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爸蹲在姑姑家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捂着肚子,脸都白了。
我扶着他,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进去吧,别让你姑等。”门开的那一刻,我看见表妹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姑姑赶紧拉她:“快叫人。”表妹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门“砰”地关上了。
我爸笑了笑,说:“孩子长大了,有脾气了。”我没说话,因为我看见姑姑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一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想着明天怎么开口跟我爸说——咱们走吧。
可我没想到,这一晚,根本没机会说。
01
从县城到上海的火车,四个半小时。
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
我问他看啥呢,他说:“好多年没出过远门了,看看。”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看风景,他是害怕。
害怕检查结果,害怕花钱,害怕让我为难。
县医院的医生说得挺直接:“胃癌,中期偏晚,你们去大上海看看,那边条件好。”说这话的时候,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别抱太大希望。
我没敢告诉我爸实话,只说胃里长了东西,要做个小手术。
他没多问,收拾了两件衣服就跟我上了火车。
走之前,我妈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全是皱巴巴的零钱。
我说不要,我妈红着眼睛说:“拿着,给你爸看病。”
到了上海南站,人挤人。
我爸攥着我的衣角,怕走丢。
我领着他坐地铁,他站在车厢里,抓着扶手,一句话不说。
旁边一个年轻人让座,他摆手说不用,年轻人硬拉他坐下,他才坐了,嘴里不停说谢谢。
到了肿瘤医院,我傻了。
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检查窗口还是排着长队。
我爸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捂着胃,额头上全是汗。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一口,说:“没事,爸扛得住。”
检查做了一天。
CT、胃镜、活检,一个接一个。我爸做胃镜的时候吐得厉害,出来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还说“不疼”。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下午,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胃癌三期,已经扩散了。手术要尽快,先交五万押金,后续费用至少十几万。”
我站在那里,脑子嗡嗡响。
医生又说:“你是独生子吧?做好准备,这个病不好治。”我说:“知道了。”可我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里只有两万块钱,其中一万还是我妈凑的。
我回到候诊区,我爸坐在那里,看见我出来,问:“咋样?”
我说:“没事,就是胃里长了个东西,割掉就好了。”
他笑了,说:“那就割呗,多大点事儿。”
我看着他的笑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转过身去,假装看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余额:八千六百块。
住院押金要三万五。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头翻到尾。
朋友借钱?
大学室友结婚借了我五千,到现在没还。
同事?
才认识半年,开不了口。
翻到“姑姑”两个字的时候,我停住了。
曹玉婧,我爸的亲妹妹。
嫁到上海二十多年了,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她几面。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关系不远不近。
我爸总说她不容易,当年为了让他上学,她自己辍学了。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谁呀?”姑姑的声音有点陌生。
“姑,我是高格。”
“哎呀,高格!你咋想起给姑打电话了?”她语气挺热情。
“姑,我……我在上海。带我爸来看病。”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你爸咋了?”
“胃里长了东西,要做手术。”
“那……那你们住哪儿?医院有床位没?”
“没床位,我们暂时住旅馆。”
“住旅馆多贵啊,你爸身体不好,咋不去姑家呢?”
我咬了咬牙:“姑,方便吗?”
“方便!咋不方便!你爸是我亲哥,不来找我找谁!你们明天来,我给你发地址。”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回到旅馆,我爸已经躺下了。旅馆是火车站旁边那种小旅店,八十块一晚,墙皮都掉了。我爸蜷在床上,翻了个身,问我:“贵不贵?”
我说:“不贵,你先睡,明天去姑姑家住。”
他愣了一下:“你姑……知道了?”
“嗯,我刚给她打电话了。她说让咱们过去住。”
我爸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高格,爸拖累你了。”
我鼻子一酸,说:“爸,你说的啥话,赶紧睡。”
那晚我睡不着。
旅馆的床太硬,空调嗡嗡响,窗外有人喝醉了在唱歌。
我躺在那里,想着明天该怎么开口问我姑借钱。
三万五,不是小数目,她家条件一般,会不会为难?
我又想,她是我爸的亲妹妹,应该会帮忙吧?
可我又想,这些年也没怎么联系,她会愿意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02
第二天一早,我爸先醒了。
我睁眼的时候,他已经洗好脸,坐在床边等我了。
他把唯一一件好点的衬衫穿上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我说:“爸,你穿这么好干啥?”他说:“去你姑家,不能让人家笑话。”
我心里一酸。
我爸一辈子就这样,怕给人丢脸,怕给人添麻烦。他来上海看病,还想着不能给妹妹丢人。
退了房,我们打车去姑姑家。
姑姑住在虹口,一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外墙都掉了漆,阳台晾着衣服。
我爸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说:“你姑嫁出来也不容易。”
我说:“人各有命。”
上楼的时候,我爸爬两层就要歇一歇。他捂着胃,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掉。我说背他,他不让,说“爬楼梯能锻炼身体”。我知道他是怕我累着。
到五楼的时候,有个老太太正好下楼,看了我们一眼。我爸冲她点了点头,老太太没理他,侧着身子走了。
到了六楼,门是开着的。
姑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比我记忆中老了不少。她看见我爸,愣了一下,赶紧过来拉他的手:“哥!你咋瘦成这样了!”
我爸笑了:“老毛病了,没啥。”
“快进来快进来!”姑姑拉着我爸进了屋,又回头对我说:“高格长这么高了,快进屋。”
我跟着进了门,换了鞋。
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点心,看得出来是提前准备的。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胖胖的,穿着背心,正在看电视。
他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姑姑说:“这是你姑父,罗广德。”
我喊了一声:“姑父好。”
他“嗯”了一声,头都没回。
姑姑有点尴尬,说:“他看电视就这样,你别见怪。来,哥,你坐这。”
我爸坐在沙发上,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玉婧,给你带了点老家特产,你尝尝。”
姑姑看了一眼,说:“哥,你带啥东西,来就行了。”
“不贵,一点心意。”
姑姑说:“你们吃饭没?我去给你们下点面。”
“吃了吃了,你别忙活了。”我爸说。
可姑姑还是去厨房了。
客厅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我爸坐在沙发上,挺直了腰板。姑父继续看电视,一声不吭。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哪儿。
这时候,里面一个房间的门开了。
一个女孩探出头来,二十多岁,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看了我和我爸一眼,说:“妈!他们来了?”
姑姑从厨房探出头:“佳瑜,快叫表哥、叫大舅。”
那女孩——我表妹罗佳瑜,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叫人,转身就回房间了。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那关门的声音像打在脸上。
我爸倒是笑了笑,说:“孩子长大了,有脾气了。”
厨房里传来姑姑的声音:“这孩子,没大没小的!哥,你别怪她,她从小被惯坏了。”
我爸说:“没事没事,孩子嘛。”
我坐到我爸旁边,小声说:“爸,要不咱们走吧?”
他瞪了我一眼:“走啥走,刚来就走,你姑心里咋想?”
我没再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姑姑端了两碗面出来。清汤面,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葱花,连个鸡蛋都没有。她说:“家里没啥菜,你们先将就吃。”
我爸说:“挺好的,我就爱吃面。”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说:“玉婧,你做面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姑姑笑了笑,坐在对面,看着我爸吃面。她的眼神有点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吃了两口面,味道挺淡的,没什么油水。但我爸吃得挺香,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姑姑问他要不要再添,他说够了够了。
吃完饭,姑姑收拾碗筷。姑父终于开口了:“你爸这病,医生咋说?”
我说:“要做手术,得先交三万多押金。”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爸赶紧说:“没事没事,我们有积蓄。”
我知道他没有。
姑父站起来,说:“我出去买包烟。”然后换了鞋就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姑姑的脸色不太好。
接下来的时间,姑姑陪着我爸聊天。
说老家的事,说村里的事。
我爸说起老家的地,说田里今年种了稻子。
姑姑说:“哥,你还种地呢?都多大年纪了。”我爸说:“闲着也是闲着,种点地还能活动筋骨。”
聊着聊着,我注意到我爸的手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我知道他疼,但他不说。我想问要不要躺下休息,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让我别说。
姑姑好像也没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姑姑说:“高格,你睡书房,你姑父在单位有宿舍,今晚不回来。”
我说:“好。”
她又说:“那佳瑜她哥的房间空着,让你爸睡那。”
我说:“麻烦姑了。”
她说:“都是一家人,说啥麻烦。”
可我听着这句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到了晚上,姑姑给我和我爸各拿了一条薄毯子。她把我们领到房间,说:“条件不好,你们将就一下。”
我爸说:“挺好的,比旅馆强。”
姑姑走了之后,我爸坐在床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突然感觉自己很没用。
我说:“爸,你先躺下歇歇。”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高格,你姑跟你姑父……是不是不太乐意?”
我说:“没有,哪有的事。”
他笑了笑:“你别骗爸,爸不傻。”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咱们就走吧,不住这儿了。爸没那么金贵,住旅店就行。”
我的鼻子一酸,说:“好。”
03
那晚我睡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书房很小,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桌上有台电脑,屏幕上落了一层灰。我躺在那,能听到隔壁房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是表妹罗佳瑜在打电话。
“烦死了,我妈非让他们来家里住……我哪知道啊,一个老头病恹恹的……她还说让我叫人,我叫得出口吗?这么多年没见过……”
我听不下去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想去个地方透透气。
刚走到客厅,看见姑姑从她房间出来了。
她穿件睡衣,头发有点乱,看见我愣了一下:“高格,咋不睡?”
我说:“睡不着,出来倒杯水。”
她说:“客厅有热水,你自己倒。”
我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低着头喝了一口。姑姑站在厨房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高格,你爸的病……医生咋说的?”
我放下杯子:“不太好,胃癌三期,扩散了。”
姑姑的脸色变了一下:“那……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手术费十几万。”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表情,那表情我读不懂。不是冷漠,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高格,你姑父他……他性格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明天你们去医院的时候,我陪你爸去?你上班请两天假也够了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房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我爸说过的话——“你姑姑小时候对我很好。”
可现在的她,让我感觉很陌生。
我回到书房,刚躺下,听到客厅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姑父回来了。
他换鞋的声音很大,然后听到他去了姑姑房间,门关上之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语气不太好。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隐隐约约听到一句:“……他们什么时候走?”
姑姑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
姑父又说:“……你可别心软,他们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
我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那晚我是怎么睡着的。但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睁开眼,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觉得心里也灰蒙蒙的。
我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爸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姑姑在厨房忙活,做着早饭。
“哥,你起这么早。”姑姑从厨房探出头。
“习惯了,在家也是这个点起。”我爸说。
早饭是稀饭和馒头,还有一碟咸菜。表妹没出来吃饭,姑姑说“她上班去了”。
吃饭的时候,姑父一句话也没说。他吃完就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上班了”,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我爸,他低着头喝粥。那碗粥他喝得很慢,好像在数着米粒儿喝。我知道他在拖时间,他不想去医院。
可我没办法。
吃完饭,姑姑说她上午要买菜,让我自己带我爸去医院。我说好。她站在门口送我们,说:“哥,没事,做完手术就好了。”
我爸笑了笑:“玉婧,麻烦你了。”
“哥,你说啥呢,我是你妹。”
我扶着我爸下楼。他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歇一会儿。到了四楼的拐角,他突然停了下来,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我说:“爸,你咋了?”
他摆摆手:“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我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心里难受得要命。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了一会儿,我爸站了起来,说:“走吧,别让你姑担心。”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爸说的“别让你姑担心”,根本就不是担心姑姑,而是担心我——怕我跟姑姑闹僵了,怕她不肯帮忙,怕我为难。
他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
出了小区,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我爸又捂着肚子,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问:“大叔咋了?”我说:“胃疼。”司机没再问,一脚油门走了。
路上,我爸靠着车窗,闭着眼。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大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得救他。
可是怎么救呢?
钱从哪里来?
04
到了医院,又是一天的检查。
抽血、化验、B超、心电图。
我爸被折腾得够呛,但他一句怨言都没有。
做检查的时候站不住,他就扶着墙,咬着牙,硬撑着。
有个护士看他脸色不好,让他坐轮椅,他摆摆手说不坐。
我想冲他发火,可我知道他是心疼钱。
下午,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爸的情况,不能再拖了。胃里的肿瘤在持续出血,再不手术,出血量大了,就危险了。”
我的手在发抖:“需要多少押金?”
“三万五,我们尽快安排手术。”
我说:“好,我回去凑。”
医生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别耽误。”
从医院出来,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三万五,我已经借了同事五千,信用卡刷了一万,房东的租金还没交。还差多少?我自己都算不清。
我蹲在医院门口,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银行卡里还有八百块。钱包里还有三百块钱的现金。
我爸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突然说:“高格,咱们回去吧,不治了。”
我愣住了:“爸,你说的啥话?”
“爸知道这病治不好。花钱多,人也受罪。”他的声音很平静,“回老家去,爸想吃你妈做的面了。”
我眼眶一热:“爸,你别瞎说,医生说了能治。”
“你别骗爸了,爸不傻。”
我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爸,咱们再想想办法,行不?你不能放弃。”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老了,老得像一张风干的叶子,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我小时候那样。他说:“高格,爸这辈子,欠你的。没能给你攒下什么,还让你为爸操心。”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姑姑打来的。
“高格,你爸检查做得咋样了?”
“做完了,姑。”
“那你们回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汤。”
我愣了一下:“好,我们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把我爸扶起来。我说:“爸,姑姑炖了排骨汤,咱们回去喝。”
我爸笑了笑:“你姑还记着我爱喝排骨汤。”
回了姑姑家,刚推开门,一股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我爸使劲吸了吸鼻子:“香!”
姑姑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哥,快坐,汤刚炖好。”
我爸坐在餐桌前,姑姑盛了一大碗排骨汤端到他面前。那碗汤,排骨比汤多。我爸看着那碗汤,眼圈有点红:“玉婧,你小时候就爱给我炖汤。”
姑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
“哪能忘了。”
他们说着小时候的事,可我感觉姑姑的笑容有点勉强。那眼神我见过,是昨天在厨房门口的那个眼神,藏着什么话说不出口。
吃完饭后,姑姑收拾碗筷。我帮着她一起收拾,她没拒绝。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洗着碗。
我站在她身后:“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没回头:“你说。”
“我爸的手术费,还差一点。我想问问你,看能不能……”
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高格,不是姑不帮你,实在是……你姑父那边,他不同意。”
我深吸一口气:“姑,我爸是你亲哥。”
“我知道。”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可我也没办法。家里的钱都是你姑父管着,我说了不算。”
“当年你为了他辍学,他都记着。他说了,欠你的。”
她愣住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高格,你别让姑为难,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张脸上满是无奈和愧疚。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我只觉得心冷。
我说:“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出厨房,背后传来姑姑低低的声音:“高格,姑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很圆,很亮,可我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我爸已经睡了。隔壁房间传来表妹打游戏的声音。厨房的灯还亮着,姑姑还没有睡。
我躺着,想着明天该怎么办。
如果姑姑不肯帮忙,我还能找谁?
老家的亲戚?我妈那边的亲戚?还是……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我开始后悔了。后悔带我爸来上海,后悔来住姑姑家,后悔开这个口。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带着我爸住在地下室,也不愿意来这里。
可后悔有什么用?
05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喊声惊醒。
“高格!高格!”
是我爸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到他的房间。灯一亮,我整个人傻了。
我爸半靠在床头,一手捂着嘴,一手撑着床沿。
手指缝里,全是血。
床单上,枕头边,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爸!”我扑过去,“爸!你怎么了!”
他想说话,可一张嘴,又是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我的手上,衣服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抖得厉害,去摸手机都摸不到。好不容易摸到,拨了120。
“喂!我……我家人吐血了!吐了很多血!我们在……我们在虹口区……”
电话那头问地址,我张着嘴说不出来。我冲出房间,去敲姑姑的门。
“姑!姑!我爸吐血了!快开门!”
门开了,姑姑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看到我的样子也吓傻了。“咋了?发生啥了?”
“我爸吐血了!好多血!”
姑姑的脸刷地就白了。她跑到我爸的房间,看到那满床的血,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捂住嘴,眼泪唰地下来了:“哥!哥你别吓我!”
表妹也被吵醒了,从房间探出头来,看到那个场景,脸色也变了。她没说话,转身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顾不上别的,把我爸从床上抱起来。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整个人软塌塌的,嘴角还在淌血。我用毛巾捂住他的嘴,可血很快就渗透了毛巾。
“爸!你坚持住爸!救护车马上来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浑浊。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我抱着他往楼下冲。姑姑在后面喊:“高格!你慢点!”
我不理她。
到了楼下,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的。医护人员帮我把爸抬上车,我跟着跳上车。车启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下姑姑家那栋楼。
姑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她没跟上来。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救护车开走了,她还在那儿站着。
车上的心电图滴滴响着,我爸闭着眼睛,戴着氧气面罩。
护士在给他止血,扎针。
我抓着爸爸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我一遍一遍地说:“爸,你坚持住,咱们到医院了,坚持住。”
他听不见。
到了医院,推进急诊室。
医生看了看我爸的情况,又看了看检查报告,把我叫到走廊:“他胃里的肿瘤出血了,必须马上手术!不手术可能就撑不过今晚!”
我说:“手术!马上签字!做手术!”
医生看着我:“押金先交五万,你准备好了吗?”
我愣在那里。
五万。我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两万。
医生等着我说话。我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接了,声音发颤:“喂,姑。”
“高格,你爸咋样了?”
“要做手术,押金五万。”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高格,姑真的……真的没办法。”
我闭上眼睛,感觉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挂了电话,医生看着我:“怎么样?能交吗?”
我摇了摇头。那个“不”字,像刀子一样卡在喉咙里。
医生叹了口气:“你先去凑,我让医院先安排抢救。”
我蹲在走廊里,翻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打。深夜的电话,都是一样的结果:“不好意思,我也没”
“我想想办法”
“明天行不行?”
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人能帮我现在拿出五万块。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急诊室的门。那扇门关着,看不到我爸。我只知道,他在里面,我在外面。我在外面,却帮不了他。
我开始恨我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为什么要带他来上海。如果能重来,我宁愿我爸在老家多活几天,也不愿他在这里等死。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白炽灯惨白惨白的。墙上有块钟,指针在往前走,一分一秒,走得慢极了。
我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谁是曹德旺家属?”
我站起来:“我。”
“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必须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点了点头。
护士看着我:“小伙子,想办法筹钱吧,别耽误。”
我坐在那里,又拿出手机。
翻了半天,我找到一个名字——曹玉婧。
刚想拨过去,手指停了。
我点开手机里的支付宝,看了看借呗额度。额度不高,就两万。我咬着牙,连着借了好几个平台。
加起来,三万八。
还差一万二。
我想了想,给同事打了电话:“王哥,能借我一万二吗?我爸要手术。”
电话那边犹豫了一下:“高格,你爸咋了?”
“胃癌,出血了,急需手术。”
“这……我手头也不宽裕。一万二,我明天看看能挪出来不?”
“谢谢王哥,谢谢你。”
放下电话,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转念一想,手术费够了,后续的治疗费呢?住院费呢?营养费呢?
我不敢想了。
第二天下午,手术开始了。
我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亮起来。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也不知道我爸能不能挺过来。
我靠在墙上,想着昨天——不,应该是今天凌晨——我爸吐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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