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我跪在堂屋的石板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我爹把三千块钱拍在桌上,陈瘸子一瘸一拐走过来,咧着嘴笑:“薇薇,过了年咱就办酒。”
我抬头,看见我妈躲在灶房门口,嘴唇哆嗦着,攥着围裙角。
那天晚上,我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作业本,那是我辍学前最后一篇作文——《我的梦想》。
封面已经发黄,但我还记得里头写的最后一句话:“我想走出这座山,去看看外头的天。”
我看了一眼睡在隔壁的老爹,把作业本揣进怀里,翻窗户走了。
01
媒人是下午来的。
她穿着一件红花棉袄,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李国栋,我给你闺女说了一门好亲事!”
我爹从屋里出来,满脸堆笑。
媒人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走路时左腿短一截,在土路上拖出一道印子。
陈瘸子。
村里人都知道他,三十九岁,在城里工地摔断了腿,赔了一笔钱,回来就四处托媒人说亲。
我爹把他迎进屋,倒了茶。
我坐在灶房里择菜,竖着耳朵听。
媒人声音大得很:“人家在城里呆过,手里有钱,开得起三千块彩礼。你们家雪薇嫁过去,吃不了苦。”
三千块。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那年头,村里嫁闺女,彩礼最多一千五。三千块,等于把我卖了。
我爹半天没说话。
媒人又说:“老李,你想想,雪薇下面还有个弟弟,你拿这三千块,能给老二交几年学费呢。”
我爹终于开口了:“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陈瘸子留在家里吃饭。
我妈炒了四个菜,割了一截腊肉。
我坐在桌上,头也不抬,只顾扒饭。
陈瘸子坐在我对面,一直盯着我看。
他的眼睛不大,眼珠子黄黄的,看人时直勾勾的。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碗就进了屋。
我爹在外面喊:“死丫头,没规矩!”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后,心跳得厉害。
半夜,我妈摸进来。
她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发,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先开口了:“妈,我不嫁。”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你爹收了人家的定金。”
我猛地坐起来:“多少?”
“五百块。”
“还回去!”
我妈摇头:“你爹花了两百,买化肥了。”
我整个人瘫在床上。
那晚我睁着眼睛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后头的小山坡。
那是小时候我常去的地方,坐在石头上能看到山外面的路。
村里的老人说,顺着那条路走三天,能到县城。
我坐在石头上,从兜里掏出那个作业本。
封面已经磨破了,里头有不少错别字,但老师给打了红圈,评语是:有理想。
我把作业本贴在胸口,眼泪就下来了。
正月十五那天,陈瘸子又来了。
这回他提了两瓶酒、一条烟,大大方方坐在堂屋正中间。
我爹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放了五年的老酒,两个人喝上了。
媒人也来了,带了红纸和毛笔。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团红纸,像看到一张卖身契。
陈瘸子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叔,你放心,雪薇跟了我,我不会亏待她。我在城里认识几个老板,回头带她去城里住。”
我爹笑得眯起了眼。
那天下午,媒人把那团红纸铺在桌上,磨了墨,递过笔。
我爹先摁了手印。
陈瘸子也摁了。
媒人把纸折好,放进陈瘸子怀里,笑着说:“十六来接人。”
陈瘸子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薇薇,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
正月十五夜里,月亮很圆。
我躺床上假装睡着,听见我爹在堂屋跟我妈说话。
“闺女嫁过去就有好日子过了,瘸子有钱。”
我妈说:“她不愿意。”
“她懂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孩子家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我妈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我爹的鼾声。
我慢慢坐起来,光着脚下床。
摸到柜子边,轻轻拉开抽屉,把那个作业本拿出来。
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我偷偷攒的二十三块钱。
我穿好衣服,把布包背在身上。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七年的屋子。
然后转身,翻上了窗台。
隔壁传来一声咳嗽,是我妈。
我蹲在窗台上,一动不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妈的声音传出来:“走吧。”
就这两个字。
我从窗台上跳下去,连滚带爬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跑。
月亮照在田埂上,土路坑坑洼洼。
我的脚底板踩在石头上,硌得生疼,但我顾不上。
十八里山路,我跑了不知道多久。
到镇上时,天蒙蒙亮。
我找到了去县城的班车,爬上去,坐在最后一排。
车开了,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
玻璃冰凉,但我心里热得很。
02
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
我按着小时候跟爹赶集时的记忆,找到了武装部。
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男的。
我问了门口站岗的兵,才知道女兵报名在另一个地方。
二楼。
我爬上楼梯,看见一间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女兵报名处”。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军装的女干部。
我推门进去。
她抬头看我:“几岁?”
“十八。”
“身份证呢?”
我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你家哪里的?”
“靠山屯,红山镇的。”
“初中毕业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没读多久。”
她放下身份证:“部队不比在家里,很苦。”
我咬着嘴唇:“我不怕苦。”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说:“那你先去体检。”
体检在一楼。
量身高体重,我脱了鞋站上去。
一米五八,八十八斤。
医生看了看我:“太瘦了,你这个体重……”
我赶紧说:“我有力气,能挑水能砍柴,在老家干农活的。”
医生没说话,继续做检查。
抽血的时候,我看见针头扎进血管,血顺着管子流出来。
我咬着牙没有吭声。
最后一项,是跳远加俯卧撑。
跳远我跳了一米六,不及格。
医生在表上写了个数字。
俯卧撑,我做二十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
做到第二十五个,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但我没停。
做到第三十个,我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医生看了一眼,在表上盖了章:“过了。”
我坐起来,手还在抖。
回到二楼的办公室,那个女干部问我:“为什么要当兵?”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是逃婚出来的吧?
她看着我的眼睛,又说:“想清楚再回答。”
“我不想窝在山里一辈子。”
她听了,点点头,拿了一张表递给我:“填。”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表上有几栏: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入伍动机。
入伍动机那栏,我写了四个字:改变命运。
填完表,她让我回去等通知。
“最迟一周,会有人通知你体检结果。”
我走出武装部,站在街上。
县城的天灰蒙蒙的,风吹过来,冷得我直哆嗦。
我没地方去,就在车站的候车室里坐了一下午。
晚上,我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五块钱一晚上。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但比家里的柴房干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泡。
灯泡发黄,嗡嗡地响。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瘸子的脸老在我眼前晃。
还有我爹摁手印时的那双眼睛。
我在床上躺了一夜,天快亮时迷糊睡着了。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车站吃馒头,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找到我。
“李雪薇?”
我站起来。
“体检过了,后天跟车去省城。”
我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真……真的?”
他点头,递给我一张纸条:“后天早上七点,在这里集合,带好你的东西。”
我接过纸条,看了又看。
上面印着红字,盖着公章。
我又看了一遍,眼泪才掉下来。
我把纸条贴在心口,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商店买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里面装了一套换洗衣服、那个作业本,还有我妈塞给我的二十块钱。
第三天早上,我背着包去集合点。
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女孩子,比我大不了多少。
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一个短头发的女孩走过来:“你也是去当兵的啊?”
我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李雪薇。”
“我叫苏高原,陕西的。”
她比我高半个头,说话时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后来我才知道,她十九岁,比我大一岁。
她家在甘肃,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她爸欠了一屁股债,她是来当兵还债的。
“你呢?为啥当兵?”她问我。
我看着远处,想了想:“为了不当别人的东西。”
一辆绿色的大卡车开过来,车厢上挂着红横幅:“参军光荣”。
接兵干部喊:“上车!”
我们一个个爬上车厢。
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县城。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我心想:翻过这些山,世界就变了。
车颠簸了一整天,晚上才到省城。
然后换乘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到了北方某个城市。
下车时,风刮得脸生疼。
营房很大,一排排的红砖房子。
墙上刷着白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我被分到一排三班。
班长姓邓,叫邓桂芳。
03
第一眼看到邓桂芳,我就知道她不好惹。
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但站在那里像根钉子。
脸黑,颧骨高,眼睛不大但特别亮。
左眉骨上方有一道疤,三厘米左右,看着像是旧伤。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站在营房门口。
我们十来个人背着包走过去,她扫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
“我叫邓桂芳,一排三班班长。从现在起,你们归我管。”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力气。
“进了这个门,你们就不再是家里的小姐了。你们是军人。军人是什么?是服从命令的人。”
没有人敢说话。
“现在,各自回宿舍收拾。十分钟后我在操场等你们。”
我们低着头往宿舍跑。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
我被分到上铺,苏高原在我下铺。
我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放好,苏高原就把我拉住了:“你听到没有?十分钟。”
我们赶紧把被褥铺好,跑出去集合。
操场很大,风呼呼地刮。
我站在队伍里,冷得直发抖。
邓桂芳站在前面,穿着一件单薄的迷彩服,连脸都没红。
“你是李雪薇?”
她走到我面前,盯着我。
“听说你是从南方来的?”
“是。”
“南方人到了北方,第一个要过的关就是冷。”
她指了指我身上的棉袄:“你这件太薄了。明天去后勤领一件厚的。”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第一天训练,站军姿。
我在南方老家,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站军姿”。
邓桂芳站在前面示范:抬头、挺胸、收腹、两腿并拢、双手贴裤缝。
她说得简单,做起来才知道多难。
站了十几分钟,我的腿就开始发酸。
二十分钟后,膝盖发抖。
三十分钟,我眼前发黑。
“坚持住!”邓桂芳站在队伍前,“你们的身体,以后不是自己的,是国家的!”
我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
“李雪薇,你是不是想哭?”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我没说话。
“哭也是训练的一部分。现在想哭就哭,但站姿不能变。”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回去。
那天下午,我们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解散时,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扶着墙走回宿舍,瘫在床上。
苏高原端了一杯热水过来:“喝点吧。”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
“晚上还得叠被子呢。”她说。
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叠被子”。
晚饭后,邓桂芳来宿舍检查内务。
她看了一眼我的被子,二话没说就掀开了。
“这是什么?”
“被子……”
“被子应该叠成豆腐块。你这叫棉花团。”
她把被子扯开,重新叠了一遍。
叠好之后,被子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她拍了拍被角:“按这个标准来。不合格的,明天早上五点半起来重叠。”
那一晚,我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直到熄灯号响起,我的被子还是歪的。
苏高原从下铺探出头:“别急,刚开始都这样。”
我躺在那团歪歪扭扭的被子里,盯着上铺的木板。
木板上有一个疤,像是之前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作业本。
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我还记得那句话:“我想走出这座山,去看看外头的天。”
我把作业本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隔壁床传来一个人的哭声。
我不知道是谁,也没问。
因为我也哭了。
只是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哭得很小声。
第二天的训练更苦。
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一样接一样。
我从小到大在老家干农活,自认为身体不差。
但在邓桂芳的训练下,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弱。
其他人跑完三千米还能站着,我跑到一半就蹲在地上吐酸水。
邓桂芳走过来,踢了踢我的鞋:“起来。”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
“你想回家吗?”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如果想回家,现在就可以走。我打报告把你送回去。”
我摇头:“我不回去。”
“那你给我站起来。”
我咬着牙,重新迈开步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腿疼得睡不着。
苏高原也睡不着,在上铺翻来覆去。
“你说,咱们能坚持下来吗?”她问我。
“能。”
“为什么?”
“因为回去的路更难。”
我说完,听见苏高原笑了。
她说:“也是,我家里还等着我还债呢。”
第三天,邓桂芳找我谈话。
她让我去办公室。
我站在门口,心里有点慌。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东西。
“进来,把门关上。”
我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听说你来当兵,是因为家里给你找了一个瘸子?”
我猛地抬头看她。
“你档案上有写。你家那个县武装部的同志打电话来问过。”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不用不好意思。”她放下笔,“我从你那个地方出来的。”
我愣住了。
“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她说,“家里也给我找过男人。”
她没说下去,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懂。
“所以你给我好好训练,别给我丢人。”
我用力点头。
04
训练进入第三周,我慢慢适应了节奏。
但邓桂芳的严格没有半点放松。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出操、跑步、压被子。
上午队列训练,下午体能训练,晚上政治教育。
一天下来,身上没有一块肉不疼。
有一次站军姿时,苏高原在我旁边打了个喷嚏。
她来不及捂住嘴,鼻涕喷了出来。
邓桂芳走过来,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知道吗?我认识一个兵,训练时打了一个喷嚏,被罚跑五圈。”
苏高原脸白了。
“不过,我今天是好人,你擦干净就行。”
苏高原赶紧用手背擦鼻涕。
我憋着笑,结果身体抖了一下。
“李雪薇,你笑什么?”
“报告,我没笑。”
“那你身体在抖什么?”
“我在……忍喷嚏。”
邓桂芳盯着我看了三秒钟,转过身:“继续站。”
我松了一口气。
训练虽然苦,但也有轻松的时候。
比如食堂开饭。
我们这群女兵,一个个饿得跟狼似的。
第一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加一个馒头。
苏高原看了我一眼:“你饭量还挺大。”
“在老家没吃过饱饭。”
我说的是实话。
在老家,家里的米要省着吃。
我妈煮饭时总要掺一些红薯或者青菜。
我夹菜时,我爹要瞪我:“吃那么多干嘛?跟个饿死鬼一样。”
在这里不一样。
饭菜管饱,有肉有菜。
我吃了三碗饭才停下来。
食堂的阿姨看着我笑:“这闺女,饭量好。”
第五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又是那个问题:我能坚持下来吗?
离开家后,我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但外面的世界也苦。
邓桂芳站在队列前说话时,眼神是硬的。
但她偶尔也会露出一点软。
有一次晚上查铺,我还没睡着。
她推开门进来,脚步声很轻。
走到我的床前,停下来。
我以为她要查被子,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但她只是驻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
脚步声走远后,我睁开眼睛。
眼眶有点湿。
第七天,训练量突然加大。
上午是三千米越野加匍匐前进。
下午是射击训练。
第一次摸枪,我心里很激动。
枪很沉,冰凉冰凉的。
邓桂芳示范了举枪、瞄准、击发的动作。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就像一个整体。
轮到我们练习时,她一个个纠正。
走到我身边时,她停下来。
“你手抖什么?”
“报告,没有抖。”
“还敢说没有重。”
她握住我的手腕:“枪要拿稳,不是你端枪,是你成为枪的一部分。”
她的话我听不太懂。
但我握紧枪把子,努力把手稳住。
那天晚上,我偷偷问苏高原:“你会瞄准吗?”
苏高原摇头:“我连枪都没摸过。”
我们都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第九天,我第一次被点名批评。
原因不是什么大事。
我内务不合格。
那天早上,邓桂芳检查时,把被角轻轻掀开一角。
她的脸拉下来:“李雪薇,你过来。”
我从队伍里走出来。
“你自己看看。”
我一瞧,被角果然歪了。
“你当这里是旅馆?想怎么叠就怎么叠?”
我低着头,没敢说话。
“回去重叠。叠好了再吃早饭。”
我抱着被子回了宿舍。
拆了重叠,叠了又拆。
叠了七八遍,终于勉强看得过眼了。
我满头大汗地跑向食堂。
苏高原给我留了两个馒头。
“快吃,等会儿还要跑呢。”
我咬了一口馒头,噎得眼泪直流。
第十二天,发生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训练后,我去水房打水。
经过邓桂芳的宿舍时,门没关严。
我看见她光着上身,背对着门。
她的后背,全是疤。
密密麻麻的,像蚯蚓一样爬在皮肤上。
我愣了一下,赶紧走了。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发呆。
苏高原问我:“怎么了?”
但我想起邓桂芳说过的那句话:“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
她身上那些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不清楚。
但我突然觉得,邓桂芳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硬。
她身上也有伤。
只是她从来不说。
第十五天,营区来了一批新兵。
是隔壁连队的新兵连。
男兵。
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兵,站在操场边上看我们训练。
他看了很久,最后被他的班长拽走了。
那天晚上,苏高原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你知道今天那个男兵是谁吗?”
“谁?”
“林江,听说是个大学生,家里条件挺好。”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人说的。”
我没在意。
后来才知道,苏高原说的这个男兵,后来跟我会有交集。
第二十天,我第一次给家里写信。
信写得很短。
“妈,我在这里很好。吃得饱,穿得暖。你别担心。好好照顾自己。”
写完后,我把信装进信封。
但我没有寄出去。
我在兜里放了三天,最后把它夹进了作业本里。
因为我不知道该寄到哪。
我们家那个村子,连个邮递员都不常去。
我把作业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十五天,训练变味了。
我们开始摸实弹。
那天天气很好,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把子弹装上弹夹,拉枪栓。
手在抖。
邓桂芳走到我身后:“别紧张,这不是真上战场。”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我怕打不中。”
邓桂芳站到我身后,按住我的手。
“你不是来当逃兵的。”
她的手很稳。
我扣动扳机。
枪响了。
震得我耳朵嗡嗡叫。
靶子上,三八环。
邓桂芳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唯一的笑的方式。
05
第35天,我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军营的生活。
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差点把我打回原形。
起床号刚响,我迷迷糊糊地从上铺爬下来。
苏高原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叠被子。
我提上裤子,刚准备去洗漱,邓桂芳出现在门口。
“李雪薇,你过来。”
她的声音很沉。
我跟着她去了办公室。
她关上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老家那边,有人来找你。”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爸,还有一个男的。”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邓桂芳扶住我:“你认识他们吗?”
“他们是来……”
“带我回去的。”我抢在她前面说。
邓桂芳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回去。”
“那你就得面对他们。”
她拿出一把钥匙:“他们在大门口等着。你去不去?”
我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
“你选。”邓桂芳说。
我深吸一口气:“我去。”
门卫室里,我爹蹲在角落里。
陈瘸子坐在长凳上,翘着腿。
看见我走进来,陈瘸子先站起来。
“薇薇!”
我没理他,看着我爹。
他瘦了很多,眼睛凹陷下去,嘴唇干裂。
“爹来……接你回去。”
陈瘸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你看看这个,这可是你爹摁了手印的。”
他晃了晃那张纸,上面的红手印特别扎眼。
“这张纸没有用。”
“怎么没用?你爹都摁了手印,这三……”
“我已经报名入伍了。”
陈瘸子愣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是当兵的人了。”
陈瘸子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的军装,又看看我爹。
“老李,你看你这闺女,去当兵了,那我那三千块……”
“三千块我会还你。”
我爹终于开口了:“雪薇,你别犯傻了。当兵有什么好?回去嫁人,日子稳当当的。”
“我不想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我爹火了:“你一个女娃子,不当兵嫁人还能干啥?”
“嫁人不是唯一的路。”
我爹站起来,想打我。
邓桂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了他。
“这位同志,这里是军营。”
我爹看见她身上的军装,动作僵住了。
陈瘸子在旁边说:“当兵的也不能管人家家务事吧?”
“她现在是军人,不是任何人的私产。”
邓桂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死了的钉子。
“你……”
我爹指着邓桂芳,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走到邓桂芳身边。
“你是自己决定不当兵了,还是他们逼你回去?”
“我不会当逃兵。”
邓桂芳点点头,转向我爹:“听到了吗?”
我爹的脸涨得通红,看向我:“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说完,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陈瘸子跟在他后面,走时不忘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邓桂芳带我回了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你做得很好。”她说,“但你要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你爸是个农民,他不了解部队。他还会来的。”
我看着她:“你当年呢?”
邓桂芳一愣。
“你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伤疤。
“我父亲追到部队来过,用烟头烫的。”
“他也在大门口站了三天。我没见他。”
“后来他回家了,但那道疤还在。”
“不是疤还在,是那道疤会永远跟着你。”
她放下袖子:“但你得选,是带着伤疤走完这辈子,还是把伤疤变成勋章。”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想了很久。
傍晚回到宿舍时,苏高原在等我。
“怎么样?”
“他们走了。”
苏高原松了一口气:“你挺住了。”
“也不一定。”
“什么意思?”
“他们还会来的。”
苏高原拍了拍我的肩:“那你就变得更强,强到他们不敢来。”
我坐在床边,打开那个作业本。
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想走出这座山,去看看外头的天。”
我已经走出了那座山。
但外头的天,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老家的山坡上。
风吹过麦子,麦浪一阵一阵。
远处,我妈站在灶房门口,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
跑着跑着,我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起了。
跑到操场,一个人也没有。
我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对着远处的群山喊了一声。
喊完之后,心里好受了一些。
邓桂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后。
“喊够了?”
“那就回去洗漱,一会儿出操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邓桂芳叫住我。
“到。”
“你今天没有逃,以后也不会逃了。”
我站在那里,眼泪又掉下来。
但我没回头。
06
第40天,训练进入新阶段。
每天八小时,雷打不动。
清晨五点钟起床,五点半出操。
上午三千米越野加体能训练。
下午战术训练加射击练习。
晚上内务加政治教育。
周末还要站岗、值勤、搞卫生。
没有一分钟是闲着的。
但我开始习惯了。
跑步时不再岔气,站军姿时不再腿软。
叠被子越来越熟练,能叠出八分像豆腐块的样子。
射击成绩也上来了。
从三八环到四十二环,再到四十五环。
邓桂芳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化,但她嘴上从来没夸过我。
“成绩不错,但还差得远。”
这是她唯一的评价。
苏高原的成绩比我更好。
她天生身体素质好,跑步、跳远都比我强。
我们俩成了排里的女兵“搭档”,干什么都在一起。
训练结束后,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苏高原能吃,一顿饭能吃三个馒头。
我笑她:“你比猪还能吃。”
她说:“不吃饱怎么有力气训练?你们南方人就是太秀气。”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我在军营已经呆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没有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也不知道往哪寄。
我妈没读过书,连字都不认识。
我爹……算了。
第50天,一件事改变了我的命运。
那天上午是射击考核。
我站在靶位上,装弹、拉栓、瞄准、扣扳机。
五发子弹打完之后,我看了一眼靶纸。
四十八环。
排里第二。第一是苏高原,四十九环。
邓桂芳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靶纸。
她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苏高原跟我说:“你知道吗?下周要选拔尖子班了。”
“尖子班?”
“就是从新兵连里挑出最好的十个人,单独训练,参加全军比武。”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报名试试啊。”
我摇头:“我成绩一般,怎么可能选上。”
“你傻啊,四十八环,排里第二,够资格了。”
我还是摇头。
晚上,邓桂芳找我谈话。
“听说你不想报名尖子班?”
“我觉得我水平不够。”
“你是觉得自己水平不够,还是怕选不上被人笑话?”
“参加比武,这是你能留在部队唯一的机会。”
我抬头看她。
“你爸和陈瘸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还会来。但如果你在比武中拿了名次,部队就会重视你,到时候谁也带不走你。”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
“你自己想想。”
邓桂芳说完,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想了很多。
想我妈,想老家那间破屋子。
想陈瘸子看我的眼神。
想我爹摁手印时的那双手。
也想邓桂芳背上那些伤疤。
如果我回去了,等着我的就是嫁人、生孩子、围着灶台转一辈子。
就像我奶那样,我姨那样,村里所有女人那样。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邓桂芳。
“班长,我报名。”
她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表格。
“填了。”
我填完表,手还在微微发抖。
尖子班选拔在第55天。
那天,操场上站满了人。
除了我们女兵排,还有隔壁连队的男兵。
我在人群中看见了林江。
那个高高瘦瘦的大学生男兵。
他站在队伍里,跟旁边的战友说话。
看见我,他冲我笑了笑。
选拔项目有三项:三千米跑、引体向上、射击。
第一项三千米跑。
哨声一响,我冲了出去。
前八百米我还跑在中间位置。
一千米后,开始有人掉队。
我的腿越来越沉,胸腔发闷。
但我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后半程,我咬紧牙关,硬生生超了五个人。
跑过终点线时,我弯着腰喘了半天。
第二名。
比第一名的苏高原慢了七秒。
第二项引体向上。
这项是我的弱项。
我一共只做了五个,刚好及格。
不少男兵做了十几个。
林江做了十八个,全场第一。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憋着一股气。
第三项射击。
这是我拿手项目。
我趴在靶位上,深呼吸,瞄准,扣扳机。
十发子弹,打完之后,报了成绩。
九十五环。
并列全场第二。
林江九十七环,拿了个全场第一。
但我已经很满意了。
最终排名出来,我排在第七。
刚好压线,进了尖子班。
苏高原排第三。
邓桂芳把结果告诉我时,表情依然平静。
“进了尖子班,训练量要翻倍。”
你做好准备。”
“我做好准备了。”
那天晚上,苏高原拉着我去小卖部买了瓶汽水。
“祝贺你。”
“也祝贺你。”
我俩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喝汽水,看星星。
“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苏高原问我。
“我不知道。”
“我想当军官。”
我转头看她。
“真的吗?”
“真的。我要让村里那些人看看,我苏高原不是只能嫁人生孩子的。”
我看着她,笑了。
“那我当你的兵。”
“你得当个将军才行。”
我们笑着,汽水有点甜。
喝完之后,我们把瓶子排成一排。
月光下,两个瓶子像两个小小的人影,站在操场上。
07
第62天,我爹又来了。
这次不止他一个人。
陈瘸子,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的。
我站在训练场边,看着他们朝营房大门走来。
陈瘸子手里又举着那张红纸。
我爹跟在后面,低着头。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邓桂芳眼尖,先一步拦住我。
“你要做什么?”
“去见他们。”
“需要我陪你去吗?”
我摇头:“这次我自己来。”
我走到门口。
陈瘸子看见我,笑了:“薇薇,你以为当兵就能跑了?”
他把那张红纸举到我面前:“这白纸黑字,红手印,可是你爹亲笔签的。”
“你那三千块,我会还的。”
“三千块?你知道我现在要多少吗?五千!”
我爹在后面拉了拉他:“瘸子,你别……”
“你别管!”陈瘸子甩开我爹的手,“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爹收了我的钱,你进了部队,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去找法院。”
“法院?你一个女娃子跟我讲法院?我告诉你,我今天来就是要钱的。”
“我现在没钱。”
“那就跟我回去。回去慢慢还。”
“我说了不回去。”
陈瘸子的脸沉下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朝身后那两个男的招了招手。
那两个男的往前走了一步。
我后退了一步。
这时,营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邓桂芳带着一排女兵冲了出来。
苏高原走在最前面。
十几个人,站成一排,挡在我前面。
邓桂芳走出来,看着陈瘸子。
“你想干什么?”
“我跟我未婚妻的事,你管不着。”
“她现在是军人。”
“她也是我的人。”
“现在不是了。”
邓桂芳一字一句地说。
陈瘸子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算什么东西?”
邓桂芳没理他,转头对身后的女兵说:“你们,现在回去,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女兵们没动。
“不回去我扣你们分。”
苏高原说:“班长,扣就扣吧。”
其他女兵也跟着点头。
邓桂芳看着我,又看了看她们,叹了口气。
她的眼神里,有点东西。
“行,那就站着。”
两个男的往前走了一步,她们也往前走了一步。
两群人面对面站着。
陈瘸子站在中间,像是被夹在了缝里。
“行,你们人多,你们有本事。”
他指着我说:“李雪薇,这事没完。”
他转身走时,不忘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让人发冷。
他们走了之后,邓桂芳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背影。
“他还会再来的。”
“那你怎么打算?”
我看着门口那棵老树,说:“我要当最强的兵。”
邓桂芳笑了一下:“那就去训练。”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对自己发狠。
别人跑三千米,我跑五千米。
别人做五十个仰卧起坐,我做一百个。
别人在树下休息,我在太阳底下练枪。
中指尖磨出了水泡,挑破,继续练。
脚后跟磨破皮,贴着创可贴,继续跑。
苏高原劝我:“你别这么拼。”
“不拼不行。”
“我不想被他带回去。”
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
但我身上的肌肉也多了。
手臂能看见线条,腰也直了,背也厚了。
以前在老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变成这样。
第70天,尖子班第一次内部考核。
这次有上级首长来观摩。
我站在队伍里,心扑通扑通跳。
射击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打了一个四十环,比平时差。
邓桂芳看了成绩后,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不满意。
考核结束后,邓桂芳把我叫到一边。
“今天怎么回事?”
“紧张。”
“为什么紧张?”
“因为有领导。”
“你是不是在想,要是打不好,就证明你没用,就不配当兵?”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自己没本事,而是没本事的时候还不敢承认。”
她看着我:“你敢承认自己紧张,那就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
我愣在那里。
“下次别紧张,就当我在后面看着。”
第75天,我又见到了林江。
他来找苏高原借资料。
苏高原不在,他看见我在看书。
“看什么呢?”
“枪械手册。”
“你也要参加比武?”
“嗯。”
“我也是。”
他笑了笑:“那咱俩算是战友了。”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听说你老家那边有点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
“没什么事。”
“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先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军营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我没必要把自己的苦到处说。
第80天,陈瘸子没来。
但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是我爹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
我拆开信,里面有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妈病了。回来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揪成一团。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邓桂芳问我,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那行字。
我妈病了,什么病?
很严重吗?
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回去。
因为我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咬着手背,把眼泪憋了回去。
口袋里,那封信硌得我生疼。
但我没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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