,学校组织体检,我爸陪我去医院做加项检查。”她的声音很轻,“那个蔡医生,是我爸的老熟人。”
“然后我爸跟他说了句话,我听见了。”她抬起头,“他说,蔡哥,以后万一有事,帮我写个东西。”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高考完,我爸住院,我在他病床底下翻到这个报告。”她说,“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因为我不想走。”她打断我,“我说了,我爸不想让我走,我也不想走。”
她走过去,把那份体检报告放在桌上,跟那六封录取通知书摆在一起。
“妈,”她回过头看着我,“其实你一直不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被我爸困住的。”
她说。
“我是自己想留下来的。”
05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闺女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不是被我爸困住的。我是自己想留下来的。”
她留下来干什么?
陪她爸?陪一个死人?
还是陪她自己?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一个地方。
我丈夫叶卫东的老家。
那个村子在县城东边三十里地,叫叶家村。我嫁过来的时候去过几次,后来他父母都走了,就很少回去了。
村里还住着他一个堂叔,叫叶守田,七十多岁了。
我跟他没什么来往,但在她爸的葬礼上见过一面。
到了村口,我下车打听了一下,找到了叶守田的家。
老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卫东媳妇?”
“对,”我点点头,“堂叔,我来问点事。”
他让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水。
“问啥事?”
“我想问问,卫东他娘的事。”
老人脸色变了。
“他娘……走了快四十年了。”他说,“那时候卫东还在北京上学。”
“她生什么病?”
“急病,”老人叹了口气,“说是脑溢血。早上起来还好好的,中午就不行了。”
“那时候卫东在哪?”
“在火车上。”老人说,“他收到电报就赶回来了,但还是没赶上。”
“他后来……”
“后来他就变了。”老人说,“本来挺开朗一个小伙子,从那以后就闷闷的。”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娘?”
“对。”老人点点头,“他说,要不是他考大学走了,他娘就不会出事。”
“这怎么能怪他?”
“他钻牛角尖。”老人叹了口气,“他娘走了之后,他回来守了三年孝,才娶的你。”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爱提。”老人说,“那时候他娘的身体就一直不好,他不放心,但还是要走。”
“为啥要走?”
“因为那是他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老人看着我,“你知道他考了多少年吗?三次。第三次才考上。”
“他考了三次?”
“对。”老人说,“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差几分,第三年才考上。那一年他已经22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愿意提。”老人说,“他觉得是考大学害了他娘。”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江倒海。
我忽然就懂了。
那个男人,考了三次才考出去的大学,成了他一辈子的心结。
他出去之后,他娘没了。他回来之后,一辈子都在后悔。
所以当他有了闺女,当他闺女也考上了清华,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她走。
他怕。
他怕闺女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他自己一样。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难受他的窝囊,难受他的自私,更难受的是,我理解他。
从叶家村回来,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她爸的墓地。
站在那块冰冷的墓碑前,我站了很久。
我想骂他。
骂他是个混蛋,骂他是个懦夫。
可张了张嘴,什么都骂不出来。
我只能蹲下来,摸着他的墓碑,说了一句。
“卫东,你错了。”
风刮过来,凉飕飕的。
墓碑上的照片,他笑得很温和。
像个没事人一样。
06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闺女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你回来了。”
“嗯。”我看着她,“妈今天去了你爸老家。”
她愣了一下。
“去看谁?”
“你堂爷爷。”
“他告诉你了?”
“告诉我了。”我说,“你爸考了三次大学的事,他娘的事。”
她没说话。
“你爸这辈子,心里一直有事。”我坐下来,“他以为不让你走,就能心安。”
“可是,”
我看着她。
“他不该在死之前,把你也拉进来。”
闺女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妈,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爸他……”她的声音发颤,“他不是故意要困住我的。”
“我知道。”
“他只是……怕。”
“怕什么?”
“怕我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说,“就像他一样。”
她的眼泪掉下来。
“妈,你知道吗?我爸临死那天晚上,我站在他病床前。”
“他跟我说,惠怡,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你奶奶身边。”
“他说,你要好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我鼻子一酸。
“我想让他走好,”她擦着眼泪,“但我又不想他走。”
“所以我不去清华。”
“不是为了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
“是为了我自己。”
她走到桌前,把那六封录取通知书摞在一起。
“你知道吗,妈,这六年,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面,我在清华校园里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我转过头,看见我爸站在校门口。”
“他说,惠怡,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一下子吓醒了。”
“所以我不敢去。”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她在我怀里哭,哭得浑身发抖。
“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同学,那些老师,那些邻居。”
“他们肯定都在背后说我。”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没有人在背后说你。”我说,“就算是说了,也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因为那是你的人生。”我说,“不是他们的,也不是你爸的。”
“是你自己的。”
她从我的怀里抬起头,看着我。
“可是……”
“没有可是。”
“你爸走了六年了。”
“这六年,你给了他,也给了你自己。”
“现在,你该往前看了。”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抱着她,眼泪也掉下来。
那一刻,我想起她爸临终说的话。
“玉英,闺女就交给你了。”
我终于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交给我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道题。
一道他做错了一辈子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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