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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让我心脏骤停的消息——684分。

我的女儿林若曦,高考684分。

北大录取线,685分。

就差一分。

差一分。

我盯着这个数字,眼睛发干,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若曦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你看看你。”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若曦没有抬头。

“就差一分,”我站起来,手里的手机被我攥得发烫,“你知道这一分意味着什么吗?”

她依然不抬头,只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让你多做几遍那道题,你总是不听!你总是这样!”我的声音越来越尖厉,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在玻璃上划过,“我每天早起晚睡地给你做饭、陪读,你就用一分来报答我?”

若曦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她总是这样,有问题从来不说,总是用沉默来对抗我。她爸当年也是这样,遇到什么事就闷声不吭,最后被车撞死在高速公路上,我连他最后一句话都没听到。

“说话呀!”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若曦终于抬起头,眼眶里盛满了泪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

“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声音在发抖,“一分!就差一分!你知道北大和别的学校有什么区别吗?你知道我这一辈子……”

我没说完。

因为我看到若曦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她白色的校服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我心里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委屈,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仿佛她做错了一件她知道会让我失望的事,但却是她不得不做的事。

我当时没有细想,只当是她的怯懦和逃避。我转身走进卧室,重重地摔上门,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

“建国,我是苏敏。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01

八年前,若曦十岁那年,她爸林建国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那天是周五,他从省城出差回来,说是要给我和若曦带礼物。我在家里等了一晚上,等到凌晨三点,等到了一通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对方说:“请问是林建国的家属吗?他在高速公路发生车祸,当场死亡。”

当场死亡。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拔出来。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只能靠我一个人撑着了。我不能倒下,不能软弱,我必须把若曦培养成一个有出息的人,对得起她死去的爸,也让我后半辈子有个依靠。

若曦从小就很听话。

她的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学到高中,从来都是全校前十名。我每天五点起床给她做早饭,晚上十一点还在给她改错题。我把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梦,都放在了她身上。

我有一次做噩梦,梦见若曦没考上好大学,我在梦里哭醒了。醒来后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去敲若曦的房门。她正在刷题,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妈,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看看你。”

她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做题。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心里那些不安才慢慢平息。

若曦高三那一年,我几乎把她当作了全部。我不让她出去玩,不让她和同学聚会,不让她看手机和电视。我知道她有时候不开心,但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暂时的,等她考上北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妈妈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我每天都要说,说到后来它像一句咒语,我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安慰她还是安慰我自己。

若曦从来不反驳。

她只是点头,然后继续做题。

现在回想起来,她点头的时候,眼神里一直藏着什么东西。是我没有看见,还是我故意没有看见?

高考前一个月,若曦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妈妈,如果我考不上北大怎么办?”

我当时正在给她盛汤,听到这话,手里的碗直接摔在地上,摔成了一地的碎片。热汤溅到我的脚背上,烫得生疼,但我顾不上那些,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你说什么?”

若曦被我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只是随便问问。”

“不许问这种话!”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一定能考上!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吗?你要是考不上,我对得起谁?”

“对得起你爸吗?”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但我看到了若曦的眼睛,她仿佛听到了我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没有说出口,但我的表情和语气已经替我说了。

若曦低下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扫把收拾地上的碎片。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着那些碎瓷片,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很小,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做惩罚。

那我呢?

我是什么?

02

高考成绩放榜那天,整个城市都像是在沸腾。

朋友圈里到处是晒分数的,什么680、690,还有人考了705。我一条一条地翻着,心脏揪得生疼,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攥着我的心脏,用力揉捏。

若曦的分数,684分。

如果她语文作文能多写两段,如果她数学那道大题的步骤能多写一步,如果她英语听力能再多对一题,如果……

没有如果。

北大录取线,685分。

就差一分。

我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刷着手机上的分数查询页面,好像多刷几次,那个数字就会变成685一样。可是不管我怎么刷,684这个数字始终没有变过。

若曦坐在她房间的床上,门关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我透过门缝看到她在看书,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时候她还看得进去书?她还有心思看书?

我推开门,“你现在还有心情看书?”

若曦抬起头,手里的书是张爱玲的《半生缘》。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这一分丢在哪里了吗?”我走进房间,声音越来越大,“我让你整理错题本,你总是敷衍了事!我让你多做几套模拟卷,你总是说做完了!”

“我做了。”若曦的声音很小。

“做了?做了还能差一分?”我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684!就差一分!你知道这一分代表什么吗?代表北大!代表……”

我没说完,因为若曦的眼眶红了。

“妈妈,你说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愣住了,因为在我的记忆里,若曦从来没有这样和我说过话。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若曦站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说够了没有?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你知道我每天刷题到几点吗?你知道我一直在……”

她没说完,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又疼又气。我知道她努力了,可那一分不是理由吗?如果她能再努力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追问。

若曦没有回答。她只是擦掉眼泪,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本《半生缘》,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她的沉默让我暴躁。

我最恨她这个样子,像她爸一样,遇事就缩进壳子里,什么都不说。我对她又喊了几句,她始终没有回应,直到我摔门离开,她都没再抬起头看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我想了很多。我想起若曦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跑来跑去。我想起她第一次拿满分回家,抱着我的腿喊“妈妈我考了100分”。我想起她爸活着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爸总是把若曦扛在肩膀上转圈。

“妈。”

若曦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怎么了?”我坐起来。

“我睡不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吧。”

若曦推开门,穿着睡衣,抱着一只旧玩偶——那是她爸送给她的。她走到我的床边,坐下来,低着头。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又是这句对不起。

我心里一阵烦躁,但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我又不忍心再骂她。我叹了口气,“算了,睡吧。”

“妈妈,”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你真的那么想让我上北大吗?”

“这不是废话吗?”我说,“北大是什么地方?全国最好的大学!你上了北大,就等于……”

“就等于你的人生没有白活,对吗?”

她的话让我愣住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感觉——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说什么呢?”我避开她的目光。

“没什么,”若曦站起来,“妈妈晚安。”

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妈妈,”她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一个秘密,你会原谅我吗?”

“什么秘密?”

“没什么。”

她关上门,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王建国。

王建国是我高中同学,在市教育局工作,论起来还算是我的初恋。很多年没联系了,但这种事情只能找他帮忙。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到他的声音还愣了一下,因为这声音和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和建国还没结婚,给我介绍对象的就是王建国。他当时说林建国人不错,让我处处看,结果这一处就处成了夫妻。

“苏敏?”他的声音有些惊讶,“多少年没联系了,怎么忽然想到给我打电话?”

“建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简单说了若曦的情况,他沉默了几秒钟。

“查分这个……”他压低声音,有些为难,“不是不能查,但是你知道,这得要钱。”

“多少?”

“至少八十五万。”

八十五万。

我愣住了。这笔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若曦,攒下的全部积蓄也不过一百万左右。八十五万,几乎是我这些年的全部家当。

但我只犹豫了不到一分钟。

“我有,”我说,“你把账号给我。”

“苏敏,”王建国的声音有些犹豫,“你真的想好了?这个钱花出去,要是查出来还是那个分数,你可不要后悔。”

“不会后悔的,”我说,“我必须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的银行卡都翻出来,算算存款,还差五万。我去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我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还有一些首饰。有一枚钻戒,是建国当年向我求婚时买的,我没有舍得卖。

我把这些全都带上,去了银行。

转账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知道那一分丢在哪里了,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转完账,我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

“钱转过去了,什么时候能查到?”

“等消息,”他说,“这个得等一个星期,最快。你不要急。”

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天。我每天都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等王建国的电话。若曦看出了我的焦躁,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关在房间里看书、画画,或者发呆。

有一天,我无意间走进她的房间,看到她在写一本日记。看到我进来,她下意识地把日记本合上,塞到了枕头下面。

“在写什么?”

“没什么。”她的眼神有些躲闪。

我心里有些怀疑,但我没有追问。

七天后,王建国的电话终于来了。

“苏敏,”他的声音有些奇怪,“你要有心理准备。”

“怎么了?”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试卷我找人调出来了,分数确实是684分,”他顿了一下,“但是你在若曦的试卷上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你还是自己来看吧。”

挂了电话,我用最快的速度去了市教育局。王建国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苏敏,你确定要看吗?”

“你给我看。”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你给我看!”