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饭店包厢门口站了整整五分钟。
酸菜鱼的香味从门缝飘出来,沈长贵最爱吃这个。可他今晚不坐在我对面,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饭店老板老张压低嗓子跟我说这事时,我还不信。老张说:“你男人跟那女的在这吃了好几回了,每回都点排骨汤,那女的还给他夹菜。”
我攥紧手机,手机壳后面夹着银行流水单。上面一笔笔往外转的钱,加起来七万多。
走廊尽头传来女人的笑声,娇滴滴的,像春天的猫叫。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01
发现不对劲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去银行取钱交电费,柜员把存折递回来时,我多看了一眼。
余额栏上写着三万五千八。
不对,我上个月底明明存了两千进去,应该有三万七千八才对。
我又让柜员打了一遍流水。没错,这个月有笔两千八的支出,用的是POS机刷卡。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沈长贵的工资卡跟他的人一样老实,二十年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
我躺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听见门锁响了。他进门换了鞋,没像往常一样先喊一声“我回来了”,径直往卫生间走。
水声哗哗响了半天。
我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门口,门没关严,雾气往外冒。透过门缝,我看见他站在淋浴头底下,正往身上抹沐浴露。
心里咯噔一下。
沈长贵以前洗澡,水一冲、毛巾一搓,前后用不了五分钟。沐浴露是我去年买的促销装,他一直嫌“娘们兮兮”的,碰都不碰。
今天倒用得挺欢。
他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换了件白衬衫。我认得那件衣服,不是他柜子里的。袖口处折得熨熨帖帖,跟他平时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完全两样。
“今天去哪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眼睛没看我:“跑了一趟县城,公司派活。”
“累不?我下面条给你吃。”
“不用,吃过了。”
以前他回来不管多晚,都要吃一碗我下的荷包蛋面。今天说吃过了,口气还有点急。
我走回卧室,打开衣柜,翻了翻他平时穿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裤脚都对得严丝合缝。那几件旧衬衫挂在衣架上,连皱褶都熨平了。
我手凉了半截。沈长贵这辈子连袜子都没叠过,更别说熨衣服了。
不是他干的。
那会是谁?
第二天早上他没吃饭就走了,说赶时间。
我收拾他换下来的衣服时,闻到领口有股香味。不是洗衣液的味,是一种甜腻腻的,像栀子花。
我把衣服举到鼻子跟前,使劲闻了闻。没错,是香水味。
他一个开货车的糙老爷们,喷什么香水?
中午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邻居蒋丽。蒋丽一把拉住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家老沈最近变了啊。”
“变啥了?”
“我前天在镇东头看见他,站在超市门口跟个女的说话。那女的穿个红裙子,长得挺水灵。老沈跟她说了好久的话,还笑了。”
蒋丽这人嘴碎但不撒谎。她说的话我信。
“可能是认识的人。”我说。
“你可长点心吧。你家老沈以前见女的都不带正眼看的,现在跟人家聊得热火朝天。”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发呆。二十年前的沈长贵穿着白衬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挺老实。
现在那件白衬衫挂在柜子里,领口有别人的香水味。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男人变了心,最先变的不是身体,是那些你从来没注意过的小地方。
他不让你碰他手机了。
他开始频繁洗澡换衣服。
他开始嫌你做饭难吃。
这三件事,沈长贵全占了。
晚上他回来时我正坐在客厅。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皱着眉说:“怎么又是白菜?不能换个花样?”
“你以前最爱吃我炒的白菜。”我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吃腻了。”他转身去厨房翻冰箱,拿了根火腿肠嚼。
我盯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心里那股火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忍住:“沈长贵,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转过头来,嘴里还嚼着火腿肠,含糊不清地说:“我能有什么事?天天累得要死,回来连口顺心的饭都吃不上。”
“你以前不这样。”
“你烦不烦?”他把手里剩下的火腿肠往垃圾桶一扔,走进卧室,“嘭”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灯也没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太真切。我只听见最后一句,他说:“明天再说,她还没睡。”
她。
他从来不用“她”来指代我。他都是说“蕙儿”或者“我媳妇”。
那个“她”,说的是别人。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
柜员把我半年的流水打出来,厚厚一叠。我坐在银行的长椅上,一张一张翻。
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沈长贵的账户每个月固定往同一个卡号上转钱。三千、五千、八千,不等。最多的一笔是一万,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
我数了数,半年总共转出去七万三。
七万三!
我手抖得厉害,拿着那叠纸看了又看,确认没看错。那个卡号的户名,写着三个字:程忆柳。
女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最深处,出了银行门眼泪就下来了。
走到菜市场门口,我又把眼泪擦干了。不能让人看出来,尤其是蒋丽那种人。我不想像个可怜虫站在菜市场门口哭。
回了家我打开柜子,把沈长贵的那些东西翻出来又放回去。
他的衣服还是叠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配好了对。
他以前从不这样,袜子永远是一只黑一只灰,东一只西一只。
我拿起一件衬衫,闻到那淡淡的香味。不是栀子花了,换了一种,有点像茉莉。
我拿着那件衣服站在屋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二十年的夫妻,还不如一件喷了别人香水的衬衫。
晚上他没回来吃饭,打电话说在县城拉货,回不来。
我等到十点,又等到十一点,等到十二点。他还没回来。
我拿起电话,想拨他的号码,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说什么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像查岗一样。
一点多,钥匙在门锁里响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没开灯。我听见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突然手机响了,嗡嗡嗡地在裤兜里震。他赶紧掏出来,快步走出去,关上了卧室的门。
“嗯,到了……今天不去了……太晚了……明天吧……”
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但以前他打电话从来不避着我,当着我面接,声音大得能传到隔壁。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来,轻手轻脚上了床,背对着我躺下。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时,我假装还没醒。他出门后,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他的手机——昨晚他忘了拿。
屏保没换,是我俩的结婚照。但密码换了。
以前是他的生日,六位数。我试了一遍,不对。又试了试我的生日,还是不对。
想了想,我输入了“1120”——那是他第一次出去跑长途的日子。对了。
屏幕亮开了。
通话记录里,最近一个月跟同一个号码打了四十多次,平均一天一次。每次通话时长最少十分钟,最长的一回将近一小时。
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我认得,就是那个卡号的主人,程忆柳。
我把那个号码记下来,把手机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蒋丽又来了,坐在客厅里喝茶。
她东拉西扯了几句,最后压低声音说:“我打听清楚了,镇东头那家超市,老板娘就叫程忆柳,二十八岁,离婚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抖,但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你说,老沈跟那女的到底什么关系?”蒋丽问。
“我不知道。”我说。
“你就不去看看?”
“看啥?”
蒋丽急了:“你傻啊?你男人天天跟人家打电话,还往人家账户上转钱,你就坐家里等?”
我没说话。
蒋丽又坐了一会儿,见我不搭理,摇了摇头走了。
她一走,我立刻翻开手机里的通讯记录,找到了那个号码。犹豫了几秒,用座机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我挂了。
又响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我的座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号码。
我盯着那个号码,心跳得厉害。
又响了三四声,我拿起电话,还没开口,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娇嗔:“长贵哥,刚才怎么响两声就挂了呀?”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喂?长贵哥?”
我挂了电话。
手抖得厉害,连话筒都差点没拿稳。
03
周末李初夏来了。
她是我的表妹,离婚两年了,一个人住在隔壁镇上,偶尔来我这边坐坐,跟我诉诉苦。
那天下午她过来时,我正在洗衣服。她进了屋自己倒了水,往沙发上一坐,叹了口气说:“姐,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平淡了。”
“平淡不好?”
“不好。”她喝了一口水,“没滋没味的。姐夫一天到晚跑车,你一个人守着这房子,有啥意思?”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听说镇东头新开了家超市,老板娘挺漂亮。姐夫最近有没有去那边?”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你听谁说的?”
“我瞎猜的。”她笑了笑,“开货车的嘛,到哪不是停?去超市买个水也不奇怪。”
我没说话,继续搓衣服。
李初夏凑过来,压低声音:“姐,男人变心是有前兆的。姐夫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没有。”我说。
“怎么可能?你仔细想想。”
我手上使劲搓着衣服,没抬头:“你别瞎操心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她靠在沙发上,“我离婚那会儿就是没发现苗头,等到发现的时候,人家孩子都有了。”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叹气,聊起自己那个前夫有多不是东西。
我听着听着,手上慢了下来。
她怎么会知道镇东头新开了家超市?
她住在隔壁镇,又不常过来,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她留下来吃饭。沈长贵回来了,看见她愣了一下:“初夏来了?”
“姐夫,好久不见。”李初夏笑着打招呼。
沈长贵点了点头,没多说,去卫生间洗了手。
吃饭时李初夏话很多,问沈长贵最近生意好不好、跑不跑长途。沈长贵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一直盯着碗里的饭。
李初夏突然说:“姐夫,听说镇东头新开了家超市,东西挺便宜的。你路过那边吗?”
沈长贵的筷子顿了一下:“不路过。”
“哦,那可惜了。听说老板娘长得挺漂亮的。”她笑着看了我一眼。
沈长贵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心里那股疑团越来越大。李初夏这趟来,到底是来串门的,还是来打探消息的?
吃完饭她早早走了。沈长贵去洗碗,我在客厅收拾桌子。
他洗完碗出来,看了我一眼:“初夏最近来得挺勤。”
“怎么了?不让来?”
“不是不让来。”他顿了顿,“她就一个人,没事多陪陪她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看我。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沈长贵已经打起了鼾。
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外人也信,枕边人也信,但千万别两个人全信。一个说一套,另一个又说一套,那就真的完了。”
李初夏说她离婚是因为前夫出轨,但她从来没说过前夫是谁。
她也从来没提过程忆柳这个名字。
但她怎么会知道镇东头有家超市?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敢往下想。
04
周一上午,我又去了银行。
这次我没打流水,而是问了柜员,能不能查一下那个叫程忆柳的账户信息。
柜员说不行,保护客户隐私。
我站在银行门口,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挂了。
过了几分钟,电话回过来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
“喂?”那头的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哪位?”
“你是程忆柳?”
那边安静了两秒:“请问你哪位?”
“我是沈长贵的媳妇。”
那边彻底沉默了。
我攥紧手机,指甲都快嵌进掌心里。等了大概十秒钟,那边终于开口了:“姐,你误会了,我跟沈大哥就是认识,他帮我装修过店面,借了点钱。”
“借了多少?”
“没多少……”
“七万三算不算多?”
那边又沉默了。
“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我把那个电话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写上“程忆柳”三个字。
晚上沈长贵回来时,我坐在客厅等他。他换了鞋走过来,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不舒服?”
“我今天给你们公司打电话了。”
他的脸色变了:“打给谁?”
“打给你同事。他们说你这半年没怎么跑长途,一直在镇上。”
他的脸一下白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长贵,你跟那个程忆柳怎么回事?”
“什么程忆柳?我不认识。”
“不认识?那你的钱怎么就转到她账户上去了?”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那是我表妹。”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妹?”
“远房的,你不认识。”
“你不说我怎么能认识?”
他站在那里,额头冒了汗。
我盯着他:“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蹲下来,双手抱头:“她……她是我前几年在外面认识的一个女的,借钱开了超市。她手头紧,跟我借了点钱。”
“六万,就六万。”
“我查了流水,七万三。”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剩下的……剩下的……”
“剩下的什么?”
“剩下的,是她让我帮她存的。她的钱不敢存自己名下,怕前夫要来分。”
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但我没再说下去,站起来回屋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叫我,声音带着哭腔。
我关上卧室的门,靠着门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二十年,就这么不值钱。
05
第二天一早,趁沈长贵还没醒,我又去翻了那本存折。
之前说要交电费那张,还在柜子底下压着。我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又想起上个月他去县城时,说是处理点事,走了一个星期。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又想起母亲的话:“男人要是变了心,就爱往外面跑。你查查他这些日子都去哪了。”
我开始翻他的东西。
工具箱里,有几个旧信封。我挨个翻,翻到最底下时,摸到一个厚点的。
抽出来一看,是一个存单。
户名:程忆柳。金额:五万。开户时间:去年十一月。
这存单,是他帮她存的。
不,不对。不是帮,是她自己的钱干嘛让他来存?
除非这钱本来就是他的。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了。
沈长贵的工资卡,我从来没查过。他交多少给我,我就用多少。剩下的他自己留着跑车时候用。我一直以为他不会乱花,现在看来,我太天真了。
我拿着那张存单,手抖得厉害。
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沈长贵起来了。
我把存单塞回信封里,放回工具箱,压好,关上盖子。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他走到客厅时,我正站在厨房门口,假装在倒水。
“你今天咋起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去卫生间洗漱了。
我站在厨房里,盯着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手心里全是汗。
那张存单上写的日期,是李初夏第一次来我家串门后的第二天。她当时说想开个小店,问我有没有门路。
我把水杯放在桌子上,手劲大了点,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长贵从卫生间探出头:“咋了?”
“没事。”我说。
但我知道,有事。事情大了。
中午李初夏打来电话,说下午过来看看我。
我没拒绝,也没说欢迎。
她来了之后,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姐,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好。”
“姐夫呢?不在家?”
“出车了。”
她哦了一声,又沉默了。
我坐在她对面,突然问:“初夏,你前夫叫啥来着?”
她愣了一下:“以前跟你说过啊,姓刘。”
“哪个刘?”
她脸色微变:“姐,你打听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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