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外的走廊,白得晃眼。

医生把手术同意书怼到我面前:“你妻子大出血,孩子可能保不住,赶紧签字!”

我低头看着那三个字,周明霞。

笔悬在半空,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邓梓睿靠墙站着,手里的烟一直没点着。

“哎,你倒是签啊!”医生急了。

我摇了摇头,把笔推了回去。

“医生,”我说,“这字不该我签。”

全场安静了。

医生愣在那,瞪着我。

我笑了,笑得脸都发酸:“谁的娃,找谁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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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两年前那个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摸黑上了四楼,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没捅进去。

低头一看,锁换了。

崭新的指纹锁,银色面板在昏暗的楼道里反着光。

我敲门。周明霞开了门,没让我进去。

“你打呼噜越来越厉害了,我昨晚一宿没睡着。”

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敷着面膜,看不清表情。

“今天我把门锁换了,你睡书房。”

“你说什么?”

“我说你睡书房。”

她转身往屋里走,我跟着进去,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

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大裤衩和白背心。

他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笑着喊:“姐夫好!”

“这是我表弟,邓梓睿。”周明霞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来城里找工作的,暂时住咱家。”

“住多久?”

“表哥说先找找房子。”邓梓睿抢着答,“最多一两个月。”

我没吭声。

周明霞已经把书房的门打开了,里面堆着杂物,墙角有张折叠床,一看就是新买的。

“明天你自己收拾收拾,”她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先睡。”

她回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邓梓睿还站在客厅,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姐夫,打扰了,真不好意思。”

我摇摇头,走进书房。

折叠床的弹簧咯吱咯吱响,被子是新买的,还有商场那种化学味。

我躺上去,翻了个身,床太窄,胳膊都伸不开。

闭上眼睛,听见隔壁传来周明霞的笑声,还有邓梓睿在说什么。

听不真切。

那时候我想,大概是表姐弟聊天吧。

一家人,有什么好想的。

02

邓梓睿说一两个月就走。

两个月、三个月、半年。

一年。

他还住在那。

每次我提起这事,周明霞就有说辞。

“他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呢。”

“现在外面房租多贵啊,你让人家睡大街?”

我弟你都不帮,你算什么男人?

最后那句话最管用,一说,我就不吭声了。

周明霞比我小两岁,在超市做收银员。过了四十岁,她保养得还不错,皮肤白净,就是脾气越来越差。

以前刚结婚那会儿,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说话轻声细语,做一手好菜,逢年过节给我妈买衣服买鞋。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孩子上了初中以后,她开始嫌我这嫌我那。

嫌我没本事,工人一个,一辈子升不上去。

嫌我窝囊,跟领导搞不好关系。

嫌我老,嫌我丑,嫌我打呼噜。

后来发展到嫌我喘气都是错的。

“你看看人家老公,开什么车,住什么房。”

“我再看看你,窝在这个破房子里,连个车都买不起。”

她不直接骂,她就这么说,一遍一遍地说。

说多了,我也觉得自己确实不行。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

早上起来,周明霞已经出门买菜了。邓梓睿在客厅看电视,翘着二郎腿,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

他见我出来,笑着招呼:“姐夫,早啊,吃早饭没?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

我撒谎了。其实没吃,但我懒得跟他一起坐。

我去厨房倒水,路过主卧,门开着。

周明霞的梳妆台上乱七八糟的,口红、粉底、梳子散了一桌。

我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两个杯子。

一个粉色的,是周明霞的。

另一个蓝色的,看着眼熟。

我还没多想,邓梓睿就过来了:“姐夫,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他进了主卧,把蓝色杯子端出来:“这是我的杯子,昨天跟表姐借了个充电器,顺手放那了。”

他笑得自然,我也没说什么。

但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说不清楚为什么,就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有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主卧。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说话声。

我站住了。

“你别这样……”

是周明霞的声音,半嗔半恼的。

“表姐,我就抱一下,就一下。”

“死样……”

然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

我想推门进去,可手刚碰到门把手,又缩了回来。

万一……万一是误会呢?

人家是表姐弟,亲的表姐弟,能有什么事?

我退回书房,躺回那张折叠床上。

一晚上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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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工厂里装了新监控系统,领导让我调试。

我在车间忙了一整天,把所有摄像头的位置都调了一遍。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我坐在监控室里,百无聊赖地翻着画面。

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家楼下的小区门口,也有个摄像头,角度刚好对着单元门。

我鬼使神差地调出了那个摄像头的画面。

往前翻。

两周前的记录,凌晨三点十七分。

画面里,单元门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

穿着黑色短袖,大裤衩,趿着拖鞋。

是邓梓睿。

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四下看了看,又回去。

我把时间继续往前翻。

一周前,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又是他。

从单元门出来,还是那身打扮,还是抽了根烟,又回去。

往前翻,半个月前,凌晨三点多。

再往前,一个月前,凌晨两三点。

每次都是那个时间段。

他从我家单元门出来,抽根烟,又回去。

正常人大半夜抽什么烟?

为什么不穿着拖鞋去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非要在单元门口,还四下张望?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不热,监控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但我后背全是汗。

我存档了那段视频。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家。

周明霞在厨房做早饭,邓梓睿还没起。

我坐在餐桌前,一碗粥端到我面前。

“你看什么呢?”周明霞问。

“没什么。”

她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你那表弟,到底什么时候走?”

周明霞筷子一顿:“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

“说了他找到工作就走,你急什么?”

“一年多了,他要找到工作了,早该找到了。”

周明霞把筷子一摔:“马宏伟!你想干嘛?我弟住我家怎么了?吃你米了还是穿你布了?他爸对他不好,我妈托我照顾他,你管得着吗?”

“我可以不管,但他到底住到什么时候……”

“他找到工作就走!”

“他要是一直找不到呢?住一辈子?”

周明霞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不就是嫌他碍你事吗?你觉得他在这,我照顾他了是不是?我告诉你马宏伟,我跟我弟从小感情好,你要看不惯,你走!”

“这是我家。”

“也是我家!离婚分一半,你信不信?”

我不说话了。

我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我舌头疼。

邓梓睿这时候从房间出来,揉着眼睛:“姐,姐夫,怎么了?”

“没什么,吃饭。”

周明霞给他盛了粥,他坐下来,跟我面对面。

“姐夫,是不是我惹您不高兴了?”

“没有。”

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您说,我改。

吃饭吧。

我端着碗回了书房。

把门关上,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那段视频。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咬了咬牙,把视频收了起来。

04

后来的日子,我跟周明霞之间,话越来越少了。

她睡主卧,我睡书房。

白天碰了面,也就三言两语。

她问我菜买了吗,我说买了。她问我水电费交了吗,我说交了。

她问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

有一天晚上,她来敲书房的门。

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粉色睡袍,头发披着。

“老马,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生什么气?”

“梓睿的事。”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走进来,坐在折叠床边。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他是我弟,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

“我知道了。”

“你别这样。”

“我哪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马,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那你……”

她顿了顿,凑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愣了一下。

自从搬进书房,我们几乎没有过夫妻生活。

不是我不想,是她不让。

她说我脏,说我不洗澡就上床,说她嫌弃。

现在她主动了,但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老马……”

她解开睡衣扣子。

我看着她,脑子里却是凌晨三点那个视频。

“我累了。”

我转过身,躺回床上。

她在背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后来那段时间,我开始主动加班。

能加就加,加到十一二点才回去。

回到家,灯已经关了。

我摸黑进书房,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有时候听见隔壁有动静。

有笑声,有说话声,窸窸窣窣的。

第二天早上,周明霞做好了早饭,邓梓睿坐在餐桌前。

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像是个外人。

大概半年后,周明霞有一天突然不舒服。

她吐了一早上,脸色发白。

邓梓睿领她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姐夫,表姐有了。”

“有什么了?”

“表姐怀孕了。”

我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多久了?

“医生说三个多月了。”

我算了一下时间。

三个月前,我跟周明霞有过一次。

就那一次,她来找我,说要给我生个儿子。

我以为她回心转意了。

现在想想,恐怕是那个时候就有了,她想找个人背锅。

“孩子是谁的?”我问。

周明霞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你疯了?当然是你!”

“我跟你就一次,三个月前,你说孩子三个多月了。”

“你……”

她捂着肚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马宏伟,你这样说,你还是不是人?”

邓梓睿赶紧过来扶住她:“姐,姐你别动气,对孩子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姐夫,你别乱说,表姐不是那种人。”

“她是哪种人,你比我清楚。”

“马宏伟!”周明霞尖叫起来,“你给我滚!滚!”

我没动。

她扑过来推我,我没躲。

被她推出门外,门砰的一声关了。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妈常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我现在这张脸,还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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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出事那天晚上,我还在加班。

大概九点多,周明霞打来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马,老马你快回来,我肚子疼,流了好多血……”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跑。

骑着电动车一路冲回家,上楼的时候腿都在软。

门开着,周明霞倒在沙发上,脸色惨白,裤子上全是血。

邓梓睿蹲在旁边,抓着她的手,脸也白了。

“打120了没有?”

“打了打了,说马上到!”

救护车来得很快。

邓梓睿跟我一起把周明霞扛上去,我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扶着周明霞。

一路上,周明霞一直在叫疼。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老马,我疼……好疼……”

她额头全是汗,头发黏在脸上,嘴唇白得像纸。

忽然,她昏过去了。

但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梓睿……梓睿……

一遍又一遍。

邓梓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姐,我在,我在呢。

“梓睿……疼……”

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不是老马,不是老公。

是梓睿。

我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

到了医院,护士推着周明霞进了急诊室。

医生很快出来了。

“孕妇大出血,情况很紧急,孩子可能保不住,现在需要签字手术。”

他把手术同意书递给我。

我接过笔。

笔很轻,但我的手很重。

我抬起头,看着那三个字。

周明霞。

“快点,再不签来不及了!”

我缓缓放下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