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玉彤攥着诊断书,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
白血病。
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冲得她想吐。
她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电话,号码拨出去,听筒里传来忙音。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忙音。
韩玉彤站起来,腿有些软。
她扶着墙往外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辈子,是不是欠的债该还了?
十年前那场车祸,花光了丈夫的赔偿金。
那个她从车里拖出来的人,那张跟她丈夫一模一样的脸。
韩玉彤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人又犯病了,疼得在床上打滚。她给他倒了杯水,他拉着她的手说,别管我了。
韩玉彤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01
韩玉彤今年五十三岁,属鸡。
超市的同事都说她命苦,她笑笑,不接话。苦不苦的,自己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别人也帮不了你。
今天她在收银台前站了四个小时,腿像灌了铅。下午那会儿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旁边理货的小张扶了她一把,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小张给她倒了杯水,说韩姐你去歇会儿吧,脸色差得很。
韩玉彤接过水杯,手有点抖。她没去歇,超市就她一个收银员,走了没人顶班。
下了班,她骑着电动车往家赶。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几个西红柿。卖菜的老刘说,韩姐你今天气色不好啊。她说可能没睡好。
老刘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累了,日子总要过。
韩玉彤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那个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把菜放在厨房,先倒了杯水喝。
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用了十几年了。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这房子是当年丈夫留下的,六十来平米,两室一厅。
家具都旧了,沙发上的皮子磨掉了一块,她用旧毛巾垫着。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响,她盯着那个钟看了很久。
电话响了,是王荷香打来的。
“玉彤,你今天去医院了?”
韩玉彤愣了一下,没想到王荷香这么快就知道了。
“嗯。”
“医生咋说?”
“没事,就是普通的贫血。”
王荷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骗我了。你这个人,一有事就自己扛。韩玉彤说真没事,你别瞎操心。
挂了电话,韩玉彤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根黄瓜。她把鸡蛋磕在碗里,准备炒个西红柿鸡蛋。
这时候门开了,那个人回来了。
他走路有点跛,是当年车祸落下的病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桌子上,说给你买的。
韩玉彤看了一眼,是苹果,个头不大,看着不太新鲜。她没说话,继续打鸡蛋。
他站在厨房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看着她。
“你今天下班早。”
“我去医院门口转了一圈。”
韩玉彤手里的碗差点滑脱。她转过头看着他,问你去医院干什么。
他说我路过,就看了看。
韩玉彤的心揪了一下。她放下碗,说你别到处乱跑,你的腿不能走太多路。他说没事,走两步又不碍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厨房里只剩下锅铲铲动的声音。
韩玉彤把菜端上桌,盛了两碗饭。他坐在对面,端起碗,吃了两口,说你这个菜炒得有点咸。
韩玉彤说咸了你就少喝点水。
他又吃了一口,没再说话。
吃完饭,韩玉彤收拾碗筷。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调来调去也没什么好看的。韩玉彤洗完碗,擦干净灶台,坐到他对面。
“我今天去医院,查出来点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白血病。”
说完这两个字,韩玉彤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中午剥蒜留下的泥。
沙发那边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能治吗?”
他的声音有点哑。
“医生说能治,但要花不少钱。”
“多少钱?”
“三十万。”
韩玉彤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只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心上。
他站起来,进了卧室。韩玉彤听见他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他放在韩玉彤面前,说这是这些年攒的,一共三万二。
韩玉彤看着那个存折,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留着吧。”
“给你治病。”
“不够。”
“那也得治。”
韩玉彤擦了擦眼泪,说你别管这事了,我自己想办法。他说你能想什么办法,卖房子?韩玉彤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地上。
“我这辈子,欠你的。”
韩玉彤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02
十年前那场车祸,韩玉彤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下着大雨,她开着丈夫留下的那辆破面包车,带着女儿杨欣悦回娘家。国道上的车不多,她开得也不快。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都快刮不动了。
杨欣悦坐在后座,抱着书包睡着了。韩玉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孩子今天又考试了,肯定累坏了。
车子刚过一个弯道,后面突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韩玉彤还没来得及反应,巨大的撞击力就把车子推了出去。她的头撞在方向盘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金属扭曲的声音。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翻在路边的沟里了。
雨水从碎掉的窗户里灌进来,冷得刺骨。韩玉彤动了一下,浑身上下疼得像散了架。她想起女儿,拼命转过头,看见杨欣悦被卡在后座,满头的血。
韩玉彤疯了似的往后面爬。安全带勒着她,她解不开,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扯断了。
她把杨欣悦抱在怀里,声嘶力竭地喊救命。
雨太大了,路上根本没人。
韩玉彤抱着女儿,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从路边冲下来,浑身都是泥水。
那个男人把变形的车门掰开,先把杨欣悦抱了出去。然后又回来拉韩玉彤。韩玉彤被拉出来的时候,腿上流着血,站都站不稳。
那个男人也受了伤,脸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脸。
救护车来了以后,三个人一起被送进了医院。
韩玉彤的伤不重,包扎好就能下床。杨欣悦的头破了,缝了十几针,需要住院观察。
伤得最重的是那个救人的男人。
他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血压都测不出来了。医生说脾脏破裂,内出血严重,需要马上手术,至少得十几万。
韩玉彤当时就蒙了。
她翻了翻包,连钱包都没带出来。她给亲戚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不是关机就是没人接。
最后她打给自己母亲,哭着说妈你把家里的钱都给我拿过来。
母亲问怎么回事,她说有人为了救她和杨欣悦,现在快死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求你了。他要死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母亲说好,我这就去取钱。
韩玉彤等了两个小时,母亲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万块钱。韩玉彤跪在手术室门口,把那些钱递进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韩玉彤一直守在门口,连水都没喝一口。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了,说手术很成功,但是病人失血过多,还需要住ICU观察。韩玉彤问还要多少钱,医生说至少再准备五万。
韩玉彤站在走廊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丈夫的赔偿金,那二十万,一直存在银行里没动过。她本来想留着给杨欣悦上学用。可是现在……
韩玉彤咬着牙,把那笔钱取了。
杨欣悦出院那天,韩玉彤去看了那个男人。他还在ICU,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韩玉彤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突然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男人出院以后,韩玉彤把他接回了家。
因为伤到脑子,他忘了很多事。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家在哪儿,有没有亲人。医生说他这种情况,慢慢养着,也许能想起来。
韩玉彤没别的办法,总不能把他扔在大街上。
她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买了新被褥。刚开始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只记得自己好像有个哥哥。
韩玉彤翻出丈夫的旧衣服给他穿,他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
转过脸的时候,韩玉彤愣住了。
那张脸,跟她丈夫一模一样。
03
杨欣悦今年二十八岁,在市里的一个广告公司上班。
她很少回家。一年到头,也就过年的时候回来吃顿饭,第二天就走。韩玉彤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怎么接,说两句就挂了。
王荷香说,你们母女俩这是怎么了,又不是仇人。
韩玉彤说没什么,她工作忙。
其实她知道是因为什么。
杨欣悦一直觉得,当年那笔钱不应该花。她认为母亲花了丈夫的赔偿金救了一个陌生人,那笔钱里面,也有她的一份。
两年前,杨欣悦最后一次回家过年。
吃了年夜饭,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韩玉彤说欣悦你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看看,杨欣悦说不用你看。
韩玉彤愣了一下,说不看也行,你自己过得开心就好。
杨欣悦突然把遥控器摔在桌子上。
“妈,我问你一件事。”
韩玉彤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后悔吗?当年那二十万。”
韩玉彤没回答。
“那是爸的命换来的钱,你就那么花在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身上。你有没有想过我?”
“那时候你一个人在ICU,我也在病床上躺着,你去看过我吗?你整天守在那个人的病房门口,你关心过我吗?”
韩玉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欣悦站起来,眼圈红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个人到底是谁。让你连亲生女儿都不顾了。”
“他救了我们的命。”
“可你救了的是谁?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杨欣悦说完,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晚韩玉彤一个人坐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杨欣悦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打招呼,拉着一只行李箱,头也没回。
韩玉彤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韩玉彤,问要不要他去把欣悦追回来。
韩玉彤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杨欣悦再也没回来过年。电话也打得少了,有时候韩玉彤打过去,杨欣悦说两句就挂了。
韩玉彤心里难受,但她不怪女儿。
她只怪自己没本事,没能留住那笔钱。
可是如果再让她选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那个男人的命是她从阎王殿门口拉回来的,她不能看着他就那么死了,她做不到。
04
韩玉彤从医院回家的第三天,把存折翻出来算了一遍。
三万二。
加上她这几个月攒的两千,一共三万四。
离三十万差得远。
她把存折收好,去厨房做饭。刀切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她脑子里一直在想,该怎么办。
卖房子?房子是丈夫留下的,她舍不得。而且卖了房子,她和那个人住哪儿?
跟亲戚借?这些年亲戚们都知道她的情况,谁愿意往这个无底洞里扔钱?
韩玉彤想到头痛,也想不出办法。
晚上那个人回来了,手里又提着一袋东西。这次是一箱牛奶,放在桌子上,说你多喝点,补补身子。
韩玉彤看着那箱牛奶,心里不是滋味。
她知道自己这些年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勉强够两个人生活。
那个人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就在附近捡点废品卖,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可他从没抱怨过。
韩玉彤把牛奶收起来,说你别乱花钱了。他说不贵,打折的。
吃饭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开口了。
“玉彤,我想问你一件事。”
“如果当年你没有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韩玉彤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如果。”
“我就是想知道,你后悔过吗?”
韩玉彤看着他,灯光下,他那张脸显得更老了。头发白了半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不后悔。”
那个人笑了,笑得很勉强。
“你是个好人。”
“你也是。”
两个人没再说话。
吃完饭,韩玉彤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那个人在卧室里打电话。她没在意,继续洗碗。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
“玉彤,我下午去工地问了问,有个活儿,能赚点钱。”
韩玉彤放下碗,转过头看着他。
“你疯了?你的腿能干活吗?”
“轻省活儿,不累。”
“不行。”
“可是……”
“我说不行就不行。”
那个人没再说话,转身回卧室了。
韩玉彤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酸得不行。
她擦了擦手,回到客厅。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她拿起手机,又翻到杨欣悦的电话。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
“喂,妈。”
“欣悦,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别骗我,你的声音不对。”
韩玉彤咬了咬嘴唇,眼眶湿了。
“没事,真没事。你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你也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韩玉彤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
她不想告诉女儿自己生病的事。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可是她心里的苦,又能跟谁说呢?
05
第二天下午,韩玉彤正在超市上班,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嫂子,我是蔡卫东。”
韩玉彤愣了一下。蔡卫东,她丈夫杨勇的弟弟。这个人她有好多年没见了,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卫东?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听说你的事了,嫂子。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韩玉彤说自己在超市上班,让他晚点再来。蔡卫东说行,晚上我去你家。
挂了电话,韩玉彤心里七上八下的。
蔡卫东怎么知道她的事?他是听谁说的?
晚上八点多,韩玉彤刚到家,蔡卫东就上门了。
他带了一箱水果和一些营养品,放在桌子上。韩玉彤说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蔡卫东说嫂子你别客气,咱们是一家人。
韩玉彤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蔡卫东这几年在外地做生意,看着比以前胖了些。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嫂子,你在医院的事,我听我妈说了。”
韩玉彤点点头,没说话。
“她也是听老家的亲戚说的。”
“这病,你打算怎么办?”
韩玉彤低着头,搓了搓手指。
“能怎么办,治呗。”
“钱够不够?”
韩玉彤没回答。蔡卫东叹了口气。
“嫂子,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韩玉彤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蔡卫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出一张照片。
他把手机递给韩玉彤。
韩玉彤接过来,看了一下。照片是一张旧照片,上面有两个人,一个蔡卫东,还有一个她认识——那不就是她丈夫杨勇吗?
“这是你哥?”
“对。”
韩玉彤又看了看,觉得不对。
这张照片上的人,看起来比她丈夫年轻。而且穿的衣服也不一样,杨勇从来不穿这种样式的衣服。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二十年前。”
“我怎么没见过?”
蔡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你先别急,我跟你说件事。
韩玉彤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哥,他有个双胞胎兄弟。”
韩玉彤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双胞胎?”
“对,叫杨刚。比我哥晚出生十几分钟,小时候在老家,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连我妈都分不清。”
“那这个人呢?”
“这是杨刚。”
韩玉彤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她盯着照片上那张脸,再看看卧室的方向。那个人,就是照片上这个年轻的杨刚?
“他……他不是你哥?”
“不是。”
“那杨勇呢?”
蔡卫东低下了头。
“我哥,二十年前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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