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吧,别耽误时间了。”
孙渊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头都没抬。我盯着“净身出户”那四个字,手指按在纸上,指甲印子一圈一圈往外扩。
“那八万八呢?我妈留给我的嫁妆,卖给你弟读书的钱,总得还我吧?”
婆婆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什么八万八?你要不要脸?那是我们孙家的钱!”
嫂子陈洁在旁边笑了,笑得轻飘飘的:“芸熙,都离婚了,体面点。”
我看向角落里的孙兆。他低着头,手攥在裤兜里,攥得骨节发白。他嘴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
我笑了。签了字,拎着那个破旅行箱走出民政局。门外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一个月后,孙兆找到了我。他把一张支票递到我面前,说了句话。
那一句话,让整个孙家翻了天。
01
那八万八,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
我妈走那年,我二十二岁,刚跟孙渊谈了半年。她躺在医院病床上,手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她把一个旧木盒子塞到我怀里,手上凉得吓人。
“芸熙,妈没啥好东西留给你。这套首饰是外婆传给我的,不值钱,可它是妈的一点念想。”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根银项链、一对金耳环、一个玉镯子。
银项链已经发黑了,耳环是老式的花形,镯子上还有一道裂纹。
可那是我妈唯一的遗物。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盒子哭了一整夜。后来我把盒子锁在衣柜最底层,再也没打开过。
跟孙渊结婚那年,我爸走得早,我是跟着姑妈长大的。
姑妈家也不宽裕,给我凑了两万块钱当嫁妆,买了点家具家电,我就搬进了孙家。
婆婆当着我面没说什么,可私下里跟邻居聊天时说:“现在的姑娘结婚都陪嫁车陪嫁房,我们家倒好,娶了个光杆司令。”
这话是嫂子陈洁后来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还笑了两声,好像觉得挺好笑的。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年轻,不懂事。
觉得一家人,不计较那么多。
我在一家电子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多。
孙渊在机械厂干技术活,一个月赚五千多。
日子虽然紧巴巴的,可我觉得还有盼头。
嫂子陈洁比我先进门两年,嘴甜,会来事。
婆婆喜欢她胜过喜欢我。
她儿子孙伟五岁了,是婆婆的心肝宝贝。
公公呢,一天到晚就是看电视、打瞌睡,家里的事从来不插手。
第一天进门,婆婆就给我立了规矩。
她说:“芸熙,嫁进我们孙家,就得守孙家的规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饭,六点半孙渊要出门。中午回来收拾屋子,晚上下班买菜做饭。周末把家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
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我以为这就是媳妇该做的事。
可后来我才知道,嫂子陈洁从来不干这些活。
她早上睡到七点,婆婆也不说她。
周末她带着孙伟回娘家,婆婆还说“路上小心”。
同样是媳妇,待遇完全不一样。
我跟孙渊说过一次,他摆摆手说:“你跟我嫂子计较什么?她嘴甜,会哄我妈开心。你要学学她。”
我学不来。我从小就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以为大家总归是一家人,慢慢就好了。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难处还没来。
02
孙兆考上大学那年,家里闹翻了天。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婆婆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脸上笑开了花。
公公孙德才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难得也笑了。
可到了晚上,婆婆就开始发愁了。
孙兆考上的是省城大学,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一万多。
公婆都是退休工人,退休金加起来刚够自己吃喝。
孙渊和孙河每个月交一千块钱生活费,家里根本没什么存款。
婆婆把几个碗摔在地上,碎片蹦了一地。
她指着公公骂:“你个没用的东西!你儿子读个书都供不起,你活着有什么用?”
公公低着头抽烟,一句话都不敢接。嫂子陈洁在旁边哄婆婆:“妈,别生气。咱们想办法凑一凑,总会有办法的。”可一说到出钱,她的脸就变了。
“妈,我们家小伟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了。赞助费就要好几千块,我这手里实在拿不出来。孙河工资也不高,我们一家子都要靠他一个人养活。”
她嘴里的“我们家”,指的是她、孙河还有孙伟。
孙河跟她一个鼻孔出气,听到要出钱就躲到阳台上去抽烟。
婆婆气得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我和孙渊。
“老二,你们两口子一个月也赚不少,总该有点存款吧?”
我没说话。结婚两年多,手里确实攒了一万多。本来是想留着以后买房用的。孙渊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妈,我们自己也要过日子……”
婆婆一下子哭了。她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养你们这么大容易吗?现在你弟连个书都读不起,你们忍心看着他辍学?你们还是不是兄弟?”
孙渊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柜子上。
我打开衣柜,摸到最底层那个旧木盒子,手指碰到木头的时候,凉了一下。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银项链、金耳环、玉镯子。
我妈的遗物摆在我面前,安安静静的。
我把项链拿起来,银链子在路灯下面闪着微弱的光。
耳边好像又响起了我妈的声音:“芸熙,这是妈留给你的念想。”
我拿着那条项链,翻来覆去看了一夜。
过了两天,我一个人去了金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把项链、耳环、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来看着我。
“全套下来,八万八。”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这些东西不值钱。“姑娘,你确定要卖?这些是你母亲的吧,卖了可就买不回来了。”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走出金店的时候,口袋里多了八万块钱。我把那张存折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03
我把钱交给婆婆那天,她难得对我笑了。
“芸熙,你是个好孩子。妈记着你的好。”
嫂子陈洁知道这事后,在饭桌上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哟,芸熙这买卖做得好。花小钱换大钱,等兆兆发达了,你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婆婆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芸熙,你卖首饰这事,该不会是指望着兆兆以后回报你吧?”
我摇了摇头:“妈,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帮帮兆兆。”
“那就好。一家人嘛,帮是应该的,提什么回报不回报的。”婆婆的脸色这才缓过来。嫂子陈洁笑了笑,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
那笔钱婆婆全部拿走了,连借条都没打。孙兆开学前,婆婆给他买了新手机、新电脑,还有好几身新衣服。我从旁边看着,什么话都没说。
我跟孙渊提过一句:“那八万块,至少有五万是我妈留下的首饰。”
孙渊正打游戏,头也没回:“行了,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从那以后,婆婆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她只是不太待见我,现在动不动就拿那八万块说事。
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她总要提一遍,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
“哎呀,要不是芸熙帮忙,我家兆兆哪能上大学啊。芸熙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全是讽刺和挖苦。嫂子陈洁每次都在旁边补一句:“妈,芸熙眼光好着呢。等兆兆发达了,肯定忘不了她。”
我心里堵得慌,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兆倒是一直挺懂事。
他每次放假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
有时候是省城的特产,有时候是学校门口的小饰品,不值什么钱,可看得出他是真心的。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嫂子,你帮我的恩情,我记着呢。”
那时候我觉得,值了。真的值了。可我哪知道,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04
那八年,我像头老黄牛一样在这个家干活。
早上五点半起来,淘米下锅,切菜炒菜。
婆婆喜欢吃软饭,公公要吃硬一点的,孙渊喜欢吃辣的,每个人都要分开做。
做完早饭,收拾厨房,然后赶公交车去厂里上班。
厂里上班一站就是十个小时,脚底板都站得发麻。
中午只有半小时吃饭,我就在食堂扒拉两口完事。
下午五点下班,还得去菜市场买菜。买菜回来还要做晚饭,晚饭做完了还要洗碗、拖地、擦桌子。等这些都干完了,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婆婆腰不好,动不动就喊疼。
我得放下手里的活去给她揉。
揉完腰还要给她泡脚,泡完了倒水。
公公倒是什么都不管,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看到十一点,然后洗洗睡了。
孙渊回家就是打游戏,打到半夜。
我跟他吵过几次,每次都是那几句话。
“你就不能帮我分担一点吗?”
“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忍忍不就完了。跟我吵有什么用?”
忍忍。这两个字,他说了八年。
那年我怀了第一个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流产了。
那天在厂里加班,肚子突然疼了起来。
一开始还能忍着,后来疼得站不起来,浑身冒冷汗。
同事把我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完说:“劳累过度,加上情绪不好。孩子没保住。”
我躺在病床上,婆婆来了。她站在床边,皱着眉头,第一句话就让我心凉了半截。
“谁让你乱动的?一天到晚在外面瞎忙活,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你说你还能干点啥?”
孙渊那天加班,没来。
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盯着天花板,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嫂子陈洁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轻飘飘的:“哎,年轻人身体太差了,多吃点好的补补吧。”看着像关心,可那语气,那内容,每一句都扎在我心上。
孙兆那时候在读大三。他知道后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
“嫂子,你好点了吗?”
“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嫂子,你再等我两年。等我毕业了,我来还你的。”
我没明白他说的“还”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思去琢磨。
后来我又怀了一次,两个月没到又没了。
这次我谁都没告诉,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手术。
大夫说我底子太差了,以后能不能怀上都不一定。
我没敢跟孙渊说这事。
我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都清楚。
那年过年,婆婆在饭桌上感叹:“别人家都抱孙子了,就我们家还没动静。”嫂子陈洁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妈,芸熙身体不好,你也不要催她。”
婆婆哼了一声,把筷子一摔,转身走了。那顿饭,我一口都吃不下。
05
孙兆研究生毕业那年,年薪二十万。
消息传回孙家那天,婆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她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比当初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回还要开心。
“我儿子有出息了!以后我们家就靠他了!”
嫂子陈洁在旁边陪着笑脸:“妈,兆兆发达了,以后肯定好好孝敬您。”
可我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婆婆开始在各种场合嫌弃我。
“芸熙家里条件差,长得也一般,配不上我们家孙渊。”
“工作也不好,一个月赚那几个钱,还不够自己花的。”
“这么多年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这些话一件一件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没找婆婆,我去找了孙渊。
“你就不能跟你妈说两句吗?我在你们家八年,哪里做得不好了?”
孙渊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妈就那个脾气,你跟她较什么劲?”
“那你呢?你就不帮我说话?”
他叹了口气:“你想让我怎么做?去跟我妈吵一架?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累。八年了,这个男人的眼里从来就没有我。
今年年初,公公拿出房产证要给老房子过户。婆婆直接说:“在房产证上加上孙河的名字。”
我站在旁边,问了一句:“那这套房子我跟孙渊有份吗?”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这房子是我和老孙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嫁进来的女人,一分钱没出过。这八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你还有脸提分房子?”
声音很大,把隔壁的嫂子陈洁都吸引了过来。
“妈,你别生气。芸熙也就是问问,你别往心里去。”
她一边劝一边笑,脸上全是幸灾乐祸。我转过头看着孙渊。
“你说话。”
他别过头去,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你就不能别跟我妈吵吗?非得闹成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婆婆把户口本和房产证都锁了起来,钥匙揣在口袋里。
我回了房间,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不多,装了半个旅行箱就满了。孙渊坐在床边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了。”
他没拦我。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吹到脸上。
没一个人留我。
06
回娘家的路不远,可那段路我走了快一个小时。
说是娘家,其实就是姑妈家。姑妈看到我拎着箱子进门,什么都没问。她把我妈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住,铺了新床单。
“住着吧,有姑妈在,没人敢欺负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一个月里,孙渊没打过一个电话。我给他发过两条微信,问他“我们怎么办”。
他回了四个字:“我想静静。”
静静。八年了,他还在想。我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孙渊,我们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好。”
离婚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民政局门口,婆婆和嫂子陈洁都来了。孙兆也来了,站在远处,头低得很低。
协议推到面前,“净身出户”四个字清清楚楚。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纸上画着圈。
“那八万八呢?我妈留给我的首饰,卖给你弟读书的钱,总得还吧?”
婆婆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什么八万八?你还要不要脸了?那是你自愿拿出来的,谁逼你了?”
嫂子陈洁在旁边拉了拉我:“芸熙,都离婚了,体面点。”
我看向远处的孙兆。他站在那里,手攥在裤兜里,攥得骨节发白。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笑了。
签了字,把笔放下。拎着那个破旧的旅行箱走出民政局。门外冷风吹过来,我裹了裹衣服。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嫂子。”
我回头。孙兆站在我身后,脸色发白。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没说话,转身就跑回去了。我把纸条塞进口袋里,没看。
离婚后的头几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想这八年。
一开始恨婆婆,恨嫂子,恨孙渊。
可翻来覆去,恨到最后,发现最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太傻,太天真,太相信“一家人”那三个字。
快过年的时候,电话响了。
07
“嫂子,是我。”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有点急。
“你是?”
“我是孙兆的同事。孙兆出事了,从楼梯上摔下来,右手骨折了。他不让通知他家里,但让我一定给你打个电话。”
我挂了电话,愣了很长时间。省城离我住的地方有三百多公里。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买了张火车票。
第二天一早到了省城医院。孙兆躺在病床上,右手打着石膏,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
“你同事给我打的电话。怎么回事?”
“加了个班,下楼的时候踩空了。没事。”
他动了动左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嫂子,帮我拿一下那个袋子。”
我打开柜子,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我把信封递给他,他没接。
“嫂子,你打开。”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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